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就算是Fuji Syusuke,也不是没有小小惊异。
照理说一贯微笑事事皆淡泊的天才,能让他睁开笑得眯眯的眼的事情,估计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可是,即使后来再怎么想,关于当时面前站着的人和手中名片上的名字,绝对可以算作其中之一。
全都是因为手冢国光。
手冢国光,毕业于东大医学部,现年二十四岁。是东京最为知名的森田医院外科主治医师,也是全日本最为年轻的外科主任。功底扎实才华非凡,入院没多久便成功解决两例棘手病例,继而在临床治疗方面取得更多突破性进展,据说他的病人治愈率可达100%。迄今为止已在国际知名医学杂志上发表多篇论文,其中提出的新角度和新思路深得资深专家赞许。可以说,他的知名度,比起东京市市长,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闻名遐迩,可是他一直为人低调,从来没有在电视或是报纸等媒体上露过面。似乎只是为了工作,为了病人,而不是为了金钱或名誉。可是常此以往,这样低调而导致的神秘性使得人们纷纷传言,说手冢国光其实长得十分丑陋,因为怕与公众心中神样的形象不符所以不敢轻易露面。也有人说他冰冷倨傲,狂妄自大,恃才傲物。久而久之,三人成虎,以讹传讹。虽然人们在心中对手冢国光这个名字顶礼膜拜无限尊崇,可在脑海中勾勒出的形象,却不由自主的向卡西莫多的方向靠拢……
所以,当面前那个修长挺拔的男子表明自己的身份时,不二不禁吓了一跳。眉眼俊朗目如星辉,兼具了大理石的厚重沉稳和神祗的优雅高贵,只需定定站立便可敛尽所有目光。这样的男人,竟然是手冢国光?!!
呐呐,如果说是阿波罗我都不会这么惊讶……不二有些好笑的想,一边不由暗自感叹舆论的可怕。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才是所谓的真理啊……
可是就这细微处的认真来说,确实是那般负责而一丝不苟的医生才能拥有的品质吧。不过——不二抬头望向那如宝石般熠熠发光的淡棕色眼眸——很想知道,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波澜的那般沉静深邃的眼瞳里,除了一贯的坚毅和不动声色的自信,还可以又怎样其他的神情。
很想知道呐……
…………
关于那无数次无聊相亲其中无甚区别的一次,手冢同样在不久之后对那位松原小姐没了半分印象。但是在记忆里,却自动保留了那一个阴天,和那天经历的几个不甚清楚的片段。手冢暗忖是否是自己许久没有如此大意所以有必要铭记于心时时提醒自己,却恍惚有淡淡的情绪缠绕上来使得本身的怀疑更加不清晰。阴天里的片段画面像是黏人的湿腻感觉纠缠不清,一如自己的思绪。
犹记得那天的雨,是在自己刚刚迈入咖啡厅的门的一刻,密密地下起来的。手冢收回将要推开通往大厅的玻璃门的手,转头望着雨水在隔离开的玻璃上冲刷出的长长痕迹,不禁淡淡皱起了眉头。
这么急的雨,不知道那些在外摄影的人淋到了没有……
下一刻,却不由愣住——印象之中,自己似乎从来不是这般胸怀天下,闲到可以管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无聊事情的人。
……
可是,看这情势,一时半会儿,还真的不会停啊……
…………
与往常一样,点的饮品是黑咖啡,不加糖。
虽然不是在工作的时间,手冢认为也有必要让自己的头脑保证充分的清醒,这是对对方的尊敬。向来是不善言的人,只能用精致的羹匙搅着杯里的咖啡,等对方挑起话题。松原小姐是个十分腼腆的女子,一直微低着头望着面前的杯子,偶尔偷偷瞟一眼自己,看到望过去的平静眼神,便一脸绯红,埋了头羞涩的笑。
于是,在交换了双方的名字然后相互问好后,气氛便转为尴尬的沉默。
望了那笑容许久,最终放弃了等待的凝视,手冢转过眼去看窗外。几近落地的大玻璃窗,雨水流淌在上面,像是蜿蜒的河水,模糊了大片大片的视野。
在间或可闻的淅沥声中,手冢没来由地又想起刚刚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
其实在历数过几秒的短期记忆后,从那些混杂模糊的范围内,能够清楚地剥离的,也就仅仅是一个人。
虽然是对外科病症分外敏锐的医师,手冢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一个人的面容铭记于心。何况那时心里还挂记着别的事情而不能专注。所以,脑海里的印象如同眼前的窗户,一样模糊。
只是依稀记得他温和的笑容,眉眼弯弯,叫人说不出的舒畅熨帖。
在这样的阴天里,让人兀而想起晴朗的午后晒过的棉被上好闻的阳光味道。
更为印象深刻的是那如同昙花一现的冰蓝眼眸。
不禁庆幸只是一瞬示人,若是经常,则不知会有多少人为之沦陷,不由自主地沉醉于那一方晴朗的天空。。
……
那样的,一双眼睛……
……
……
“啊,手冢君……那个……”
对面的松原小姐突然出声,打断了绵延的思绪,从来心无旁骛的人发觉自己在这种场合非常不敬地走了神,忙微微俯首,“很抱歉,请问松原小姐刚才说了什么?“
“那个……手冢君,我是想说……您的咖啡已经凉了……不需要再搅下去……”
手冢有些茫然地盯着一口未喝已经被不断的搅拌弄得和窗外的雨水一个温度的黑咖啡,不由暗暗皱起了眉。
真是,太大意了……
…………
Chaper 3
手冢在后来才意识到,在彼时那样简短的交谈过后,却仍然没有获得关于那个人的一点信息,除了大略知道他是摄影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甚至连名字也无从知晓。而东京这样大的都市,稠密而又不断流动着的人口,再次见面的几率——微乎其微。这次的相遇,估计便是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插曲,经历过,便是终结。
所以也就不难解释一周之后手冢在自己的办公室再次见到他时的惊异。
那天自己刚刚结束了一台三个小时不大不小不易不难的手术,换掉手术服出来,便有护士水野小姐脸红红的跑过来说有人在办公室里等了很久,也没说是什么人,只说有事找他。
于是脑海里自动蹦出上次那帮闲极无聊的记者在办公室挖掘新闻纠缠不休的不愉快经历,心下些微不悦,按捺住长时间站立的疲惫,一边想着在最短时间内把对方打发走的方法一边脚步不停的赶往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那个人就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微弯了腰饶有兴趣地研究书架里成排成排的病历夹,脖子上挂着的专业相机在那里晃啊晃。看样子,不像是记者,倒像是摄影师。
摄影师?!
