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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4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29

(话说这一章的BGM应该放《give me your hand》才是……XDDD)

度过新年之后,手冢被医院院长调到森田医院的附属支系医院充任外科一把手,院长的意思是让他到下面历练历练,看来颇有退休之后让他接任的意愿。倒也是,虽然手冢资历尚浅,单凭他精湛医术在临床上孜孜不倦精益求精的态度以及怎样也无法掩盖的在这一领域显现出的过人天赋,便足以让一些元老们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手冢君定是前途无量”。

不二那边同样也忙得不可开交。自从上次因为“忍足君”的写真而引来纷至沓来的拍摄和约后,工作就一直不断。而忍足那边也趁着上一次的热潮掐准新年的契机多接了几支平面广告,而拍摄的工作,自然而然地又交给了“Blue Cherries”。

因为不二家离工作室比较近而且有暗房的原因,两个人决定搬回不二家去住。再次躺在那张海洋一样深蓝色的床铺上的时候手冢突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环着窝在他怀里抵着胸口睡得安稳的人,在轻易地沉入安静睡眠的前一刻想,也许那种喜欢,心疼,想要陪伴在他身边的心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

“历练”期大概在三月初结束,二月底的时候手冢开始忙着整理病历文件准备交接,所以去接不二的时间不定。不二也不介意等他,反正最近有这么多工作要忙,而回家的话手冢也不允许自己下厨,加加班权且算是消遣。

不过虽然今天手冢事先打了电话说可能会晚些过来,现在也够晚了。把显影液放回台子上,有些心神不宁的不二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是怎么回事,便听见门被敲响了。

“呐,Tezuka,天都快亮了。”他气鼓鼓地跑去开门。

“抱歉,”推推眼镜,那个人在微黯的夜色里顿了下,然后伸手揉他的头发,“让你担心了。”

好像心情不错呐……

……

手冢今天确实心情很好。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偷偷瞥掠的不二得出如上结论。虽然看起来似乎仍然是平时的面无表情,可是稍微柔和了些许的线条以及挑起细微弧度的唇角,分明表明这个人在笑。

手冢式的“喜形于色”,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Fuji。”被偷瞄的人喊他的名字,是在他面前才分外凸显的柔和,“等你忙完这一段,我们去旅行吧。”

“啊?好……”脑海里婉转过十月的箱根,阳光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的眼神便也如同那阳光暖暖的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心情突然就放松下来,“Tezuka想要去哪里呐?”

“荷兰,丹麦或瑞典。你来挑。”

不二眨了眨眼睛,却是呵呵地笑了出来:“呐,Tezuka,没想到你还蛮有童心,竟然选了这些地方……”

“Fuji……”手冢有些无奈,“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啊……”他睁着那双海蓝的眼睛,模样无辜。

真是没有办法……手冢有些好气地皱起眉,向前几步站在他对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不大的盒子,朴实的四四方方。抽出打开,深蓝色的天鹅绒衬面上,一对同款的指环相互嵌合成精巧的图案,闪闪烁烁的银色,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慢慢流转。

……

“Tezuka……”不二微红了脸,却还只是笑。

“你还不知道?”他望着他,眼睛里难得有促狭的笑意。

“我不知……啊……”

他笑着不甘不愿似的还嘴,下一刻便被手冢拉进怀里,吻上那倔强的唇。

其实只是很轻柔的吻,对方的唇片像是羽毛一样落下来,可是不二却觉得自己快要成为一片羽毛,力气像是从哪里全部流走了一样,站都站不稳,轻飘飘地像要飞散掉。

“Syusuke,答应我吧。”那个男人紧紧地抓住他,手臂交叉着支持禁锢,他的声音细碎地萦绕在耳畔,不依不饶锲而不舍,天空一般密密地压下来,压下来,让他几乎都喘不过气。

“Kunimitsu……”他拽着他的衣襟笑得灿烂,“原来你在紧张吗?”

