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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漠北狼 当前章节:1548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3:42

解救被劫持油轮

玩命的任务

一架“运-8”型运输机,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飞行,连续不断的闪电不时照亮机尾上的民航标志。

大瓢拉下舷窗挡板,推推身边合眼打盹的肖路说:“老兄,醒醒,暴风雨快要来了。”

“嗯!”肖路咂咂嘴,把头转向一边。大瓢又推了他一把:“听说暴风雨来临时,海面上的浪头就像小山……那我们还跳不跳?”

“不知道,你去问连长!”肖路把帽子拉下来遮住脸。

大瓢没趣地咂咂嘴,双手捧头,睁大眼睛茫然地盯着地板。他不知道争取到这次任务是对还是错,也想象不到离开机舱后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在等着他。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要是掉进海里,就要提前去向马克思报到了。

舷宽62米,全长409米,甲板长……

大瓢又想起这些想了无数遍的数据,越想越没有信心。“远洋”号舷宽才62米,如果暴风雨提前来临……

大瓢叹了口气,偷眼看肖路。突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大瓢释然,原来肖路也害怕啊,难怪这小子从布置完任务就一直打盹。

机舱一角,魏峰、梁伟军、周鹏飞与几名工程师围坐在一起。

梁伟军手指放在油轮立体图上,沿一条弯曲的粗线缓缓移动,嘴中念念有词:“沿左舷四号梯下26阶,左转10米,第二个水密门内6号梯直接到达轮机控制室……”

一名鹤发童颜盘腿而坐的老者说:“只要拉下主控台上的黄色‘T’形手柄,监控系统就会报警显示轮机故障,自动切断船楼对轮机的控制。”

“明白了!”梁伟军点点头。

魏峰说:“小心谨慎,胆大心细!船长报告,歹徒在储油舱溢气口、驾驶室均布置有炸药。无论引爆那里,都将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记住船上还有五十二名船员,即使我们牺牲也要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魏参谋长,魏参谋长!”指挥台中传出呼叫声,魏峰戴好耳机打开电台群通,扬扬下巴示意梁伟军等人戴上耳机。

“油轮现掉头向北冲浪行进,风暴中心气窝云团已经形成,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由西北向东南前进,预计二十四分钟后,风暴边缘与油轮相遇,预计风力八级以上。我机距油轮约十五公里,请做好离机准备!”

魏峰手用力向下一劈,梁伟军跳起来大喊:“离机准备!”

飞机转向逆风飞行,机舱内的灯光变成红色,两名随机乘员连忙给魏峰和几名专家系上安全索。

尾舱门缓缓打开,舱外闪电连连云海如墨般翻滚,肖路打了个寒战,侧目看看脸色凝重的周鹏飞,又看看咬牙切齿的大瓢,大声说:“老天爷又给我们出难题了!”

“那好,我们就与老天斗一斗!”站在尾舱口的梁伟军回头说,“跟上我,保持密集队形!”

红灯闪亮,魏峰敬礼说:“同志们,祝你们凯旋!”

“等我们的好消息!”梁伟军带队跃出机舱。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战士们急速下坠的背影,雷声滚滚而来。

“开天辟地!”魏峰走到对地联络电台旁,双目微闭正襟危坐。二十分钟,他只能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如果梁伟军不发来捷报,他只能带着四个人的遗书返航。

在暴风雨将至的夜空中跳伞,难度可想而知。向上看夜色如墨,向下望深不可测,身侧乌云翻滚,耳边风声号叫。人的视听能力完全被恶劣的气象条件剥夺,失去空间感、方向感,如同漂浮在一个灌满墨汁的巨大罐子中。

荧光高度表的指针对正三千米,梁伟军抛掉高空呼吸装置拉开主伞。0001、0002、0003、0004,涂有亚黑伪装色的翼伞张开,梁伟军撕掉缠裹在身上的简易防寒装置,找到飘浮在空中的三个荧光点,打开电台说:“隼兵小组全体安全,请求位置!”

“11点方向,距离8.5公里,时速9海里,气象条件没有变化!”

“明白!”梁伟军拉棒操伞在空中划了一个“S”形,示意队员编队滑行。

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高度降低到一千五百米,梁伟军举起望远镜,借着闪电的亮光搜索,镜头内黑压压一片,他戴上用NDM86式狙击步枪红外瞄准镜改装成的单目夜视仪搜索,仍未找到目标。

千米以下风速很大,操伞困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操伞降低高度,只有穿透云层找到油轮,才能有生还的希望。如果降落在海面上,这样的鬼天气,就是神仙来了也无能为力。

高度接近一千米,梁伟军在11点方向发现了一个时隐时现的红点,举起望远镜看去,一个庞然大物正顶风破浪而来。梁伟军摸出指北针确定位置,打开电台报告:“11点位置偏左两度,发现目标,请求确认!”

耳机中“呼呼”的电流声持续了五秒,传来报务员的声音:“确认!”

“明白!”梁伟军打开加密对讲机说,“隼兵小组全体主意,目标确认,跟我来!”

