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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漠北狼 当前章节:12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3:42

“停车!”郑燕尖叫着站起来,蒋禹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车刹住,急切地问:“怎么了?燕子,怎么了?”

郑燕仿佛他不存在,转身对着车后的背影喊:“毛毛哥,我是燕子……站住……梁伟军……求求你站住……”

那个背影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反而加快了脚步,郑燕泪如雨下。

“燕子,你等着,我去追他!”蒋禹尧懊恼地在油箱上擂了一拳,跳下车拔腿就走。郑燕痴呆呆地看看越走越远的背影,又看看飞跑着追上去的蒋禹尧。一个男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竟然会去追女友的前男朋友,这样的男人你还要求他什么,不是真心的爱,他会这样做吗?郑燕突然醒悟,大喊起来:“禹尧,回来!”

蒋禹尧惊诧地停住脚步,郑燕高兴时叫他蒋禹尧,不高兴时叫他蒋参谋,最常用的只是一声“哎”,从来没有如此亲昵的称呼,他不相信地回头问:“你叫我什么?”

“禹尧,送我回团里!”只是一瞬间,郑燕跨过了几年来的感情纠葛。她出人意料地转身坐下。蒋禹尧回头看看已经消失的背影,偷偷地喘了口粗气,心中窃喜,他明白从现在开始梁伟军只能成为郑燕记忆中的片段,对他不存在任何威胁了。

梁伟军目送摩托车离去,坐在路边抽完两支烟平定一下情绪,才挂上一副笑脸走进家属房。

张爱国和一群衣冠不整的军官东倒西歪地坐在床上打扑克,王秀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看到梁伟军出现在门口,张爱国一把扯下脸上的纸条,摇摇晃晃地跳下床抱住他喊:“哈哈,梁参谋,梁大参谋来了,娟子,备宴,我给梁大参谋接风!”

王秀娟像个贤惠的妻子揉揉睡眼,站起来重新打开几瓶罐头放在桌上,抿抿头发对梁伟军说:“爱国一直等着你,他喝得有点儿多了……”

“谁说我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酒去球的!来,梁毛毛,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革命情谊干杯!”

王秀娟轻轻碰碰梁伟军的胳膊眨眨眼,梁伟军会意地点点头,拿起张爱国的酒杯在自己的酒杯上碰了碰,把酒偷偷地泼掉大半,才递给张爱国。

梁伟军心中愁云百结本想借酒消愁,但看到张爱国的样子,索性放下酒杯不喝了。张爱国的老乡大部分是编余军官,对留队的军官有些敌视,凑在一起聊着自己的话题,不时瞟上梁伟军一眼。

王秀娟见气氛有些尴尬,笑着说:“梁伟军,我也转业了……”

梁伟军点点头有些伤感地说:“都走了,同年入伍的战友就剩我自己了,孤家寡人喽!”

“屁话!你还有郑燕啊,郑燕还没有转业啊!”张爱国不管不顾地说,“你们可是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的,因为郑燕,我们还打过架……她和一个小白脸刚刚……”

梁伟军脸色越来越难看,抓起面前的一大杯白酒,仰头倒进嘴里。

“爱国!”王秀娟娇嗔,张爱国顿然醒悟嘿嘿地干笑起来。

“女人善变,女人善变啊!”梁伟军摇摇头,苦涩地说。

“你在爱情上就是个白痴,女孩子是要追的,就像打仗一样要主动出击,哪有你这样等着天上掉馅饼的,色大胆小,成什么气候……”

张爱国说着说着打起了呼噜,梁伟军起身告辞。王秀娟想了想把张爱国托付给老乡们照顾,追上梁伟军说:“不要怪燕子,你带给她太多的伤害。女人不是你们男人的附属品,想起来看一眼,女人也是人不是一朵鲜花……”

“不要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只要燕子幸福,我就满足了!”梁伟军伸出手,“祝你和爱国幸福,事业顺利,多联系!代我与爱国告别,明早我值班,不能来送行了!”