那深棕色的眼眸又变深了些,然后,在他有所行动之前,不二先一步环住他的脖颈拉下来,吻上那线条分明的唇……

……

在无穷无尽无休无止不知在什么时候从工作室的大厅转移到休息室的沙发上的亲吻中,不二突然模模糊糊地想起在元旦收到的大捧大捧

明信片里那一句几乎雷同的祝福的话。

就连遣专人送来印着两人合照特制明信片的华丽丽的大少爷(不用怀疑那设计绝对是忍足狼的主意),也在碎花撒金的上好纸张上写:

新的一年里,祝你们事业有成,平安幸福。

彼时自己一张张翻过去无奈道怎么大家突然集体没有创意,就算是写写明年多出些芥末酱也是好的。便听坐在一旁沙发上喝茶的手冢淡淡道。

“有这一句就够了,Fuji。”

是啊,有这一句就够了。

所以,托大家的福……这么快就实现了……

……

还有,Tezuka,若是我今天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停??

喂喂其实我是想看你单膝跪地求婚的样子啊,最少也要有句话嘛,这样我不是很吃亏?!

哎,Tezuka……唔…………

…………

Chapter 41

“Fuji,我和Oishi来给你……啊……抱抱抱歉……Oishi……”

喜气洋洋地吆喝着的菊丸一进门便看到陷在沙发里衣冠不整亲吻的两个人,顿时转身飞扑到后一步的大石身上,紧紧地闭起眼睛再不敢多看一眼。

“呃……Eiji……”还没弄清状况的大石被这一扑弄的一个趔趄撞进门来,马上就红了脸,眼睛眨来眨去不知看向何处是好,慌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道,“这是我和英二的礼物,生日快乐,不二……呃,你们……继续。”

转身体贴的关了门,拉着埋在大衣里作鸵鸟状的菊丸落荒而逃。

“啊,被吓跑了呢……Tezuka。”脸颊上仍漫着刚才亲吻所激起的红晕,不二笑着望向紧闭的门,再看看略微皱起眉头的手冢,“还要继续吗?”

“天晚了,收拾收拾回家吧。”把凌乱中散开的扣子扣好,倾身在发心印下一吻,手冢轻喃:“Fuji,生日快乐。”

“呐,Tezuka你是故意选了今天是吗?”

“嗯。”

“所以说,Tezuka其实是很温柔很浪漫的人啊……”

能遇上你,真的是好福气呐。

……

从拥抱中分离开来,手冢起身捡起不二掉落在地上的毛衣,另一只手去够刚才丢在一边的眼镜。再转过头来,却直面了不二的相机镜头。

“Fuji?”

“呐呐,Tezuka要知道我拍了那么多你的照片,却没有一张是不戴眼镜的呢。难得今天我生日,就让我照两张当纪念,私人收藏绝不外传~”

“……好吧。”对着那一双闪啊闪的眼睛手冢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

于是不二孩子般小小欢呼了下,伸手过来帮他整理好衬衫衣领,小心地抚平那些皱褶,便绕着他噼里啪啦地照起来。

因为平时拍摄基本是抓拍所以总是发生在某个不经意,所以手冢从没像现在一样如此清晰地看到不二那稍敛了笑容的面庞上难得认真与专注的神情。冰蓝色的眼瞳微微睁开,凝注于自己的时候有淡淡的沉醉与痴迷,仿佛在通过镜头欣赏着最为挚爱的艺术精品。

他喜欢他现在的这个样子,是不同于以往的另一种绚烂到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

况且他又何尝不是他所挚爱的艺术精品。

只想要好好地收在心尖最温暖柔软的那一点地方,给予自己所能的,十二分的珍惜。

“啊啊,Tezuka你笑了!”不二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看着那不断柔和的线条和上扬的唇角不由惊呼出声,“天哪我一定要拍下来!”

手下不停,利索的按下快门。

“啪!”

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胶卷用光了。

……

手冢看着不二瞪着相机咬牙切齿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道:“我去拿胶卷,你先把毛衣穿上。”

虽然很少进暗房但手冢对物品的摆放还是有大概的印象。只不过光线昏暗找起来稍费些劲罢了,偏生又没戴眼镜使得视线更为模糊。环视了一圈才看见所要找的胶卷,安安稳稳地放在对面的柜顶上。

伸手可及。

……

把手臂伸进袖口头埋在毛线织成的经纬里不二的脑海中仍然是刚才手冢的笑容,反复回味,盘旋不去。

其实手冢笑起来真的很好看。那些似乎本不应该出现在坚毅面庞上的温柔线条,却交织出了另一种完美的和谐。本来帅气逼人不说,这一下更添了无数亲和力。光是映照在面容上的交互光影,便足以使人深深溺毙。

要是看到这样微笑的手冢,难保有人不会一见钟情呐……

埋在毛衣里有些愤愤的想以后一定要手冢只许在自己面前笑一边无奈地觉得和手冢在一起只会越来越自私的不二笑得眉眼弯弯,却突然听到隔着织物传来的似乎遥远的坠落声及细碎的窸窣声,不知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Tezuka?”