一串如同巨大蝙蝠一样的黑影,借着越来越大的风势,向人工岛般的油轮飘去。

八百米高空,隼兵小组抛掉备份伞等一切不必要的装备,做好战斗准备。这时,开始落雨,很短时间就变成瓢泼大雨。梁伟军担心地抬头看去,湿透的伞衣依然鼓胀,但下坠的速度逐渐加快。他刚松棒展开全部伞衣,朔风突至,鼓胀的伞衣猛地蹿到侧前方,像是鼓起的风帆拖着梁伟军飞速逼近油轮。

操纵棒被风吹得像是两条狂舞的绿蛇。梁伟军好一通忙乱才抓到手里,狠刹两棒减缓前进速度,回头看去,他已与编队脱节。翼伞没有动力,不可能重新返回编队,梁伟军懊恼地打开对讲机:“全速!二、四号右舷,三号跟我来,准备战斗!”

油轮甲板上除了船尾部的船楼,再没有高大建筑,看似宽敞,其实各种管道、机泵、吊架、进溢气口密布,危机四伏,降落困难。

接近三百米低空,强风已经把隼兵小组送到距离油轮不足五百米的位置。梁伟军一边指挥队员们大幅度飞“S”形减缓接近速度,一边把望远镜对准灯火通明的驾驶舱。这艘油轮设备先进,风暴来临操船的人也寥寥无几,他很快找到身高体壮手提轻冲的韩壮。

“情况与我们掌握的基本吻合,按预案行动!”梁伟军拉棒操伞扑向油轮,肖路紧随其后。周鹏飞与大瓢留空划着大“S”形,交替观察驾驶舱的情况,掩护他们降落。

距离油轮椭圆形船头不足五十米,梁伟军猛刹棒转向逆风,强风吹着他飞速后移。梁伟军看着船头从脚下一掠而过,完全刹了两棒,猛拍胸前解脱扣飞掉伞衣,跳向甲板。

一阵涌浪袭来,船头猛地仰起迎上梁伟军,把他重重地摔倒在甲板上。

腿上传来一阵让人无法忍受的剧痛,梁伟军呻吟着快速隐蔽到粗大的管道后面,端枪瞄准驾驶舱低声说:“安全,降落时注意船头起伏!”

“明白!”

耳机里话音未落,肖路如雄鹰般俯冲而下,就在船头升到顶点将落未落之际,他猛拍解脱扣飞伞跳下,借着冲力猛跑几步,缩在管道后面,抄起挂在胸前的85式狙击步枪瞄准驾驶舱,低声喊好。

周鹏飞和大瓢已经飞到船舯管道密布的位置,船舯部的起伏要比船头相对小一些,首先着陆的大瓢,恰好落在几条交叉管道中的狭小空当中,周鹏飞着陆也算顺利,但不小心摔了一跤。

全组顺利着陆等于完成了一半任务,借着暴风雨嘈杂声浪的掩护,解决几个小毛贼根本不是问题,一丝笑意爬上梁伟军的脸庞。

“一号,快看驾驶舱上方!”耳机里突然传来肖路的惊呼,梁伟军举起望远镜看去,大惊失色。大瓢飞掉的伞衣竟然鬼使神差地挂在船楼顶部栏杆上,被强风吹得猎猎作响,伞衣的一角不时从瞭望窗一角掠过。

“添乱!三号掩护,四号搜索甲板,二号跟我来!”梁伟军与周鹏飞交替掩护着,沿左舷向驾驶舱前进。肖路瞄准韩壮的脑袋,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大瓢端枪抵肩,悄无声息向甲板上唯一的建筑物泵组操纵间搜索前进。

王二虎躲在泵组操纵间,透过水密门上的圆形窗口,心惊肉跳地看着海面上泛着白沫的浪头。这艘万吨巨轮,在暴风雨面前就如水面上的一片落叶,随时都有沉没的可能。形影相吊既让他倍感孤单又万分惊恐。他开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如果不贪图蝇头小利,怎么会和韩壮走到一起,以至越陷越深竟然杀人抢劫,最后为了活命铤而走险走上劫持油轮的这条不归路。

他隐约听见几声轻微的咚咚声,开始以为是海里有什么东西被海浪推着打在了船体上。想想又觉得不对,哗哗的海浪声中,多大的东西砸中船体才能听到声音,再说重物不可能漂在海面上。

肯定是上来人了!王二虎被他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手颤抖着几次才拉开枪栓,战战兢兢地拉开一道门缝,哗哗的巨响立刻灌满了耳孔。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巨浪,重重地拍在甲板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冰凉的海水哗的一下涌进操纵间。

“我×!”王二虎用力摔上门,放下56式半自动步枪,蹲下拧被打湿的裤管。水密门突然被撞开,腥臭的海风吹得他连打几个冷战。王二虎骂骂咧咧地抬起头,立刻僵住了。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单手持枪的大汉简直壮得不像话,钢盔上的八一军徽闪闪发亮。

“妈呀!你是……”王二虎反映神速,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哭诉,“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你们可来了,我上了韩壮的当,他说出海捞一票,谁知道这个王八蛋……我上有八十岁老母……我们一共五个人,韩壮那个王八蛋带着一个人在驾驶舱,轮机舱里有一个,还有一个在食品保鲜库。我说的全是实话,饶命啊!”