“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再见!”王秀娟与梁伟军握握手,转身回家去和父母告别,她已经下定决心陪着张爱国闯天涯了。

“导弹”基地

S旅旅部大院西北角有一座绿树环抱的两层小楼,原是有线连的兵舍,精简整编后有线连撤编这里就成了侦察分队的驻地。宣布完命令,梁伟军就把行李搬进去。然后,手拿旅司令部优先抽调人员的上方宝剑,在基层连队转悠了一个多月。挑来挑去,侦察分队几乎集合了全旅军事技术最好的刺儿头。刺儿头兵喜欢违反纪律,一般情况下不讨干部们喜欢。但也有个别情况,梁伟军就是代表,他眼里只有兵,没有好兵坏兵,只要你有本事他就喜欢你。梁伟军的口头禅是,没有带不好的兵。

等干部、战士拿着调令陆续来侦察分队报到,那些担心梁伟军“摘桃子”而躲起来的连队干部也跟着出现了。他们找到梁伟军嬉皮笑脸地说,我那儿还有个挺活泼的兵你要不要?梁伟军说,不要,你那个挺活泼的兵除了捣蛋什么也不会,我挑的是军事技术不是废物。也有军事技术突出,连续立功受奖的战士慕名前来毛遂自荐的,但梁伟军照样不要,说侦察兵要在敌后活动,照本宣科死搬硬套不行,要有自己的脑子。

侦察分队的兵大部分是纠察的老相识,纠察们时常围着小院转悠。就此,梁伟军下达了侦察分队组建以来的第一道命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迈出小院一步,违者责任自负。刺儿头在侦察分队得到了应有的温暖,对重视他们的梁伟军很尊敬,也很珍惜留在侦察分队继续享受温暖的机会。

于是,在侦察分队驻地就出现了一幅让人发笑的情景。院内,战士们打扫卫生整理营具,院外肃立着几名虎视眈眈的纠察,像在给他们站哨。

外部不稳定因素消除,但内部并不安定。刺儿头兵普遍喜欢出风头,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应该得到别人的尊敬。一院子的刺儿头凑到一起,难免发生摩擦。碰上这种情况,梁伟军的处理方法让刺头们都感到新鲜。他命令摩擦双方穿上护具,按格斗规则开打,他做裁判。直到双方分出胜负或一起筋疲力尽累瘫了,他才按照纪律,该处理谁就处理谁,绝不留情。

侦察分队被搞成刺儿头集中营,再加上梁伟军别具一格的管理方式,一些流言飞语很快传进旅首长的耳朵。旅部的一名科长来侦察分队转了一圈,回去汇报说,良少莠多,在捣乱方面藏龙卧虎。旅党委觉得梁伟军在乱弹琴,就把他叫到旅部三堂会审。

梁伟军在会议室外喊了报告,得到批准推门进去,被吓了一跳。旅司、政、后首长全部到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旅长直言不讳:“我们讨论了一个小时,现在听听你的想法。”

梁伟军在旅长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有些紧张地吞口唾沫说:“我认为,刺儿头兵不能一概而论……”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旅长打断梁伟军说,“我的意思是你怎样带出一支合格的侦察分队来。”

梁伟军暗松一口气,信心十足地说:“第一步,在现有相对落后的装备下,依靠优秀的人员素质挖掘出最大潜力,搞精搞透就是提高战斗力,第二步……”

“停!”旅长再次打断梁伟军说,“我就看你的第一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梁伟军苦笑:“旅长,时间太少了。”

魏峰接口说道:“梁伟军,旅长没有征求你的意见,这是命令。侦察分队集中了全旅最优秀的干部战士,所以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有没有信心,现在表个态!”

“保证完成任务!”

政委说:“那好,我代表旅党委宣布,一个月后旅部组织相关人员对侦察分队进行摸底考核。总评良好以上,给予正式番号。达不到标准所有人员归建,侦察分队另选干部组建。这是旅党委的正式决定,明白吗?”

梁伟军说:“明白!我代表侦察分队全体指战员,感谢首长们的信任!”

梁伟军匆匆返回驻地,兵们不约而同地围上来察言观色。梁伟军板着脸,一声“集合”喊得声嘶力竭,兵们感觉事态严重,收起嬉笑的表情瞬间站成整齐的三列横队。

梁伟军说:“咱们在一口锅里吃饭,说话不用拐弯。你们都是刺头儿,原单位的首长看见你们就是一副牙疼的表情,没错吧?”