把毛衣使劲的拽下头顶不二竖起耳朵想要证明刚才的声音只是自己无谓的幻听。

可是没有人回答。自己刚才的问话像是被哪里吸收走了一般,不知所踪。

空间回转成巨大的漩涡,略微洞开的暗房像是不见底的黑洞。

“Tezuka??”

起身冲进去,不二是真的慌了。

但只见悬挂照片的架子七倒八歪,那些干了未干的照片在暗红色粘稠的光线里散了一地。

他所声声呼唤的男人,在像雪花样飞落的二次元纸张里,单膝跪在二月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的捂住眼睛,嘴唇因为疼痛的关系像是要咬出血来。

而洒了一路一直滚落到脚边的瓶子,是彼时心神不宁胡思乱想时没有拧好生怕洒出来才放到柜顶的——显影液。

……

幸福像是触手可及近在指尖的鸟儿,突然张开翅膀飞到遥远的天边。

于是它飞过的路线,变成无边无际的黑夜。

…………

Chapter 42

被墙壁,天花板,地板以及衣服来回反射的苍白光线,出现在遥远的彼岸,有影子一直斜斜地拉到脚边来,然后随着门扇的关闭而湮灭成无形。

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不二在门口站了半晌,终于走过来,伸手把床头的灯调到最暗,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因为药物的原因,床上的人正陷于深长的睡眠。

即使是睡着还仍然是一种不可大意的姿态,端端正正地平躺着的同时不忘把线条分明的嘴唇略略抿紧,越过高挺的鼻梁,在眉心蹙成小小一团。

他伸手抚上那些小小的皱褶。

连同盈在起起伏伏之间的深长伤痛。

若能化为无形……

……

实话说,不二几乎没怎么见到过手冢的睡颜。

无论前一天睡得多么晚总是在第二天醒来时对上那业已清醒的面容,未戴眼镜的眸子里漫开如晨雾般沉隽的笑意,而后倾身过来和尚未清醒的自己交换早安吻。

手冢的眼睛很漂亮。

这是也许在初见时便有所认知的事实。虽然当时向他提起的时候,那双半眯的眼瞳里,全然是与自己相同的惊艳之色。

睫毛长而细密,如同精致上好的扇骨般紧密排列相叠,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浅浅的双眼皮顺着微微上挑的凤目绘出精美的弧线,凝聚在眼角时浓墨重彩却未显半分娇媚之色,只觉犀利果决。而那一对如上等水晶研成的眸子,纯纯然未有半分杂滓,情深似海,气朗如天,便是定定望过来的时候亦有凛凛然王者之气,由不得让人全心全意地信任听从。

也正因此吧,不得不相信那个看起来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子其实是至纯至真至性至情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

……

只是现在……

手指向下触到密密缠绕的白色纱布,略显粗糙的经纬来回打磨他的指纹。

继而是仍旧挺直的鼻梁,温润的面颊,以及抿直绷紧的唇片。

最后是,

深渊。

顺着面部轮廓堪堪滑落的手指,仿佛疲惫的举起,“啪”地一声,关闭了床头唯一的光源。

万事皆若初见。

除却光明……

……

还仍可以记起十月里的那一场病,发烧感冒嗓子哑的说不出话,早晨醒来张嘴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的时候自己急的都快要落下泪来。当时手冢在一边也被吓得不轻却先是镇定下来,坐在床边双手扶住他的肩说得一字一顿。

“Fuji,看着我,你说,我明白。”