“行了,行了,这点情况我早就知道!”大瓢把王二虎按在地上绑了双手,仔细搜过身,堵上他的嘴才说,“就你这熊样也敢劫油轮,等着回去挨枪子儿吧……”

王二虎鼻涕眼泪横流,呜呜哭叫起来。

此刻,梁伟军、周鹏飞在狂风暴雨带来的嘈杂声浪掩护下,成功地运动到驾驶舱门两侧。梁伟军轻叩三下送话器,耳机中立刻传来肖路的声音:“稍等,目标在船长身后!”梁伟军连忙做出暂停手势与蓄势待发的周鹏飞在门侧隐蔽起来。

韩壮看着海面上小山般的巨浪,长舒一口气,这种天气除了几万吨排水量的航空母舰能够出动,其他军舰只能开回军港避风。他惬意地伸个懒腰点上烟,突然发现瞭望窗右上角有一块黑色的物体不时掠过。

“那是什么东西?”韩壮惊叫,操舵的船长回头说:“破布吧?”

有过船员生活的韩壮警觉起来,为保证视线不被遮挡,瞭望窗外没有任何凸起,船楼顶上的栏杆有可能挂住东西,可栏杆距离窗口足有两米……

整整一天都有军舰尾随、拦截,寻找机会登轮,他们不会轻易放弃。韩壮苦思冥想,突然怪叫起来:“伞!有人跳伞上船!”

说着,便去拿驾驶台上的炸药包。

“当!”一声脆响,一发子弹穿透风挡玻璃,擦着他头皮飞过把一盏灯打得粉碎。韩壮一愣,船长趁势把他撞开。

“咣!”舱门被撞开,狂风暴雨裹着两个黑衣人冲进来。

“趴下!不许动!”

“嗒嗒……”

威严的喊声和警告的枪声同时响起,船员们连忙扑倒。

韩壮反应不慢,踹倒船长,抱起炸药包挡在胸前声嘶力竭地喊:“开枪啊,来啊,老子和你们同归于尽!”

韩壮边说边向海图桌移动,梁伟军扫了一眼桌上的对讲机和79轻冲,对天鸣枪,喊道:“站住!再动我毙了你!”

“来呀!”韩壮看出梁伟军在虚张声势,嘿嘿地冷笑起来。

梁伟军不清楚炸药包的起爆方式、炸药性质,不敢贸然开枪,但让韩壮拿到枪支、对讲机,他的同伙会挟持船员赶来支援……

开枪?不开枪?个人生死无关紧要。但船员的生命安全,国家的荣誉,梁伟军无法作出抉择,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下来。

“一号!”耳机中突然传来肖路的声音,把万分紧张的梁伟军吓了一跳:“讲!”

“四号俘虏歹徒一名,已排除储油舱内的TNT炸药,药包使用拉火管起爆,拉火管!”

“明白!”梁伟军举枪瞄准韩壮胸前的炸药包,厉声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数五个数,5、4……”

梁伟军脸上突然出现的笑意,让韩壮心里没底,但他仍像困兽般号叫:“来啊!有你们垫背,老子够本……”

周鹏飞突然笑问:“你的炸药是黄色块状物吧?”

韩壮猛地站住,虽没有回答但惊诧的表情告诉周鹏飞,他说对了。

“傻蛋,TNT炸药被枪弹贯穿后不会爆炸。低头看看,你把导火索留得太长了,这个型号的导火索燃速每秒一厘米,咱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米。嘿嘿,不信你就去拿枪,看我们敢不敢开枪!”

韩壮低头看看足有十几厘米长的导火索,黄豆大小的汗珠子滚滚而下,抬头猛看见梁伟军气定神闲地举枪对着他,心理防线一下崩溃了,扔掉炸药包扑通一声跪下,举起双手。

梁伟军举枪掩护,周鹏飞上去利索地把韩壮捆起来。梁伟军拦住准备痛打韩壮的船员,上前询问情况。韩壮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有问必答。梁伟军用对讲机与大瓢通过话,证实韩壮没有说假话,命令大瓢带着俘虏到驾驶舱与周鹏飞会合进一步审问,肖路和他去轮机舱。

周鹏飞拣起炸药包拆掉雷管,撕开帆布包,打开包装炸药的黄色油纸,立刻惊呼:“是胺油炸药,幸亏没开枪!不然……”

韩壮脸色剧变,立刻号叫起来:“你们骗我!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解救其他船员、解决轮机舱内歹徒的行动,顺利得让肖路都想笑。那个在保鲜库外看守船员的歹徒,在万吨油轮上竟然晕船,脸色蜡黄,吐得一塌糊涂,抱着一支双管猎枪,闭着眼睛痛苦地呻吟。肖路蹑手蹑脚凑上去,一把抢过猎枪。歹徒竟然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撩起眼皮看着肖路,有气无力地举起双手。

梁伟军打开保鲜库,放出船员把歹徒丢进去,猎枪交给一名身强力壮的船员让他守在门外。一名轮机员带路,领着梁伟军、肖路在船舱里七转八拐竟然绕进轮机舱,突然出现在歹徒面前。

这名歹徒以为是幻觉,没等他放下揉眼睛的双手,就被肖路撂倒捆起来。被歹徒打得鼻青脸肿的轮机员,怒骂着扑上来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接到捷报,魏峰长舒一口气!

