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路边不到两分钟,车门就被拉开了。
不过,不是沈舒,是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一进来就躲到了座位下面,双手冻得通红,也没穿鞋子。白色的袜子底不知踩过多少积雪,消融成的水带着路上的尘灰变得肮脏不堪。
男人转过头,抬眸望向自己,凌乱的碎发下的是一张楚楚动人的脸。
被雪冻得双颊微红,陆悯行觉得这个才算是绝世美人,这么一比刚刚沈舒带来的人太一般了。
但陆悯行最先看到的,却是男人右眼正下方的一颗朱砂痣。
那一霎,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这颗痣长到了自己心底里,像一颗种子,悄悄地种在了他心里最空落落的一处。
不过,彼时的陆悯行并没有预料到在未来,这种感觉将会给他带来从未承受过的、堕入地狱般的煎熬和折磨,只是继续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一双好看的杏眼泪眼涟涟,睫毛又密又长,微微地抖着,像是蝴蝶脆弱的羽翼,眼尾泛着红,眼睛也有点肿。鼻子小巧挺拔,冻得发红,应该是刚哭过。紧咬着下唇,窝在地上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其实丁凘都不用求他,陆悯行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找到了有趣的猎物。
这只突然闯进来的兔子,就好像在他的脑袋里放了一把火,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对男人也能有反应。
丁凘紧攥着男人的裤脚,车窗还是被打开了,豆大的泪晶莹剔透顺着脸庞缓缓滑落,完了,自己又要落入那个魔鬼的手里了。
自己死定了,覃裴炎不会再给自己一次逃出去的机会了。
车窗打开,却是一个陌生的好看的金发男人。
沈舒拉不开这边的车门,只能敲了敲陆悯行的车窗。
“你能不能把两边车门都打”沈舒说到一半,看见正跪在陆悯行脚边的男人,顿时心领神会,“…...噢噢噢,原来你喜欢这款,是吧?”
“知道了就滚吧。”陆悯行说着缓缓升上车窗。
“那我怎么办啊?你是不是不去了?喂!陆悯行!!”
沈舒的两句话都被车窗隔在了外面。
迈巴赫消失在飞雪之后,只剩了两个尾灯。
丁凘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那一时刻,他还以为自己又要被送出去了。
陆悯行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他坐到上面。
丁凘双手交缠,看着陆悯行,莫名有些紧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小声道,“谢谢你。”
陆悯行道,“没事,地上凉,车座是热的。”
他打量着兔子,只穿了一件大衣,手腕和脖子还有勒痕,联系到红肿的左脸,陆悯行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兔子的来历。
在‘钱柜’这种地方,不是来买的,就是来卖的。
估计是客人下手狠了,兔子逃了出来。
丁凘背靠着车门,挪到了座位上。屁股底下传来的温热直透心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冰凉,正想抱着腿,把脚也放上来,才发现自己还穿着覃裴炎给自己穿的白丝袜,一路奔跑已经很脏了。
他又羞又难堪,把脚又放了下去,生怕给这个白色的座椅蹭脏,努力往车里角落里藏着。
男人突然轻握住自己的脚腕,抬了起来。
丁凘不知道男人要干什么,吓得往后一躲。
陆悯行捉住他向后撤去的脚腕拉过来,放到座位上,道,“没事,这是皮质的座椅,耐脏。”
陆悯行说得很温柔,他自己也没想到。丁凘听了更是止不住的委屈,很多时候,陌生人的善意会将自己的坚强瞬间击溃,他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腿上,想抑制住自己的啜泣。
“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
丁凘猛地抬起头,迅速把立起的双腿放了下去。
自己出来的急!底下没穿衣服!他顾不上回答陆悯行的话,红晕瞬间漫上了脸,像一个熟透的苹果。
看着兔子局促地蜷着腿,背靠着车门,缩在和自己相反的方向。陆悯行越发觉得有趣了。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丁凘腿上。大衣宽大,还带着好闻的香气,连着脚也遮住了,心上也跟着暖暖的。
见丁凘迟迟不回话,陆悯行又道,“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去我那儿。”
丁凘回过神来,自己现在无处可去,没有身份没有钱,回到家里即将是再被送给覃裴炎的下场。
去报警?会被覃裴炎用别的手段阻拦不说,难道要自己亲手把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进监狱?虽然他罪有应得,但是,他承认自己狠不下心,软弱的要命。
丁凘想了想道,“…...麻,麻烦你了。”
陆悯行嘴角上扬,对周聿道,“回江南。”
“好的。”周聿打量了一下后视镜,只有男人半个侧脸,陆悯行从来没带人回过江南的别墅。
陆悯行江北有一个高层的公寓,一直以来露水情缘都往那处带,简直是一个□□窝,不知怎的,他今天就是不想回那边。
车很快的停在了一栋带着院子的两层欧式别墅外面。这里整个秦城的寸土寸黄金之地,名叫君庭华府,一共十八栋,每栋都是极考究的装修,毗邻海边,风景堪称绝佳。
陆悯行下了车,拉开丁凘那边的门,毫不费力地抱起了丁凘。
丁凘瞬间被一阵好闻的气味包裹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陆悯行抱在怀里了。
“不,不用麻烦,我,我自己能走。”
“你乖乖待着吧。”陆悯行发现这个兔子简直太瘦了,像是一张纸,隔着大衣都硌手。
外面还飘着鹅毛大雪,陆悯行把披在丁凘腿上的大衣又往上遮了遮,几步就走进了屋里。
屋内暖气开的很足,挑高的客厅里的水晶吊灯绚烂夺目,奢华复古的欧式的装修仿佛置身上个实际的欧式宫殿里。在国外的时候丁凘参观过几个古堡,无非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陆悯行没有直接放下他,而是径直抱着丁凘走进了浴室。
“洗个热水澡吧,我去给你拿些衣服。”
“…...好,谢谢。”
丁凘把自己沉在浴缸里,在水面上吐出了几个泡泡。热水包裹着他的全身,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像一根极细的绳子,再一次被挑段了。
泪水从眼角溢出,融进热水里,躲在水里哭,假装自己没有再哭了。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出乎意料了,简直像是做梦一样,自己从魔鬼的手里逃了出来,遇到了一个像天使一样的男人,温柔帅气。