那一瞬像是在大片的苍茫云雾中找到了方向,他的目光语气,手心的温度,带领他驱散迷惘拨除阴霾。

突然觉得,自己和手冢,即使没有声音,也不重要了。

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后来才知道,其实那个时候手冢担心的要死。

即使作为优秀的医生清楚那只不过是由于发烧感冒引起的附加症状不消几天便可复原却仍然不能安心的一次次跑去乾那里问到底这样子吃什么药比较好。

可他在自己面前根本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镇定的仿佛成竹在胸。

因而那些失措不安,烟消云散得如此彻底。

……

小心地帮他掖好被角,不二在床边趴下来,把头埋在双臂之间,紧紧环绕。

只有这一晚,只有这一晚让自己释放所有的无措不安与难过悲伤。下一个天亮,他要足够冷静足够镇定,让对方来依靠。

……

也许是因为担心的关系,不二很早就醒了。窗户里透过熹微的晨光,走廊里做消毒的护工由近及远经过门前把脚步声印在他的耳膜上。

五点四十五分。

平常这个时候……

算了。

现下的任务是去买早点而不是坐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昨天两个人都没吃晚饭,手冢醒来该觉着饿了。

临出门的时候终究是不放心的向着床上看过去一眼,他想他也应该是在手冢醒来的第一时间奔过去坚定的告诉那个人,无论怎样都会有自己在的诺言。

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

Chapter 43

想象与现实,终究有着不可捉摸的差距。

手指紧紧地抓着袋子,不二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发现自己连动一下都仿佛不可能。

手冢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微垂了头,手指扣住被面,握出些微凌乱的褶皱。

清晨初升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如水般蔓延进屋子,他的侧面笼在柔柔的微光里,是无比平静的神色。

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还未醒透的样子。如此安宁。

半晌之后他掀开被子,摸索着下了床。手指扣紧床边的栏杆,小心翼翼地稳住身子,探出一步,再一步,直到栏杆的尽头。

然后方觉身处陌生的地点般,深深蹙起了眉头。

……

不二明白那种感受,就像是不会游泳的孩子,身处三面无边无际的海水,遥遥望不到岸,只能把唯一的一片陆地握在手心,若松手便是沉溺。

可是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水所带来的恐慌失措,究竟是当初窒在喉咙口的那团迷雾的几十倍,抑或成百上千倍?他不能想象,不能衡量。

……

似是不甘心般,手冢再次伸手去探索,向外延展着,全身的神经好像都汇聚在了指尖。却只能感受到,空气流动而成的风,沁凉沁凉。

向外舒张的手指慢慢收回掌心,一根一根蜷紧。

继而以无可奈何的徒劳轨迹,落回身侧。

不甘,徒劳,无奈。

他便以那样的一种姿态笔直地站在那里。手指握紧直至青白,无法向前,也坚决不要后退半步。即使无法闯破这一片黑暗,也仍要站得顶天立地。

袋子里温热的食物蒸腾出的热气顺着手指萦绕而上,这一刻不二觉得心脏的地方灼痛而眼睛里全是凝结的水汽。语言字句在声带上震动最终只能迸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弹错了的坏音。

“……Te……zuka……”

他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来,许久才开口:“Fuji……?”

不二想他永远也不可能像手冢那般冷静坚强。

便只这一句带有些微不确定的语气,就足以使他先前全部的决心与镇定,化为古老的城墙,轰然坍圮……

……

乾及幸村真田他们得知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是手冢给他们打的电话。

因为只是在电话里说“出了点事现在人在日比谷医院这里,若是有空的话请过来一下”所以认为只是小问题的众人在推开病房的门却看到这样的景象集体愣住。若不是手冢平时的严肃为人也许会忍不住揣度这是不是和大家在开玩笑。

即使后来面对他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到平素的样子但不二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萦绕在那些紧蹙的眉峰及不安的双眸里震惊与心痛的模样。

这都是我的错……

在他们也许都是故作镇定的交谈中,不二模糊的想。

如果当初能够镇定一些把显影液安安全全地放在合适的地方……

“前几天开会商议的手术方案存放在书架第二层右边的文件夹里。请转交给长岛和小林医生……”

如果当初利落的答应了他的请求然后开开心心的一起回家而不是突发奇想要给他照相……

“最近由我主刀的几场手术请向病人家属说明情况并尽快更换主刀医师……”

如果当初没有依赖他那么多明知道他不戴眼镜看不清还放任他走进那间如噩梦一样的暗房……

“乾请替我向医院请长假……”

万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都是我的错……

……

“Fuji……”

“……啊?”