韩壮万念俱灰,呆滞的目光盯着脚尖前的一颗螺丝钉,不停嘟囔着:“老子被骗了,老子被骗了……”

大瓢被吵得心烦,用脚碰碰他说:“你烦不烦,翻来覆去就这一句,闭嘴!”

韩壮好像没听见继续嘟囔,大瓢踢了他一脚不耐烦地喝道:“闭嘴!不然堵上你这张臭嘴!”

“来呀,有种打死我!求求你,打死我!”韩壮突然号哭起来,“打死我吧,我不想回监狱……”

大瓢冷笑起来:“放心,待不了多长时间,你以为还能活啊!”

“啊!”韩壮号叫起来。

大瓢气得脸色发青,猛地抬起腿。周鹏飞一把推开他,把韩壮拉起来说:“一号命令,把歹徒带到保鲜库集中看押。”

“再鬼叫,老子拍死你!”大瓢骂骂咧咧地把王二虎拖起来,韩壮瞪着血红的眼睛说:“你最好现在动手!”

周鹏飞瞪了怒气冲冲的大瓢一眼,扬扬下巴,大瓢押着王二虎出了舱门。

舱外,狂风吹着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王二虎缩着脖子咿咿呀呀叫了两声,被大瓢踢了一脚,立刻老老实实地下了楼梯沿着靠近船舷的走道,向保鲜库走去。

韩壮清楚他罪不可赦,想到要在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牢房中,等着被枪决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巨大的恐惧感一下充满他的心房:“晚死不如早死,死吧!”

接近保鲜库,船舷栏杆上的一个栅栏门,被海浪撞开不停地拍打着栏杆发出嘭嘭的响声,韩壮呆滞的目光转向巨浪滔天的海面,眼睛里有了灵气。

“你想干什么?”抓着他胳膊的周鹏飞一下警觉起来。

“害怕!”韩壮老实地低下头慢慢腾腾地走着,乜斜眼偷看着已经放松警惕的周鹏飞。

一个侧浪打来,油轮一阵摇晃。韩壮借势一头撞向站立不稳的周鹏飞,两个人一起摔倒,从打开的栅栏门中滚了下去。如同小山般的巨浪,把他们托上浪尖又送入浪谷。大瓢打开身侧的水密门把王二虎踹进去,抓起救生圈扔进海里。周鹏飞拖着拼命挣扎的韩壮,向救生圈奋力游去。

漂浮在海面上的救生圈被海浪打得到处乱跑,大瓢一边连续把救生圈抛向周鹏飞一边大喊:“放手啊!放开那个浑蛋!”

突然,一个小山般的巨浪砸下来,他们的身影一下消失了。

“周排!周鹏飞!停船,救命啊!”大瓢凄惨的声音,在巨浪滔天的海面上回荡。

周鹏飞牺牲了,连遗体也没有找到。

亲情、友情、爱情

军部追记周鹏飞一等功,批准为革命烈士,号召全军将士向他学习,并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

部队把周鹏飞的父母接来参加追悼会,两位来自十万大山从未见过大海的朴实农民,被丧子之痛击垮了。死死地把周鹏飞穿过的军装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地说:“有衣裳就好,有衣裳鹏飞就能跟着回家,海太大了,鹏飞从小就爱迷路。”

梁伟军憋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哭泣着说:“大爷大娘,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能把鹏飞带回来。”

周鹏飞的父亲说:“不怪你,当兵吃粮扛枪打仗,这是老理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是命啊!”

追悼会结束,两位老人没有对部队提任何要求,收拾好周鹏飞的遗物,相互搀扶着走了一公里的山路,在周鹏飞的衣冠冢上包了把土,默默离开。

旅首长们去招待所看望老人,发现两位老人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行李也不见了。魏峰怒不可遏把茫然不知老人去向的管理员骂了一通,驱车赶到火车站,找到已经买好返乡车票的两位老人。

两位老人执意返乡,魏峰热泪盈眶,命令机关为老人办好手续,掏光身上的钱买了一大堆的营养品,派人把两位老人送回家。

回营区的路上,魏峰流了一路的眼泪,他说,中国军队之所以强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中国军人的母亲、父亲太伟大了!

周鹏飞牺牲,除了他父母以外,最心痛的就是梁伟军。S旅上下都知道肖路、大瓢是他的左膀,周鹏飞是他右臂,断臂之痛可想而知。

那天,梁伟军带领全连为周鹏飞建好衣冠冢之后,蛮不讲理地赶走了所有人,他独自在周鹏飞墓前坐了整整一天。共历生死的肖路、大瓢不忍离去,远远地站着。相处一年有余,他们第一次看到梁伟军这样憔悴。

