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噼噼啪啪的砸在玻璃上,在安静下来的夜晚听得十分清晰。手冢望着天花板听着雨水的声音,有不甚熟悉的淡淡香气氤氲到鼻尖,身上盖着的薄被和躺着的柔软床铺,都以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着全身。如同躺在豌豆上的公主,因为一点点奇怪的不妥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这么多年来,拜不二所赐,第一次知道自己有择席的习惯。
他还真是在不断挖掘自己的潜能呢……
手冢轻轻勾起唇角,侧过头去看躺在身侧背对着自己的人。说实话,不二的睡相不是很好,整个人像是虾米般缩成一团,被子一直扯到头顶,只露出一些栗色的发丝。手冢有点好笑,裹得那么严,不怕把自己闷死么?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却没想他手指扣得死紧,竟分毫没有拽动。
“Fuji……”轻轻拍了拍他,希望能松松手,这样下去,把自己闷死是迟早的事。
不二却并没有醒,只是从喉咙里逸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身体略微动了动,手指更加扣紧了些,捏得指节微微苍白。
在做噩梦吗?
手冢皱紧了眉头,坐起身来,一手握住他的双手,一手把被子使劲一拽,终于把包裹得严实的被子剥离开来。
掀开被子的那一刻,手冢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在那一瞬想,是不是房间里太过黑暗所以看错。可是,蔓延着的黑暗里,一切都不由争辩的如此清晰。即使没有戴眼镜,也不能不相信这些都是幻象。
不二以一种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蜷缩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抱住肩。脸上满是蜿蜒着的晶亮的泪。手冢记得在一本书上看过,那样的姿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而那泪水,像是外面的雨水下进了屋子里,让他觉得湿漉漉的,甚至枕头被褥,连同他自己的心,都是湿漉漉的,万分难过。
不知道是做了怎样的梦……
思绪还乱糟糟缠成一团,身体却下意识作出反应。伸手慢慢拍抚着他的身体,尽可能的温柔。不二仍在安静的流泪,但身体慢慢舒展开来,转了个身,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攀援上来,死死地抱住不放。手冢被他这样的姿势弄得极为别扭,只好叹了口气躺下来,任他抱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却看他唇片轻翕,吐出不甚分明的模糊音节,许是哭泣的原因,气息断续,都是片段。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大颗大颗的泪水濡湿长长的睫毛,从紧闭的眼睛里滑落到脸颊上。他苍白着脸色,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喃喃。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的泪水像是没有尽头的泉水,越流越多,怎么都擦不尽。手冢的手心里是冰凉的湿润,心下一片慌乱,就连以往碰到最棘手的手术情况,他也不像此刻这般完全不知所措。
那惯常优雅温润的面庞上,满满蔓延的都是不能遮掩的痛苦神情。像是沉溺在洪水中的人,把自己当作唯一求生的浮木,紧紧地抱住,仿佛松开手去便会失了整个世界。看着这样的不二,手冢觉得自己仿佛也溺在水中,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地让无措的感觉没过头顶而那种无所适从又无法抑制的心痛,也一波波随着黑夜的潮水涨上来。那一颗本以为被经常得见的生离死别锤炼的异乎寻常坚韧无比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扼住所有血管,空旷而疼痛的搏击着,仿佛在下一个瞬间便会从胸口搏动而出。雨夜的凉意从脚底一直漫上头顶。手冢有些慌乱地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一点温度去温暖此刻这个哭泣的,冰冷的人。
他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胸口,顺着肌肤浸润,像是在胸腔里下起瓢泼大雨。
而声音,终是渐渐失了力气,变成几乎不可听闻的气息。缓缓缠绕在手冢的耳边,再一点一点飞散开去。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手冢下意识地把怀抱收紧了些,用手指轻抚他零乱的发,心中的担忧和无措翻江倒海,连开口的声音都不由轻微颤抖起来。
“Fuji,不要怕……还有我……一直在这里……”
这一刻,他愿为他,倾尽毕生所有温柔。
…………
不二周助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窗外的明媚阳光透过薄纱帘灿灿地照了满室。若不是窗外地面上未完全干透的水迹,昨日的狂风暴雨倒真像是个不真实的梦境。
“Saeki?”扬着刚睡醒的惺忪声调,不二睁着有些迷蒙的冰蓝眼眸,打量着房间。若那风雨并不是存在于自己的梦境,那么,昨夜的手冢也应该不是一个虚幻的存在了……可是,现在他人呢?
“Fuji?!”佐伯虎次郎听到那边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反倒吃了一惊,顿了顿才接下去,“抱歉吵到你休息……”
“没关系,也是起床的时间了……倒是佐伯你,不是在福冈出差么?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Syusuke……”佐伯的语气里有隐藏不住的担心,“天气预报说,东京都那边有雷雨,所以我……”
“我很好,不用担心,”他扬起唇边的笑容,“真的很好呐,没有骗你。”
他听到佐伯在电话那头轻声叹气,再仔细关照了几句后挂了电话。像是怕被他发觉,这一刻一直保持着微弯的弧度终于坍塌下来,眼光一转定在床的另一侧叠得整齐的被褥和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慢慢抿成绷直的线条。
手冢,该不是被自己昨晚的反常连夜吓跑了吧……
他被脑海里手冢落荒而逃的情景弄得有些好笑,想要习惯性地挑起唇片,却发觉使不出一点力气,只有让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僵在脸上,渐渐氤氲出不为人知的苦涩味道。
摇摇头起身下床,洗漱,打点早饭,没什么心情,想要草草用泡面了事。然后在无精打采地推开餐厅的雕花玻璃门时,瞪大了眼睛,彻底的愣在了那里。
真的不是做梦么?
西式的红木餐桌上,精致的白瓷细碟盛放着烤得金黄的吐司片,旁边体贴的配备了黄油果酱芥末酱,甚至连涂抹用的小刀也擦拭得锃光瓦亮摆放在旁边。玻璃杯里是润白的牛奶,似乎刚刚热过,还冒着缕缕的热气。不二看见那杯底似乎还压了一张纸,伸手抽出,森田医院的醒目标识便映入了眼帘。
不二:
抱歉早上有急诊先行离开,早餐若冷了务必加热再吃,少吃些芥末。
手冢国光
短笺的最后,还写了一串数字,认真标注道:我的手机号码。
如其字一样认真严肃一丝不苟的男人。
连留言写得都像是诊断书……尽是医嘱般严肃而冷漠的味道。
但是那冷漠中隐隐蕴含的细心和关怀,从那一笔一划中延展出来,深深刻进心脏。不二抓着那张薄薄的纸,望着匆忙中抽时间做出的早餐,一句话都说不出,甚至发不出一个声音。只有慢慢地舒展了唇,形成了这一天第一个完整的,真心的,笑容。
他想,已经有多少年,未曾在经历过那样飘摇的夜晚后,有这样平静美好的早晨在醒来之后迎接着他?
整整……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