兵们嘿嘿地笑,个别的回答“是”,还自豪地拖长声音。

梁伟军接着问:“在老连队没少受白眼吧?被人看不起的滋味不好受吧?”

兵们保持沉默。

梁伟军又问:“我看得起你们,但你们自己看得起自己吗?”

兵们吼起来:“看得起!”

梁伟军说:“那就不要内斗,就是比出一个刺儿头冠军,也会让全旅找到鄙视的目标。年轻人精力旺盛,活泼好动爱玩爱闹,这是优点。毛主席都说过,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们就按照这八字方针办,团结起来,玩儿我们要玩儿到第一,学习训练我们要干到第一,不管干什么,侦察分队永远要是第一,我有信心,不知你们有没有?”

兵们吼起来:有!

梁伟军竖起一个手指说:“一个月,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旅考核组将对我们进行摸底考核,总评成绩低于良好,侦察分队就地解散另行组建。”

梁伟军顿了一下,眼神雪亮目光炯炯地喝道:“同志们,关键时刻到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一句话,扬眉吐气的时候来了,拼了!”

“拼了!”兵们嗷嗷地叫起来。

侦察分队疯了!旅部的干部战士们如是说。清晨,天刚蒙蒙亮,侦察分队已经大汗淋淋地跑完了全天的第一个五公里,冲上操场开始体能、战术、擒拿格斗、400米障碍等课目的训练。晚上,直到吹响了熄灯号侦察分队才疲惫不堪地返回宿舍听课。梁伟军手头有一个精挑细选的教员班子,是他从全旅淘来的人才,上课的内容从侦察兵必学的识图用图、按方位角行进,一直到班排战术、炮兵专业技术,直至梁伟军亲自操刀上阵,给兵们讲一些看似高深无用的连级战术、参谋业务等。

这个由刺儿头组成,被戏称为“二炮部队”的侦察分队,突然爆发出狂热的训练热情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已经准备好看梁伟军笑话的干部们挺纳闷,这家伙给那些软硬不吃的刺儿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攻势凌厉

“万泉河水清又清,我编斗笠送红军……”排练厅里伴着单卡录音机中飘出悠扬的女声合唱,一群女孩子穿着练功服手拿斗笠围着一身红衣的郑燕翩翩起舞。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由远而近,刺耳的刹车声过后,接着响起清脆的汽笛声。舞蹈队长立刻皱起眉头,女孩子们看着郑燕“哧哧”地偷笑起来。

郑燕红着脸跑到窗口看了一眼说:“队长,对不起,我出去一下!”

“快去快回!”队长拍拍手,对女孩子们说,“重新来一遍!”

女孩子嘻嘻哈哈地涌到一边,齐声唱:“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

郑燕羞红了脸,示威似的扬扬小拳头,快步跑出排练厅来到蒋禹尧面前,嗔怪说:“你怎么现在来了,我们正排练呢!”

蒋禹尧踌躇满志地说:“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下去了,到S旅任侦察参谋,处长说锻炼一下,准备接任侦察科副科长的职务。”

郑燕的心头莫名其妙地涌上一丝淡淡的伤感,她早已经知道梁伟军在S旅,抬眼看看蒋禹尧,淡淡地说:“哦,祝贺你!”

蒋禹尧把郑燕的表情变化看了满眼,心头不由泛酸,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晚上一起吃饭好吗?你请客我掏钱,算是我的饯行宴如何?”

郑燕抬头看到蒋禹尧企盼的眼神,点点头说:“好吧,晚上六点见!”

“好咧!”蒋禹尧觉得在感情上他又取得一次胜利,高兴地捻了个响指。

解放路上新开了一家星级饭店,环境不错,西餐厅完全是法式装修。侍者也经过专门培训显得彬彬有礼,据常在那儿吃饭的暴发户们说,侍者都会说法语。

郑燕穿过旋转门走入大厅,立刻被一阵如珠走玉盘般轻柔流淌的钢琴声吸引住了,喃喃地说:“肖邦啊,是肖邦的小夜曲,太美了。”

“还想听什么,我可以帮你去点!”蒋禹尧轻轻把郑燕推到餐桌边,摆手让侍者离开,非常绅士地帮她拉出椅子。

“这里的环境优雅,真不错!”郑燕坐在松软的椅子上,四处打量着说,“感觉就像到了巴黎。”

“你喜欢就好。”蒋禹尧随口问,“吃点什么?”