一个月过去了,梁伟军还深陷在悲痛当中,整天板着脸。失去了战友,肖路、大瓢也很悲痛,但他们不像梁伟军悲痛起来没完没了。大瓢说连长像个娘们儿,肖路反驳说,没文化,这叫侠骨柔情。两人为这件事抬杠,争论的焦点无非是连长为什么会这样。自从他们所敬佩的周鹏飞牺牲后,他们拌嘴次数越来越多,无论什么事儿只要两个人共同参与,肯定意见相左。肖路说东,大瓢肯定会说西,互不服气非要争出个高低上下来不可。他们现在是梁伟军的左膀右臂,这样争来争去,战士们私下说,这是二臣争宠。其实这不过是强者与强者的竞争,一山容不下二虎,周鹏飞这只能震住他们的老虎走了,两只“猴子”都想当老虎。

肖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大瓢俚语俗话出口成章,你一言我一语越争越欢。这种场面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战士们听着没趣纷纷散去,留下两人在院里“斗鸡”。

两人把握“有理不在声高”的原则,心平气和地站在阳光下吵架。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鏖战十余分钟,直到魏峰背着手走进小院,两人才知趣地双双闭嘴,向魏峰敬礼问好。

魏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大瓢见魏峰望着连部,明白他是问梁伟军的情况,正在心里斟词酌句,肖路张嘴没头没脑地回答一句:“还那样!”

魏峰点点头,背着手向连部走去。

“你把脑子丢厕所里了?”大瓢不高兴了,对肖路怒目而视,肖路撇撇嘴说:“没脑子,你以为参谋长是吃素的!”

魏峰最不能容忍说谎和弄虚作假,他经常说军人说谎、弄虚作假就是在用祖国的安宁、军人的荣誉、战士的生命开玩笑,此罪当诛。大瓢眨眨眼,岔开话题:“据我判断,参谋长是杂食动物……”

“无聊!”肖路强忍住骂人的冲动扭头走开。梁伟军说过,粗鲁不能显示军人气概,只能显得没涵养。周鹏飞牺牲以后,肖路越发对张嘴粗话的大瓢之流嗤之以鼻。

两具堆在一起的翼伞,占据了桌椅床铺之间的空间,床上堆满了书、摊开的图纸,连部中乱得没个插脚的地方。魏峰皱起眉头敲敲门,穿了件背心正在伏案疾书的梁伟军连忙跳起来,一通手忙脚乱清理出一条通道,把魏峰让到沙发上坐下,这才想起没有敬礼报告,伸手去抓搭在椅背上的军装。

“行了,行了!下不为例!”魏峰摆手示意梁伟军坐下,责怪说,“看看你这内务卫生,怎么去教育战士?你忙不过来,就让通信员收拾一下。”

“通信员去市图书馆给我找资料了。参谋长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梁伟军精神还好,但人瘦得眼窝深陷,胡子像钢针似的一根根支棱着。一个很注意军人仪表的军官变成这样,魏峰有些心疼地问:“还没出来?”

梁伟军咧嘴笑笑算是回答。

魏峰叹了口气说:“我也失去过战友,悲痛是人之常情,但不能就此陷在悲痛中而颓废下去。你是一名基层干部,要担负起自己的职责!”

“我明白!”

“明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梁伟军苦笑着说:“参谋长,我自认通读兵书胸有谋略,掌三千虎贲可横扫天下。但周鹏飞的牺牲给了我当头一棒,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何有谋略?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越想心里越有危机感,今天我们牺牲了一名优秀的军官,总结出战术上的不足,找到了装备上的缺陷。明天呢?下一个任务会不会再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是不是需要新的战术、新的装备,来遂心新时期的作战任务?我把这次任务仔细地推敲一遍,发现通信、电子、伞具、战术等诸多的不足。从目前国际形势的走向判断,未来几乎不可能发生大规模地面战争,在未来的局部战争中,我们空降兵所担负的任务越来越重,我认为逐渐会由配角转变为主导。美军在巴拿马的作战虽胜之不武,但他们以空降、机降为主的作战方式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赴外军伞兵部队参观学习的军首长也证实,外军伞兵部队正逐渐向特种化转型,我敢断言,一场颠覆‘二战’后传统作战模式的新军事变革风暴即将来临,这场风暴必定席卷全球!”

魏峰连连点头,说:“这也是旅党委组建特种侦察连的原因,你们之所以走遍了天涯海角白山黑水,就是在探索在寻找战术、装备上的不足。战术我们可以通过学习、演习来不断完善,但装备上不能苛求,必须立足以现有装备来完成任务。看你这副架势,是准备革新伞具吧?”

梁伟军挠挠头说:“我从未接触过空气动力学,一切要从头开始学习,搞了一个月,也没找到头绪……”

魏峰笑着说:“不要闭门造车了,你有什么建议想法,可以去找军科研所的严疯子严周技师探讨,最新型的伞兵X型伞就是他研制的。只是这位科研狂人脾气有些古怪不好接触,你可以打着我的旗号去试试。”

伞兵X型伞成倍缩短了留空时间,减小了着陆冲击力,而且在X气象下也可使用。能结识它的设计师,梁伟军当然高兴,兴高采烈地说:“别说脾气古怪,就是真疯子只要他能搞出新伞,我也能和他交上朋友!”

魏峰搞清了梁伟军的真实情况,又在连队转了一圈,打道回府。这是魏峰的老习惯,不作评价即是满意,他向来只说问题很少表扬。

梁伟军把魏峰送到院外,蒋禹尧急匆匆跑来报告说:“参谋长,周鹏飞同志的未婚妻来队,已经安排在旅部招待所。”

“未婚妻?”魏峰扭头怒视梁伟军,“你怎么不汇报?”