“替我把大家送到楼下吧。”

“好。”

在不知何时结束的对话后,终于醒过神的不二有些茫然的看着坐在病床上仍然背脊挺直的手冢,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只是在进行日常医院里的小型会议。

坐在中央的外科主任医师向着未知的大致方向慢慢低下头去。

“那就拜托各位了。”

“手冢……”幸村把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听起来都像是矫情。倒是自己,似乎更需要别人安慰。

只好转过去向着站在病床另一头的人绽放一个也许不能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如果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不二君……也要保重身体啊。”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会好起来的,因为那个人,是手冢国光……

…………

Chapter 44

“呐,Tezuka,从卧室的床边开始向前走十步是门,然后向右转走五步,左手边就是餐厅……啊等下小心椅子……好了,这回可以坐了,小心些……”

手冢用指尖小心地描绘着椅子的形状然后顺着不二的指引找到正确的位置坐下。向前探到桌子的边缘,估摸着大概的距离把椅子拉了拉,习惯性地挺直脊背。

那俊朗的面孔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只有不二才知道,刚才握着手冢的手掌带他向前走时,他的手心里有薄薄的汗水。

“你做了饭吗?”终于放松下来的身体可以把一部分精力从触觉上转移到嗅觉,便闻到空气里漂浮的淡淡香气。

“是啊。不过很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怎样。”他拍拍他的手背,“呐我去端饭你乖乖在这里不要乱跑。”

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尾音上扬的有些刻意而尖锐,像是突然拔高的音调。

他尝试微笑着去迎合他:“好。”

然后听到脚步声远去,在离这里十七步远的厨房里,那个人停顿了半分钟,然后把菜盛进盘子里,再从抽屉里取出筷子和汤匙,转身走进来。

“呐,Tezuka,如果不好吃也不要嫌弃哦……”

把饭菜一样一样布在餐桌上,他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下,用汤匙敲了敲碗沿似乎是要吸引他的注意。“这里,Tezuka,张嘴,啊——”

手冢有些讶异地停下在面前的桌上摸索餐具的手,向着声音的方向转头,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挡回,却扑了个空。

“Fuji……我……”

也许是想说“我自己来”可是在伸手的那一刹那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能做。

手臂有些尴尬的停在半空他绷着脸咽下后面的字句。却什么都不再说。

“Tezuka……”

掌间微凉的空气被温热的触感代替,对方慢慢握紧那只迷途的手,一字一句地问。

“你在我面前,还要这样吗?”

从在医院醒来他就一直如此,冷静自持淡定,除了彼时一次深深地蹙眉便再也没了其他表情。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不能完成的工作,安静而顺从地让医生换药,仿佛那个缠着绷带的人不是他,受伤的人不是他,再也看不到的人……不是他一样。

就算是对着自己生气发火怒吼或是砸东西甚至冲过来打自己一顿也是好的,那样尽情发泄他的痛苦他的郁闷他的不甘心,而不二知道那是自己应受的所以不会对此有半分怨言。但是就算是在回哪里去住这个问题上违背了手冢的意愿一起回了手冢家,那个人也只是握着熟悉的门把手沉默了几分钟,便听任了自己的安排。

手冢真的像是冰山般封冻了所有情绪并把它们沉进海底,他安静地承受着这一切,仿佛因为自己的缘故所毁掉的,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

而自己除了让他处在熟悉的环境更添半分安心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Tezuka你……不累吗?”

手冢愣了一下随后伸出另一只手顺着交握的方向慢慢抚上那略显瘦削的脸颊,“Fuji……”他说,“我只是不愿你……想太多……”

我很好所以不要把一切过错都揽在你身上。

是我不小心而你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我会……舍不得……

……

“Tezuka……”不二瞪大了眼睛,下一瞬他揪住他的衣领死命地扣紧他的双肩,“就算你直接把我丢出门外再也不理我我也认了,而你这样丝毫不让我好过只会让我更内疚更痛苦你知不知道!!”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而在这种时候手冢国光你怎么还能把这样的话说得如此若无其事?怎么还能把需要两个人一起背负的苦难一肩挑起?怎么还能心心念念不要给旁的人造成困扰?