自己这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
‘咚、咚’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陆悯行道,“我来给你拿衣服。”
丁凘连忙坐起来,道,“哦,好的,你放门”
话还没说完,陆悯行轻巧地推开门走了进来了。
丁凘攀着浴缸边缘,身子往下沉了几分,道,“…...谢谢。”
丁凘觉得陆悯行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滑了几秒,他现在还是有点害怕,尤其是刚刚自己轻松被陆悯行抱起来的时候,他意识到了自己和陆悯行之间的力量差距。
虽然都是男人,但是经历过刚刚那种事情,丁凘难免多想。
“你慢慢洗,不着急。”陆悯行嘴上说着,身体里的欲、火却猛烈地烧了起来。
丁凘点点头,见陆悯行出去,又泡了一会儿,直到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额头上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才慢吞吞的从水里出来。他把那双脏了的丝袜扔到了垃圾桶里,羞于见人一般在上面还盖了两张纸。
他把陆悯行的大衣抱在怀里想着问一下,可不可以手洗,男人一身的衣服看上去都很昂贵,举手投足之间更是透着贵气。丁凘怕洗坏了,毕竟自己现在身无分文。
他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干净衣服,发现只有一个很大的T恤和内裤,没有裤子?
一定是忘了。
丁凘换上了干净的T恤,打算外面穿上了之前的那件浴袍,结果拿起来一看才发现,雪化成了水,半件浴袍都湿透了,根本穿不了。
陆悯行穿着浴袍,手上端了一杯红酒,倚在浴室的门口,等着丁凘出来。
门拉开了一道小缝,声音先传了出来。
“那个,那个,请问你还有多余的裤子吗?”
“有,”陆悯行把酒杯里的红酒喝完。
丁凘脸上还红扑扑的,两只手抓着T恤的下摆,拼命地往下拉着,两条腿又细又直。
陆悯行打量着,喉结滚动,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随手放到了一边,道,“我是故意没给你拿的。”
丁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些潮气,看着面前的男人,男人垂着黑漆漆的眸子,薄唇轻抿看着自己,充满了进攻性。
“…...为,为什么啊…...”
“你说呢?你有钱吗?”陆悯行逐渐靠近,声音低沉。
丁凘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支付今晚的住宿钱?”
“住宿钱?”丁凘的眼睛瞪地圆圆的。
“对啊,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免费的吧,我可不是一个慈善家。我家还行吧,收你两千一个晚上不算贵吧?”
“…...不算,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有钱,日后,我一定会把钱给你送过来的。”
陆悯行笑看着丁凘,绕了一个圈,把他逼到了浴室对面的门前,抬手推开了门,是一间卧室。
“你看我像是在意这两千的人吗?我想要的不是钱,是你。”
’是你‘两个字在丁凘耳畔如炸弹般炸开,他以为自己脱离了魔鬼,却没想到,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陆悯行揽过丁凘的腰贴在身前,丁凘已经明显能感觉到陆悯行身体的异样。
“…...不,不要,我求你。”丁凘使劲推着陆悯行,眼里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丁凘被陆悯行推到在床上。
“别给我来这套,我不喜欢欲拒还迎的戏码。装什么装,这个时候从钱柜出来,就别立什么牌坊了。”
陆悯行一把按住丁凘细弱的手腕,交叠地压在床上,又道,“知道为什么没给你拿裤子了吧,因为拿了也得脱掉。”
丁凘又哭了起来,泪水像是两条涓细的小溪,他躺在覃裴炎床上挣扎的时候,有想过,如果自己有机会逃出去,第一件事一定是冲到丁权民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丁鼎天是他的孩子,自己难道不是吗?他这么做良心会不会有一丝不安?
不过,等他真的出来了,他却犹豫了。
他担心如果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那么连个念想和假设都没有了,人是善于自己欺骗自己的,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也只能选择相信。
他不想面对冰冷的事实也不想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话,那自己就真的一点活着的牵绊都没有了,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没有家人,也没有归途。
自己到底还是一个倒霉透顶的衰人,没人爱他,没人关心他,都只想着从他这得到他们自己想要的而已。
丁凘想着泪水汹涌而下,从细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呜咽,身体抖得想是筛糠,像一只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陆悯行从来也没有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男人有什么好的,又不香也不软,他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粉雕玉琢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他才发现,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他和沈舒不一样,沈舒一直是gay,曾经自己还嘲笑小沈舒是个搅屎棍,好家伙,真是风水轮流转,小小陆今天不仅要做搅屎棍,怎么还有一种霸王硬上弓,逼良为娼的感觉?
丁凘越哭越大声,委屈的像个孩子,小小陆有些萎靡,陆悯行的心情也有些糟。
陆悯行扯了几张纸把手上擦干净,今天看来是做不了了。他又扯了几张纸,扔到了丁凘面前。
“你别哭了!”
自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怎么感觉像是自己已经什么都做完了?
丁凘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真…...真不是出来…...卖…...卖的,我是被…...下药,被下药,送到那的,我…...我不知道哪里是那种地方。”
“算了。”
陆悯行系上了浴袍,离开了,门重重地关上了。
晦气,太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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