梁伟军愣了:“周鹏飞说他与未婚妻吹了啊,好长时间不见通信了!”

蒋禹尧夹枪带棒地说:“什么年代了还写信,现在都是电话联系了……基层干部不能只重视训练,干部战士的思想婚恋情况也必须掌握,尤其是婚恋问题,这可是影响部队战斗力的大事!”

能说的全让蒋禹尧说了,魏峰没再多批评,脸色铁青地狠狠瞪了梁伟军一眼,看样子真的生气了。

梁伟军心怀愧疚,跟在魏峰屁股后面来到旅招待所。蒋禹尧上前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位眉清目秀衣着朴素的姑娘,梁伟军曾在周鹏飞那儿看过这位姑娘的照片,不由更加羞愧,低着头吭吭哧哧地说:“姑娘,我是周鹏飞同志的连长,没能及时通知你全是我的错,对不起,请你原谅!”

姑娘惨然一笑,叫着首长把他们请进房间说:“我想让鹏飞转业,他死活不肯,我提出分手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竟然成了永别,我……”

姑娘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

魏峰劝说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周鹏飞同志如果在天有灵会理解你的,不要哭了,鹏飞也不希望你这样,身体要紧。”

姑娘点点头,止住哭声但眼泪还是扑扑往下掉。

任务情况还未公开,梁伟军也不便多说,简单地说了一下周鹏飞牺牲的情况就无话可说了。

姑娘低低的抽泣声让气氛压抑。她提出两个要求,一是要看看鹏飞生活训练过的地方;二是要上飞机看看鹏飞为什么舍不得放弃跳伞。

第一个要求很好解决,第二个要求让魏峰有些为难,部队现在已经结束伞训,不可能为姑娘单独飞一个架次。

姑娘见魏峰面露难色,恳求说:“首长,我只是周鹏飞的女朋友,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但请首长一定要答应,我想知道鹏飞为什么宁肯放弃我们六年的感情,也不放弃跳伞。首长,求您了!”

魏峰无奈,只好推脱说:“姑娘请你放心,只要有架次,你的要求我一定满足!”

姑娘的要求最终得到了满足,明天下午有一架飞机要进行空投试验,上级批准了魏峰的请求。梁伟军去通知姑娘,发现她没有一丝喜悦。他隐隐觉得不安但又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姑娘好像作了一个什么重大决定。

第二天,梁伟军开车来到招待所,姑娘早已在楼下等候。天气很热,但姑娘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开始梁伟军以为姑娘担心高空寒冷,但等她上车露从风衣下那一抹大红时,昨天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突然间更加强烈了。

去祭奠爱人,她为什么穿条红裙子?梁伟军若有所思,开车回连把肖路叫上了车。

肖路、梁伟军背上工作伞,扶着戴好安全索的姑娘上了飞机。升空后姑娘变得局促不安,脸上的表情时而甜蜜时而凄苦。梁伟军的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他把肖路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肖路脸色大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刚想说话,两人脚下那堆破大衣突然蠕动起来。一名年约四十穿了身工作服的男人钻出来,旁若无人地背上工作伞,推开梁伟军向后舱门走去。

“谁呀?”梁伟军问身边一位正在摆弄什么仪器的文职军官。

“严周,严技师,他三天没睡觉累坏了,找机会眯一觉!”

“严周,他就是严周!”梁伟军大喜,跑到严周面前伸出手,自我介绍说,“严技师,你好,我是S旅侦察连的梁伟军。”

“哦,你好!”严周并没有握手的意思,干巴巴地说,“你是陪同烈士亲属上机的吧?去看好她,马上开舱门了!”

梁伟军碰了个软钉子,心说,果然脾气古怪,讪笑着回到座位。

今天好像试验小件连投的离机最快速度,后舱门打开后,引导伞拖着成串的小件箱顺着轨道滑出舱外。梁伟军扶着姑娘站起来,指着盛开的伞花大声说:“看到伞花了吗?我们就是从这里跳出去的……”

“那是什么?”

梁伟军顺着姑娘手指方向看去,空空如也,猛回头,发现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安全索,正向大开的尾舱门跑去。

“鹏飞,我来了!”姑娘边跑边撕开风衣,露出一身大红色的衣裙。肖路一个箭步蹿上去,拦腰把她抱住。姑娘拼命挣扎,肖路急得大喊起来:“连长,快,我抱不住她!”

梁伟军冲上去,抓住姑娘拍打肖路的两条胳膊,把她拖回座位。

“你们为什么拦我,让我跟鹏飞去了吧!”姑娘撕心裂肺地哭了几声,昏了过去。

后舱门缓缓关闭,严周几步赶过来:“怎么回事?”

“严技师,烈士的女朋友想自杀,去陪伴烈士!”