明明不二周助不是旁的人,明明他合该与你同甘共苦同进共退,明明是你才需要更多安慰,而且,一点也不好……

明明我们都不是坚强的人。

所谓坚强,只不过是给别人看到从而使对方少一点不安多一点快乐的东西。我知道你想要我幸福,可你又可曾知道那些纯白色的谎言,在我们之间来回往复时,所撕扯出的鲜血淋漓?

呐,Tezuka,偶尔,软弱一下,其实没关系。

这里有我在,有些时候,我也想看到真实的你。

我希望的,只不过是,你的幸福能够比我的多,而已……

……

“Fuji……”

被他双手紧抓的肩膀有些疼痛,不过最疼的,还是心脏的地方。

并不是因为不二的额头抵在那里的关系。

手掌下的单薄身体轻微的颤抖,有几滴液体砸落下来,透过毛衣的经纬渗进皮肤,滚烫的感觉。

他忍了很久了,他知道。

虽然语气刻意地轻快但仍掩盖不了尾音处细微的波折,每一句话说完之后略显漫长的停顿一定是为了把酸涩的感觉全数咽回肚里。虽然那停顿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我们努力在对方面前表现出平常的样子,只不过是想让彼此少添一些悲伤而已。

可是只能越来越想要哭泣。

“Fuji……今后……请多关照……”

怀里的人怔了一下随后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是手冢想他一定是在努力微笑。

“Tezuka也是……请多关照……”

……

从黑夜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其实可以是,温暖的颜色……

…………

Chapter 45

不愧是手冢国光。

在以前的日子里,每次当他以干净利落的手法结束一台手术之后,在更衣室里脱去层层的防护服和紧紧箍在手指上的手套时,总会听到同行或病人家属如是的赞誉。

那时他秉承着戒骄戒躁的原则向来都是把这样的赞誉置若罔闻。医术不仅是一门科学还是一门艺术,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有提高的无限可能所以丝毫不能大意。

可是现在再听到这句同样的话时,心里涌上的,说不清是喜悦欣慰抑或是苦涩酸楚。

那个发出赞叹的人像是鸵鸟般几乎把头埋在饭碗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微笑着抓起他的手,“呐,很久没有尝到Tezuka做的饭了~”

的确很久了,算来也有两个月,从那件事之后。

从一开始他在不二的带领下调动全身的感官去重新认识他生活了好几年的房屋,熟悉空间的布局物品的摆放,之后尝试着把以前常做的事一点点拾起来,比如说洗衣服,收拾屋子,给不二做饭。

以前是自己不让他进厨房现在倒是正好反了过来。每次想要去帮忙总是被不二笑着说“难得可以大展身手Tezuka可不许抢我的活”一边推出门。之后在里面乒乒乓乓一大通还强装笑颜冲他喊道:“呐,马上就好Tezuka可以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他只好趁着他不在家的短暂空隙摸到厨房去。从橱柜里找出菜板寻到一把稍小些的刀子慢慢尝试。在大片的黑暗里刀片冰凉锋利的触感格外地惊心,让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医学院里第一次执起薄薄的手术刀时些微无措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向着未知的方向缓缓下落。

记得那时十分严肃的大河内教授用鹰一样犀利的眼神注视着解剖室里的各位同学,在他们落刀前再次强调:“要始终铭记,这个时候,你们手中握的,并不是手术刀而已,还有病人的命运。”

他想他现在握着的,应该是自己的命运。

……

不知是不是他隐藏的太好,反正偷偷跑进厨房的事件,一次都没有被不二碰到。

直到之后的某一天,他把窝在客厅想了很久今天要吃什么好的不二拽进厨房,以难得严肃的语气命令他在一旁观摩,而后以算不上娴熟但也不至于伤到自己的动作做了一顿饭出来。

那只是一道很简单很简单很简单的牛肉乌冬面,上面撒了一层切得稍嫌长短不均的翠绿葱花。

伸手关掉火的时候不二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从身后环绕住他。

把脸颊贴在对方宽阔的后背不二一遍一遍的念着他的名字,之后终于轻声笑起来。

“TezukaTezukaTezuka…………呐,真不愧是Tezuka……”