“随便!”郑燕新鲜地东张西望。

蒋禹尧微微举手叫过侍者,低声说:“罗宋汤、两份七分熟牛排……”

郑燕突然笑起来。

蒋禹尧问:“笑什么,怎么了?”

“没看出来你对西餐挺熟,是不是经常来啊?”郑燕说完,意味深长地笑笑。蒋禹尧摇摇头说:“第一次,我这是第一次来吃西餐。”

“第一次?我不信!”

“谁骗人谁是小狗!”蒋禹尧笑嘻嘻地说,“只要你吃过一次西餐,或者看过吃西餐的礼仪用心演习一番,走到全世界任何一家西餐厅,你都不会闹笑话,全世界的西餐都是一个吃法。但中餐就不行了,说到吃,西方人只能望我们中国人项背,我们的中餐煎炒烹炸花样百出,除了川菜、粤菜、苏菜和鲁菜四大菜系,还有各地的特色。我们的老祖宗已经吃到了极致无所不吃。包括吃亏、吃苦、吃香……”

郑燕被逗笑了:“这也是文化,吃文化!”

两支钢琴曲过后,郑燕吃完了一顿滋味并不纯正的西餐,刚摘下餐巾,蒋禹尧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红玫瑰。

郑燕的脸腾地红了。

“燕子,我们的关系应该近一步了。”蒋禹尧把红玫瑰举到郑燕面前真诚地说,“我能接受你的一切!”

郑燕有些慌,看看四周没人注意,才低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我现在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好,没问题,多长时间我都可以等!”蒋禹尧把花放进郑燕手里。

战士教员

侦察分队驻地灯火通明,兵们围着沙坑站成一圈,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沙坑中央,身高体壮绰号叫“大瓢”的段拥军双手掐腰,嚣张地喊:“还有没有,还有没有,没人挑战我就是教员了!”

一名不苟言笑的军官对身边身体瘦削的战士耳语几句。那名战士走进沙坑说:“大瓢,你别嚣张,我来了!”

大瓢嘎嘎地笑起来:“肖路,就你这副排骨也敢上来?你射击、战术、技术活还算凑合,要是说格斗……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还真不是对手!”

肖路不耐烦地说:“大瓢,你当兵前是不是卖过狗皮膏药,比不比?”

“来啊!”大瓢满脸不屑,懒洋洋地拉开架势。肖路冲上去就是一套组合拳,大瓢一动不动任凭拳头落在身上,嘿嘿冷笑着问:“肖路,手疼不疼?”

“疼!还真他妈的疼啊!”肖路龇牙咧嘴地连连甩手。

大瓢忍不住哈哈大笑,肖路冷不丁蹿上去,伸腿勾住大瓢的脚后跟,一膀子把他撞了个跟头。

“玩儿赖!”大瓢急了,一骨碌爬起来就追。肖路像只猴子灵活地从大瓢扬起的胳膊下钻到他身后,一个右后擒敌又把大瓢摔了个跟头。大瓢气得哇哇大叫,脸涨得通红,梁伟军连忙制止:“停!”

“我让你耍赖!”大瓢被怒火冲昏了头,一把抓住肖路举起拳头。

“大瓢,把拳头给我放下!听见没有?”大瓢悻悻地松开手,恶狠狠地瞪肖路。梁伟军厉声说:“你与敌格斗也要讲好规则?要动脑子,不管是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明白吗?”

大瓢不服气地低声嘟囔:“训练就是训练,说那么多干吗?有本事靠真功夫较量一下!”

“这只犟牛!”梁伟军被气笑了,弯腰拣起块砖头一拳砸得粉碎,问:“你的硬气功能抗住我这一拳,咱们就较量一下!”