再仔细看去,米色的上衣和浅咖色的裤子包裹着的身体修长挺拔,栗色半长的发丝也与一身的衣服格外相称。一手握住单肩背包的带子,另一手闲闲地插在口袋里,全身散发出的淡然闲适的感觉并不奇怪地同医院严肃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反而纾解了纠结不安的心情。正在兀自打量时,那人似乎从书架的玻璃门看到了自己,于是转身微笑,“呐,又见面了呢,手冢君。”
竟然正是那天偶遇的人,手冢盯着那笑得眉眼弯弯的面容,一时不知怎么问候才好。随后便听对方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思般介绍道:
“啊,我是不二周助,还请多多关照~~”
“不二君……您好……”
“啊嘞,手冢君真是不够热情呢,难道是……不欢迎么?”却见不二笑得一脸善意,语气却些微促狭。
“啊,请……”请坐两个字,在刚刚吐出口时便生生截断,手冢有些头疼的意识到因为向来有事商议都会去会议室而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招待过客人,所以根本没有多余的椅子。看向那办公桌后唯一的一张椅子有些尴尬地不知怎么开口,不二却又笑弯了眼,挥挥手不再纠缠,轻巧道:“虽然很可惜手冢君这么空旷的办公室却没有沙发坐……不过,算了,反正也不会站太久……这次前来打扰,是为了这个——”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你的东西,手冢君~~”
我的……东西??
手冢皱眉盯着那个不大不小的信封,半晌回不过神。才是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自己怎会有什么东西在他那里?
不二看他不接,也不勉强,收回手来在面前晃晃,笑靥如花,“手冢君的意思是……不要么?唉唉,这样的话,我也不为难。不过我若是把这个拿到报社,想必能拿到不低的报酬呐……”说着,伸手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捻,一叠照片便以折扇状呈现在手冢眼前。
于是满眼便是纷乱相互重叠的影像,相似而又微不相同。照片上的男子,在些许阴晦的光线下,一袭黑色长风衣包裹着修长的身体,茶色的发丝因为步伐匆匆而向后飞扬,棕色的眼瞳在镜片后如将至的闪电般犀利明亮。像是气流交错而成的漩涡,盘旋着吸纳人于无形。
“不二君……”
“呐,手冢君不会忘了吧,那天在公园里的事。不过不知道该说是您幸运还是我幸运啊,虽然当时大家都不在那边,可是照相机却是设定为自动拍摄的……呵呵,”他扬扬手里的信封,“所有的照片还有胶片都在这里了。手冢君真的不要么?”
“不二君费心了,请交给我吧。”
不如不二想象中的惊喜或感激,手冢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只是微鞠一躬表示了谢意,不卑不亢。似乎对自己会把照片尽数交给他这件事胸有成竹。
不过说的也是,自己只不过想来探究一下传说中的手冢国光,看能不能发掘一两个别样的神情罢了,没有别的打算。要不早就直接把这些照片交给那帮记者了……
“唉,手冢君很上镜呐,真是舍不得……但是,”他把相片装回信封,郑重地交到手冢手里,“还是交给您比较合适吧……”
正当手冢为提防不二借机敲诈这样的事松了一口气,暗自放下心来的时候,就听那温软声音有点遗憾地再次响起:“只是,可惜了我那
笔丰厚报酬呐……”
略微停顿,手冢转身对上那笑得纯良的面容:“不知不二君晚上是否有空。可否共进晚餐,聊表谢意?”
“既然如此,盛情难却呐……”
于是,所谓摄影师Fuji Syusuke,在两人的第二次长达十分钟的会面里,成功捕捉到了Tezuka Kunimitsu细长凤眸里继尴尬后非常细微的无奈神情。
呵呵,真是不虚此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