他伸手安抚性的拍着那环绕的手臂,才发现纤长的手指在五月的天气里出奇的冰凉。

他知道不二担心自己失手受伤。

他只是不想成为不二的负累。

已经两个月。

两个月来他知道幸村一直在帮他找寻角膜。虽然已经登记在册但按顺序排下来估计也要几年的时间。医院的事情完全交给了乾等一众好友。长假转成了停薪留职而他明白写辞职信只是迟早的事情。

从在光明中睡去暗夜里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终生失明的最坏打算,而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生过半分怨恨只是有一刻无比哀伤的想也许他无法一天天的望着不二和自己慢慢丰泽而后渐渐衰老的容颜。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适应这样的生活,既然已经做好了打算。

虽然不大可能但还是想要慢慢回复成从前的日子,安静快乐的,和不二一起。

……

乌冬面最终还是因为调料的量没有控制得当所以有些过分的咸,不过听着不二一边煞有介事地评价“好吃”一边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手冢还是硬了头皮把一整碗吃了进去然后和不二咕咚咕咚的灌水,一直到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时都能听见那些流淌的液体在腹腔内轻微作响。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微笑起来。

……

也许是两个人多少都解开了一点心结的关系那天晚上他们重新用身体去感受着彼此。用指尖感受着如同彼时水流下细腻美好瓷器一般的肌理时手冢恍惚觉得上一次的经历距今仿佛相差了亿万个光年。

安静纯白的吻以及慢慢酝酿涨高的惊涛骇浪。

在脑海中倏忽炸开的刺目晕眩之后他听到不二疲惫沙哑但掩不住微笑的声音。

他说:“Kunimitsu,今天我很开心,真的真的,很开心……”

Chapter 46

风口浪尖之后是也许漫长的平静。我们牵着手在海水里沉浮,等待靠岸。

可是每一次仿佛将要看到陆地的时候,又被海浪推到未知的方向。

……

也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出门的时候手冢还在睡午觉。走到半路突然折回来生怕吵醒他所以刻意放轻了脚步的不二站在玄关,意外地听到了一墙之隔的客厅里传来的并不属于手冢的声音。

“国光,这就是你一直推说出差不回家的原因?”声音的主人显然极力压抑着怒气,但折了几次反射回来的声波似乎仍然可以震得房屋嗡嗡作响。

他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是。”

“那么,解释一下你现在是怎么回事?”

“是我不小心,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不小心?”是突然拔高的尖利女声,“从一开始忤逆爷爷的意愿拒绝和里见小姐结婚,很失礼地自行取消了婚约不说还在长辈面前说爱上了别的人,因为我们不同意竟然为此不惜与家庭决裂……连同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全都是那个男人捣的鬼吧。现在他害你丢了家庭没了事业,而你还要一门心思偏着向着袒护着他么?国光你是个多么听话孝顺懂事的孩子,怎么突然不分轻重不辨善恶,那个不要脸的男人迷住了你的心窍了吗……”

“母亲!”手冢打断她,声音愈发低沉,“请您不要诬蔑他,有些事情只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他也并不知晓。更何况,我不允许您用那样的字眼侮辱我爱的人。”

……

Tezuka……

仿佛是突然闯入到未知的世界,不二站在那里眼前是大片的茫然。激烈纠结碰撞着的声线化作一个个看似熟悉但却根本无从知晓其意义的符号,狂乱地碰撞着他的耳膜,发出撕扯摩擦的尖锐声音。在短暂的间隔中空茫的苍白里他倏忽想起曾经坐在面前美丽优雅的女子,紧紧盯住自己的眼睛用以与手冢相仿十分严肃的口气一字一顿,为他们的未来下一个无望的定义。

“这样固执下去的结果,不是你们两个可以负担得起的……况且,你也知道国光的性子……必要的时候,舍弃家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竟然一语成谶……

而彼时手冢平静地陈述着“长辈们说会考虑”或是“没关系我已经向家里说过,在这里陪你过新年”那样无论是字句或是意义都轻易简单的句子时,自己竟然如此——深信不疑。

从来没有想过,他曾以怎样决绝的表情,叩头转身,亲手斩断维系了二十四年紧密相连的血脉亲情。

“……失去家人舍弃亲情……这样的感觉,不二君应该可以明白吧……你真的忍心这样伤他?”