“什么?”严周惊得目瞪口呆。

梁伟军看着姑娘身上的红套裙,低声叹了口气。

飞机降落,后舱门打开,脸色愠怒的魏峰顶着螺旋桨搅起的狂风,像座铁塔似的站在跑道上。姑娘在梁伟军、肖路的搀扶下走出机舱,嘴唇嚅动几下,想说些什么。

“站好!”魏峰的声音像一声炸雷,盖过发动机的轰鸣,送入三人的耳孔。弯腰缩头避风的梁伟军、肖路一机灵,本能地挺胸抬头,就连姑娘也跟着挺起了胸膛。

发动机停止轰鸣,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飞行员们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夹着图囊整队离开。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每个人身后拖着一截短短的影子,在魏峰目光逼视下,梁伟军、肖路冒汗了。

魏峰问:“想到过父母吗?”

梁伟军轻轻碰碰低头不语的姑娘。姑娘抬头,慌乱的目光与魏峰严厉的目光碰在一起,赶紧低下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魏峰又问:“想过周鹏飞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抽泣起来。

魏峰再问:“想过鹏飞战友的感受吗?”

姑娘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泣不成声浑身微微发抖。

“参谋长……”

梁伟军觉得姑娘可怜想说点什么求情,但看到魏峰满目的关爱,立刻闭上了嘴。

“姑娘,这样不行啊,做人要有责任感,已经是成年人了,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想想父母想想家庭想想所有关心你的人,这个世界上不但有爱情,还有亲情、友情。”魏峰递上手帕拍拍姑娘的肩膀说,“你是个好姑娘,有情有义。能爱上空降兵战士,是我们的福气。你应该能想到,穿上军装肩头上就多了国家民族赋予的责任,军人唯有奉献、牺牲。周鹏飞的牺牲从广义上说,他保卫了祖国人民的安宁这其中也包括你,狭义上说,他的牺牲是为了能让你更好地活着,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姑娘扑进魏峰的怀里,“首长,叔叔,我后悔啊,当初为什么要提出分手,鹏飞已经写了结婚申请……”

“想嫁给军人的姑娘都是好姑娘,也是要奉献要牺牲啊!为了鹏飞,你也应该好好活下去!哭吧,哭吧,把心里的苦闷全部哭出来。”

姑娘放声大哭,梁伟军、肖路站在一边,眼圈也跟着红了。

莫逆之交

严周一直等到跑道上没了人,才心情沉重地走出飞机爬上他的吉普车。刚才的情景他看了满眼,悲痛欲绝的姑娘带给他的不光是悲伤同情,这次任务所使用的翼伞就是他设计的。虽然这种伞是部队目前装备最好的伞,但仍无法适应三级以上气象情况,执行特种任务勉为其难。如果着陆稳定就不用飞伞,也许就不会有人牺牲。可他刚刚设计完成的新型伞连续三次在投放试验中都出了问题,开半伞和推迟开伞的问题时常出现,直到现在还没有解决,不能定型装备部队。

新型伞,老子一定把你拿下来!严周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高亢明亮地叫了一声。哨兵警惕地侧目观望,他歉意地挥挥手,连忙驾车离开。

严周回到市区,天已经黑透。他把车停在家属楼下,透过车窗,望着在整栋楼房中唯一没有开灯,因而显得格外扎眼的窗口。那是他的家。自从半年前,妻子提出离婚不辞而别后,严周就搬到了科研所,但有时间他就会来看看家里有没有开灯。

空气中弥漫着烹制食物的香味,阵阵锅碗瓢盆交响曲,让严周有些陶醉,他好久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馨。一阵吵闹声从一家的窗户中飘出来,这也没有打扰严周的好兴致,反而让他支起耳朵细听。

吵闹声持续了几分钟,被孩子高亢的哭声画上句号。严周颓然缩进座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吵架好啊,我现在想吵都没有对手。”

车后,传来一阵节奏分明的脚步声。严周看后视镜,见一名年轻军官歪头看看他的车牌照,大步走上来。严周慌忙打火、挂挡一溜烟地开走。他认为一个男人躲在楼下等老婆,绝对是件丢面子的事儿。

严周腋下夹着两只面包爬上科研所二楼,回到他的办公室打开灯,立刻苦笑起来。三天没回办公室,地板上多了三封从门缝中塞进来的挂号信。这是老婆的来信,他弯腰拣起来看也不看地拉开已经装满挂号信的抽屉丢了进去。

老婆铁了心要离婚,一天一封挂号信地催,离婚严周不怕,他只想当面与老婆说清楚,好聚好散,不辞而别算是怎么回事儿?

严周抓起空荡荡的暖瓶摇了摇,推开窗户向已经锁门的茶水房看了一眼,拿起面包没滋没味地嚼着。

“梆梆梆”门外传来敲门声。严周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这时候找上门来的肯定又是那些伞厂的老总,来说些高薪、豪宅之类的废话,如果想走他早就走了,还用等着他们来挖。严周对敲门声置之不理,继续没滋没味地嚼着干面包。

“梆梆梆、梆梆梆……”敲门声节奏分明持续不断,敲门人很有耐心,看样子如果不开门他能持续到明天这时候。

严周被吵得心烦,撕了两团手纸堵上耳朵。但敲门声还是很顽强地突破手纸的阻拦钻进耳孔。

“谁呀?”严周忍不住了,不耐烦地喊,“有事明天再说,我睡了!”