“你们可都听见了,分队长他自己说的啊!”大瓢后退一步拉开架势,梁伟军刚走进沙坑,他就和身扑上去,腹部立刻挨了重重的一拳,疼得眼冒金星。

“啊!”大瓢忍不住大喊,死命抱住梁伟军把他压在身下说,“你输了!你说的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梁伟军忍不住笑起来:“你学得倒是挺快,我输了,起来吧!”

“不行!”

“这个熊兵!”梁伟军躺在地上说,“同志们听着,我宣布,段拥军同志从今天开始加入教员班,担任大家的硬气功教员。”

“谢谢分队长!”大瓢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梁伟军。

大瓢原是一营二连的战士,长得五大三粗一副憨相很容易遭人轻视。其实,这家伙外粗内细很有心计,一身横练功夫更是炉火纯青,什么头顶断石、单手开砖对他来说都是小意思。这家伙还有一个能吃的特点,在一次拉练的途中,曾经用老百姓家舀水的大瓢当饭碗,一口气吃了三瓢米饭,“大瓢”这个外号由此而来。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喜欢与不喜欢他的干部们捣乱。比如说干部宣布,晚上熄灯后不准讲话,大瓢肯定不讲话,而是故意使劲儿打呼噜,吵得一个班睡不好。查铺的干部前来制止,他把事先写好的字条递上去,上书“熄灯后不准讲话”,把干部们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当初梁伟军在二连一待就是三天,不动声色地调查大瓢的有关情况。没想到这家伙也在摸梁伟军的底,主动找上门来开门见山地问,去侦察分队能提干吗?梁伟军第一次听到这么直截了当的提问,愣了一下才回答,这要靠你自己的表现,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一定会为你全力争取。大瓢嘿嘿地笑,说那您不用费心了,我不会去侦察分队。梁伟军问为什么?大瓢说,在哪儿都是训练,侦察分队比我们连也强不到哪儿去,我凭什么跟你走?梁伟军说,你很有个性,我喜欢,不过去不去还是由你决定。

二连的干部们早就想把大瓢这个刺儿头打发走,听说他不愿意去侦察分队,轮番做起了思想工作。大瓢得意扬扬双眼看天牛得一塌糊涂,仿佛所有人都有求于他。

梁伟军不动声色地看着大瓢表演,他早就打听出来,大瓢这家伙不但能吃而且嘴馋,为满足口腹之欲经常偷嘴吃。这段时间他没事就溜到营区东南角的小树林附近转悠,梁伟军跟踪而至,在树林中看到一群正在觅食的鸡。

星期天,大瓢请假外出直奔鸡群,抓鸡的方法让埋伏在一边的梁伟军大开眼界。大瓢把一把“地老虎”丢进鸡群,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一只鸡立刻脱离群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向远处的小树林走去。梁伟军大吃一惊,以为大瓢给鸡使了什么咒语,仔细观察不禁哑然失笑。母鸡嘴边有一条无色的尼龙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另一头不用说一定在大瓢的手里。梁伟军突然现身,大瓢面不改色心不跳,默不做声地放走母鸡,用挑衅的眼神斜眼看着梁伟军。梁伟军笑笑把他带到营区外的一家小吃部。那天大瓢一口气吃了两只烧鸡四只猪蹄,才抬起头问,你准备怎么处理我?梁伟军说,先告诉我你怎么钓鸡,我很感兴趣。大瓢拿出一枚经过加工的铁钉填进一段鸡骨中,然后拦腰在鸡骨上系上一条丝线,说鸡吃食都是用吞的,一抖绳子让钉子在嗉子里横过来就可以了。梁伟军说,以后不要偷鸡摸狗,干这种事情的人最让看不起。大瓢摇摇头说,盗亦有道,这些鸡可是吃军粮长大的。梁伟军明白大瓢指的什么,笑笑说,这些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以后想吃肉就来找我。大瓢问,这就完了?梁伟军笑道,完了,你还想再吃点儿?我带的钱可不多。大瓢说,我觉得你和其他干部不一样。梁伟军说,人无完人,包括我。有缺点我可以接受,但不能接受自甘堕落的人。是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即使没有这个能力至少也要有这个勇气,明白了吗?大瓢点点头,回到二连就去找连长,要求调去侦察分队。