这种感觉自己已经体会太深所以不忍心让手冢也去承受失去土地无所扎根只好飘零的寂寞。而手冢的不忍心,便是一个字也没有对自己说。

……

“国光你……”

“父亲,母亲,我知道于你们来说真的很困难,但我还是再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向你们请求——接受我和不二在一起。”

“执迷不悟!!”

手掌穿过空气带起凌厉的风挥向面颊激起无比清脆的声音在耳膜里不断放大。

不二从迷懵中恍然惊醒,踢掉鞋子冲进客厅,迎面看到的便是已经失控的手冢夫妇和跪在他们对面的手冢。左脸颊上的掌印红的似乎要滴出血来可他仍然不皱一下眉头。

只是再次深深俯身叩头。

“请原谅。”

请原谅我的任性我的执着我的不孝。请原谅我枉费了您的养育辜负了您的期望。请原谅我最后还是坚持了这样的选择。我要和不二周助在一起。

“Tezuka!不可以!!”

因为涌上头顶的伤心和气愤而尽失了平素优雅端庄的手冢夫人看见冲进来的不二立即扑上去揪住他。认定了他便是造成自家儿子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从而无比愤怒的母亲,氤氲着泪水的眼睛似乎能够喷出火来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烧为灰烬。

“让他说下去!彩菜。”

“Tezuka,家人是给予关怀爱护支持的存在,无论何时都请不要放弃他们。”压下纷乱的心跳不二尽力使语气平静,虽然话是对着手冢说但他却直直望向了手冢国晴的眼睛。

“Fuji!!!!”手冢向着他的方向转过头来,一脸震惊。

鱼与熊掌不能得兼……你这竟是要……放弃么……?

“倒是明事理的孩子。”手冢先生点点头,“那么,你也应该清楚你们两个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请离开吧。”

“抱歉,我不能。”在手冢身边站定,他缓缓说道,“正如Tezuka不能放弃家人的理由,我也不能放弃他。因为而今可以给予我关怀爱护支持的存在,只有他一个了。”

他后退一步跪下来深深俯首。

“请原谅。”

在一起最终会有什么结果他不知道,但终于明白的事情是如果两个人分开那么只会更加的糟糕。请原谅我们妄自做了如此的决定,此生不离。

…………

Chapter 47

手冢的辞职决定在那一年最热的一天到达。由乾代表院方把报告文件以及手冢留在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送抵手冢宅时,不二和手冢正准备去隔了两个街区的大超市采购日用品。

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的两人对着那封应该早就在意料之中的文件沉默了一瞬,继而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地吐出“乾你辛苦了”这样的慰问句。

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其他的重大事件,但比他人稍微敏感的乾仍然可以感觉到这两个人自手冢失明之后正以另一种方式把彼此更为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仿佛是用整个生命去依赖着同时又支持着对方,不存在任何看得见或是看不见的嫌隙。

不无欣慰地想,其实这样,倒也不错。

真实而贴切地,在一起。

……

送走乾之后两个人丝毫不受打扰般继续接下来的行程。在顶着屋外炎热天气终于踏进开着冷气的超市后,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也许今天不该出来呐,”牵引着手冢握住推车的扶手,同时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不二四处打量了下,“不过不错的是今天超市的人很少~~”

“晚饭吃什么?”走在不二里侧小心的避开人群,手冢记得这个方向是蔬菜区。

“不知道呐……Tezuka想吃什么?”

“你挑就好了。”

“那……我去看看,Tezuka就站在这里等我好了,走道太窄车进不去。嗯,有事叫我。”

“好。”

感觉到覆在手背上的温度有些不舍地离开,那人拎起放在推车里的篮子咚咚咚的跑走。手冢微微皱了眉想要让他小心一点别跑那么快,还没及说什么就听见匆匆的脚步拐过货架消失在尽头。

自己有这么不让人放心么?

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手指触到身后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好像是卖调味品的地方。说起来不二的芥末酱好像快要吃完了吧,最近欺负他看不到似乎吃得格外猖狂啊。

“不好意思,”他转头朝向旁边的人,“可以帮我选两瓶芥末酱么?”

“啊……”对方被他脸上不自觉漫开的宠溺微笑惊得转不开眼,半晌才喃喃道,“……好的好的,两瓶芥末酱……我帮您放到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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