“我啊,以为你不在呢!”门外传来一个粗嗓门,敲门声还在持续。

“来了,来了,不要敲了!”严周无可奈何,开门见客。刚打开一道门缝,梁伟军手提两个食品袋挤进来自我介绍说:“我是侦察连连长梁伟军,下午我们见过面!”

梁伟军不请自到,严周有些不高兴,说:“哦,有事儿吗?”

“有事儿,有事儿!我去你家没找到你,只好找到这里来了。”梁伟军赔着笑脸,东张西望。办公室内乱糟糟的,地板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伞件、伞衣,桌子、沙发上除了书就是图纸。一条咬了几口的面包,搭在两摞书上,像是凌空架起一座焦黄色的大桥。

房间内只空着一把椅子,梁伟军把床上的图纸收拾收拾,一屁股坐下,把塑料袋内的白酒、鸭脖、烧鸡堆在桌面上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雨,来饮一杯乎?”

严周本来对梁伟军喧宾夺主的架势有些讨厌,但听他谈吐有了一丝好感,嘴里说着:“文不对题。”拉着椅子坐到梁伟军对面。

“班门弄斧了,我本来就是个粗人,冒昧打扰就是明证。”梁伟军拧开酒瓶却发现只有一个杯子。严周打开抽屉又拿出一个茶杯说:“我时间紧张,一般情况下不接待客人。”

“谢谢!”梁伟军也不问严周为什么接待他,伸手在酒瓶上比画了一下说,“一半如何?”

严周说:“不好,我过一会儿还有工作不能多喝。”

“李白说过,天若不喝酒,天上无酒星;地若不喝酒,地应无酒泉。既然天地都喝酒,我们为什么不能喝?”梁伟军眨眨眼说,“我听魏峰参谋长说,你的酒量不小,一次庆功会上你曾豪气大发力战群雄!”

“不愧是侦察连的,把我调查得一清二楚!”严周松开捂住茶杯的手说,“你是有备而来,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梁伟军把酒倒满,端起杯子说:“我在学习空气动力学。”

严周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黑瘦的军官,他凌厉的眼神,健壮的身板,粗糙的双手,很直观地表明他是一名军事干部。军事干部不抓军事训练,学空气动力学干什么?严周有些不相信地问:“知道乔·凯利吗?”

“西方一些研究空气动力学的专家称乔·凯利为空气动力学之父。奥维尔·莱特曾说,我们的成功完全要感谢那位英国绅士乔·凯利,他写的有关航空的原理,他出版的著作,可以说毫无错误,实在是科学上最伟大的文献。”梁伟军举杯与严周碰了一下说,“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我似懂非懂理解不了,这也是我冒昧前来的原因之一。”

梁伟军的坦诚使严周对他又增加了几分好感。严周喝了一大口酒,接住梁伟军递过来的鸭脖,边啃边问:“另外的原因呢?”

“有二,一、正在使用的翼伞对气象条件的适应范围太小,现代战争往往利用恶劣天气发起进攻,我们有伞不能跳就等于士兵没了枪……这些我写的总结上都有,你应该看过了吧?”

严周连连点头:“看过了,一针见血!”

梁伟军接着说:“二、上次任务,我们几乎被强风吹散,当时我想如果翼伞有动力,能调整一下位置多好!有了适应多种气象的翼伞,再有了动力,在目前我们尚没有大机群无法完成战役规模作战的情况下,一支装备了带有动力翼伞的小部队,就可以在敌后大距离快速机动,完成破袭、扰敌、打掉敌军指挥部等一系列任务,为我军完成战役部署争取大把时间!”

严周激动了,放下只咬了一口的鸭脖,端起酒杯说:“英雄所见略同,你的想法很有前瞻性,与我不谋而合。我总以为曲高和寡,没想到在基层干部中找到了知音。来!我们干一杯!”

梁伟军吓了一跳:“这可是半斤白酒!”

“那就来一大口,知音难觅今相遇,痛快!”

两只茶杯重重地碰在一起,激荡起的酒液跳出杯口,洒落一屋的醇香。

梁伟军与脾气古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周成了莫逆之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且颇为尊倡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严周,自从与梁伟军结识之后,竟然也堕入酒肉之流,时常见他与梁伟军推杯换盏。

两个人短时间内打得火热,严周对梁伟军推崇备至,每每与科研前辈、首长接触必说,我向您介绍一位优秀的青年军官云云。而梁伟军对严周尊敬有加,自掏腰包为严周的办公室添置一套电锅电壶不说,有人甚至看见梁伟军亲自给严周家扛去一个煤气罐。

业余保卫科长们推断,梁伟军已经涉足严周同志的家庭危机了。朋友交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最高端,再往上就是换老婆的交情了,估计不会再发展,首先纪律不允许,其次梁伟军至今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严周的同事们吃惊甚至吃醋,他们都去过严周家的地下室。那里可称为一座知识的宝库,严周几十年来收藏的有关空降装备、作战资料、科研书籍全部存放在那里。同事们去,严周必陪伴左右寸步不离,翻阅可以借阅没门。但他竟然给了梁伟军一把钥匙,最为可气的是梁伟军大包小包地把书搬回连队去看,他竟然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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