在侦察分队,能加入教员班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虽然这个教员队伍是梁伟军组建,一没有编制,二没有津贴,但它集合了侦察分队的精英人物。侦察分队又是在全旅范围内抽调人员组建,进入教员班从广义上说也算是达到了全旅军事训练的制高点。大瓢有些虚荣心,用他的话说,这是个名声问题,而且他对第一批加入教员班的肖路很不服气。

肖路与大瓢是老相识了,两人经常在比武场上碰面。他原是三营八连的战士,机灵活泼爱说爱笑,综合素质在三营数一数二,尤其是枪打得好,营属火器无一不精。最得意的是在一次比武中,五种枪械十种姿势一百发弹打出996环的好成绩。不过恃才自傲,最喜欢与班长、干部们比军事技术。军事技术不如他,肯定领导不了他,是八连公认的刺儿头。

肖路得知梁伟军是一名求贤若渴的优秀军事干部,肯定会主动来找他,便得意扬扬地等着邀请,甚至做好了让梁伟军礼贤下士三顾茅庐的准备。可等到侦察分队热火朝天地开始训练,还不见梁伟军的踪影,肖路坐不住了,跑到侦察分队毛遂自荐。

梁伟军在旅综合训练场上接待了他,十几个课目比下来,肖路以微弱优势取胜,得意扬扬地要求加入侦察分队。梁伟军却说,匹夫之勇何足挂齿!肖路头一次毛遂自荐就遭到打击,脸红脖子粗地嚷嚷,你不重视人才!梁伟军说,你是有才无德,人才是别人叫的不是自己说的,按照你的观点,军委主席应该全军单兵素质第一。我侦察分队庙小放不下你这座大神,你回去加紧锻炼,准备接班当军委主席吧。心高气傲的肖路碰了一鼻子灰,气哼哼地跑到魏峰那儿反映说,梁参谋在选拔人员上是武大郎开店。魏峰说,那我管不着,那个店旅党委已经交给武大郎了。肖路眼看着他所佩服和他不屑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侦察分队,再次找到梁伟军,问我怎样才能加入侦察分队?梁伟军说,很简单,只要明白三人行必有我师,不恃才自傲就可以了。肖路还有些不服气,说庸才怎么能领导人才,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话说得很过分,梁伟军却笑着说,论军事理论、论指挥,你比不上我,论擒拿格斗你比不上大瓢,论炮兵技术你比不上陈炳辉,其他就不一一列举了,你认为到了侦察分队你还是人才吗?肖路说,我至少也是某一方面的人才。梁伟军说,明白这一点就好,侦察分队就是集合所有某一方面的人才训练成综合性人才。肖路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我请求加入侦察分队。肖路加入侦察分队后,一改过去的作风,对班长干部们很是尊敬。

毛遂自荐加入侦察分队的只有两个人,除了肖路,另一个是五营十三连三排长周鹏飞。他高中毕业直接考入南京陆院,毕业后分配到S旅。他是进入部队的第一批大学生干部,也是精简整编的极力拥趸者,常把“兵贵精而不贵多,将在谋而不在勇”挂在嘴上逢人便说。在那些土生土长的干部眼里,他属于外来户,对空降部队没有感情,崽卖爷田当然不心疼,有些犯众怒。但周鹏飞却不知天高地厚,经常提出些新理论新观点,这又犯了大忌。本土干部们说,一个小排碴子,八一大裤衩还没穿破一条,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你知道兵该怎么带?一言概之,周鹏飞在连队中是个不受欢迎的另类人物。他自荐的方式也很奇特,他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写了一篇近万字的文章,不讨论战术也不谈排兵布阵,重点阐述运用系统工程的理论和方法,对指挥、控制、通信、情报系统开发和管理在未来作战中的重要意义。文章交给梁伟军的当天,他就接到去侦察分队报到的命令。

梁伟军对他说,暂时先担任一排排长,等侦察分队有了正式编制命令,我会建议上级由你来担任侦察连的副职。周鹏飞眼含热泪,说曲高和寡,我的文章你看懂了,谢谢!梁伟军说,我也有知音难觅之感,不过知音需要你我的培养。周鹏飞冲动地想拥抱梁伟军,说我懂了,来侦察分队是我值得自豪的决定!

就此,梁伟军以周鹏飞、段拥军、肖路为骨干拉起一个教员队伍,按照他的想法按部就班地开始训练。

小荷才露尖尖角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决定侦察分队命运的时刻到了。三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载着考核组拐上通往旅综合战术训练场的煤渣路,一直开进训练场还没看见人影。旅长、政委跳下车,看着迎风招展的彩旗、立好的枪靶,笑着问魏峰:“这个梁伟军又在搞什么鬼?”

“梁伟军!”魏峰吼了一嗓子。

“到!”梁伟军冷不丁地从吉普车后的树丛中钻出来,立正敬礼说,“旅长同志,侦察分队正在组织潜伏训练,请指示,分队长梁伟军。”

“稍息!”旅长饶有兴致地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报告旅长,今天旅考核组将对侦察分队进行综合性考核。我接到的命令是九时整开始,现在是八时四十七分。”

旅长哈哈大笑:“我们来早了,小梁不想接待啊!”

梁伟军见魏峰正瞪着他,连忙报告:“侦察分队参加考核应到六十一人实到六十一人,请旅长下课目!”

旅长再次大笑:“你把兵都藏起来了,我下什么课目,都出来吧,我们见个面。”

“是!”梁伟军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大喊,“侦察分队全体注意,面向我成分队横队,集合!”

话音未落,战士们从树丛、树冠、覆盖伪装网的掩体中冒出来,眨眼的工夫就在梁伟军面前站成整齐的队伍。

旅长、政委从排头走到排尾,仔细地看着兵们,最后忍不住笑起来,扭头说:“小梁啊,难怪有人向我反映说,侦察分队藏龙卧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准备得怎么样了?”

梁伟军说:“报告旅长,我分队指战员翘首以待!”

“你呢?”

梁伟军笑嘻嘻地说:“信心十足地等着旅长下达正式编制命令。”

“好啊!”旅长对魏峰说:“参谋长,开始吧!”

魏峰说:“是!蒋禹尧,由你来组织实施对侦察分队进行考核!”

“是!”蒋禹尧从人群后走出来,皮鞋锃亮军装笔挺,还戴了一副雪白的手套。肖路在队列中撇撇嘴,低声说:“这家伙装腔作势,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国民党军官。”大瓢闭紧嘴巴目视前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肖路讨了个没趣。

梁伟军觉得这名帅气的军官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面,正在苦思冥想,蒋禹尧已经越过他,走到队前不客气地指点着说:“你、你、你,还有你,出列!”

肖路等四名战士应声出列,蒋禹尧逐一检查他们的武器保养情况,雪白的手套专向标尺下、托底板这些枪支上最容易脏的地方上摸。

蒋禹尧在肖路的枪托上摸了一手的灰,举着满是污渍的手套问:“这是什么?”

“首长,条令规定持枪时托底板要着地。”

蒋禹尧慢慢抬头,目光似剑,厉声喝道:“我问你这是什么?”

肖路气哼哼地说:“手套!不干净的手套!”

“你的武器保养不及格,记住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武器!明白吗?”

托底板就是放在地上保护枪托的,肖路气急败坏地说:“明白,从今天开始我天天擦拭眼皮,让它更好地保护眼珠子!”

蒋禹尧笑吟吟地看着呼呼喘粗气的肖路说:“很好,现在你听我口令!靶台就位!立姿一百米射击,预备——”

肖路刚跑上靶台,蒋禹尧射击的口令就出口了。肖路举枪射击,枪枪十环。蒋禹尧翘起拇指对梁伟军说:“好!为将者,必先制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

梁伟军不冷不热地说:“蒋参谋好像用错了地方,肖路目前还是个兵。”

“但我听说你已经教授了一个月的战术理论,这些知识应该是由军官掌握的。”

梁伟军搞不清蒋禹尧的真实意图,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蒋禹尧避开他的目光,摸摸扣得严丝合缝的风纪扣说:“假定你已阵亡,敌一个加强班配属重机枪一挺,占领我左翼制高点,威胁我空降场侧翼,命你部组织相应兵力在十分钟内消灭这股敌人。”

梁伟军命令说:“周鹏飞由你组织实施!”

“是!”周鹏飞应声出列,大喊,“隐蔽,一排正面火力掩护,二排左翼佯攻,三排右翼建立阵地待命!”

侦察分队迅速展开完成战斗准备,战士们的战术动作到位,队形布置合理,一丝笑意爬上旅长的脸庞。蒋禹尧却微微摇头说:“战术中规中矩但老套了一点,战士们动作虽然很熟练,但呆板了一点,火力配系合理,但编组乱了一点,可惜!”

话音未落,在左翼接敌的二排阵地中,突然跃出两名战士大范围地向制高点侧翼迂回。接着,一排突然对制高点进行火力急袭,刹那间,枪声大作硝烟弥漫。但就是不见发起进攻。

蒋禹尧低头看看表提醒说:“你部距敌阵地四百余米,全力冲击至少需要五分钟,现在发起进攻还来得及!”

梁伟军一声不吭地对着制高点扬扬下巴,蒋禹尧微笑着摇摇头。

突然,周鹏飞做了个蒋禹尧看不明白的手势,三排阵地中的两门迫击炮“嗵嗵”地打了两发炮弹,稍停片刻又各打了一个三发急促射。制高点上,二排的两名战士露出头,大摇大摆地走下来,接着周鹏飞也爬起来开始整队。

“完了?”蒋禹尧有些激动,“在敌火条件下,你的部队怎么能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战术!”

梁伟军说:“周鹏飞,你来讲解一下!”

周鹏飞面对众多首长毫不慌乱,指着制高点平静地说:“敌人所占领的制高点,要想威胁我空降场的侧翼,只有在制高点的突出部建立重机枪阵地才能实现。我派出两名战士携带电台迂回侦察,摸清敌人阵地的布置情况,用迫击炮覆盖,要比全力冲击减少伤亡。首长可以去制高点检查,敌唯一能威胁我侧翼的阵地,面积不过四十平方米落弹八发。即使侥幸有残余之敌,也会被两名前出侦察的战士清除。完毕!”

蒋禹尧这才看清山上的两名战士果然带着一部884A型步兵电台,不由脸上一红说:“作战中容不得一丝疏忽,我认为你的战法有些牵强,不能保证全歼制高点之敌。”

周鹏飞不卑不亢地说:“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我们空降作战更要遵循这一原则,我们多一份有生力量,敌人就增加一份压力。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才是关键,我不认为墨守成规就是高明的战法!”

蒋禹尧扭头问梁伟军:“梁分队长你的意见是什么?”

梁伟军面无表情:“我是被考核者,你是考官,我暂不发表意见!”

梁伟军的态度让蒋禹尧有些恼火,他不高兴地说:“作为一级指挥员,应该对部下的战法有一个正确评价,或给予正确的指导,而你始终站在这里,总应该干点什么!”

梁伟军微笑:“夫将者,文应有韩柳欧苏之才;武应具起翦颇牧之勇;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临大节而不屈;赴大难而不惧;决断处如利刃之剖嫩瓠,缱绻时若细柳之揽春风;威而不怒,严而不酷。蒋参谋,我很清楚我应该干点什么,如果对付一个班的敌人都要我亲自出马,我这个侦察分队现在就可以解散了!”

魏峰指了指制高点,一声不吭地跳上吉普车,蒋禹尧瞪了梁伟军一眼连忙跟了上去。吉普车冲上山坡兜了一圈,裹着一阵风返回,蒋禹尧跳下车宣布:“侦察分队已经消灭制高点之敌,战术、火器运用得当。”

蒋禹尧花样百出几近苛刻的考核整整进行了一上午,侦察分队最后总评成绩良好。旅长满意地对魏峰说,梁伟军有两把刷子,可以给他一些更重的任务。

旅长政委谢绝梁伟军请他们留在侦察分队吃午饭的邀请率先上车,留在后面的蒋禹尧突然低声问梁伟军:“你想当将军?”

梁伟军笑吟吟地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蒋参谋你我互勉!”

“嗯。”蒋禹尧面无表情地爬上车,意味深长地看了梁伟军一眼。

周鹏飞望着绝尘而去的车队说:“来者不善,其中必有缘由!”

梁伟军没有说话,突然想起张爱国离队前的那个晚上,蒋禹尧的身影一下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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