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凘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陆悯行,甚至怀疑自己在梦里。他嘴唇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喉咙里像是突然多了一个石块,把想说的、该说的话都堵住了。
初夏的阵雨来得及,去得快。
又或者,丁凘以为一定是因为陆悯行的出现,连天气都变好。总之大雨像是一张网,倏地就收了起来,变成了零星的毛毛雨。
陆悯行扶着丁凘坐到台阶上,脱了他的鞋袜,脚腕已经有些红肿,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悯行一手拎着丁凘的鞋袜,看着丁凘,下颚线崩成了一条直线。
“…...没,没事,”丁凘小声地说着,“应该没事的吧?”
陆悯行仍是没说话,背朝着丁凘,蹲下来。
“上来。”
“…...不用吧,我也能——”丁凘话没说完,就被陆悯行扶着臀部背到了背上。
两人衣服都湿了,紧贴在一起,丁凘能听到隔着后背传来陆悯行心脏跳动咚咚声。
原来不是梦啊。
丁凘无数次想过两人再见的场面,在某个漆黑的深夜,或是吃饭的某个瞬间。他设想过很多,比如过了二十年,他真放下这段感情,就偷偷回到秦城,远远地看上一眼陆悯行,那样他就满足了。这样的念想成了他能好好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但是,他没想到陆悯行竟然来找自己了,鼻子发酸,嘴里发苦。
“别哭了,小哭包。”
“…...”丁凘轻咳两声,掩饰着抽泣,“我才没哭。”
“那我脖子里的是雨?”
“对。”
“真神奇,榆林的雨点都是烫的。再说,现在该哭的人也得是我。”
“…...嗯,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两周前。”
“…...那你为什么?”
“我害怕。”
“害怕?”
“我怕你见到我会再跑,再突然消失,所以只能偷偷跟着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说来真是神奇,本来是为了恒江的项目才来的榆林,航班改了时间,去老城区逛的时候意外看到你了。”
“哦…...”
丁凘稍微放心点,幸好不是为自己专门找来的,是因为工作,那就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山下,原来下山的路连接的地方正好是雪糕店的背后。
“你放我下来吧,我要去那边拿雨伞。”
“去哪拿?”
陆悯行正背着丁凘朝车那边走去,听到丁凘的话,停了下来。
“那边。”丁凘指了指不远处的雪糕店,挣扎着要下去。
结果后腰被陆悯行紧紧一拢,往上背了背,就要往雪糕店走去。
“你,你,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拿雨伞吗?你觉得你的脚还能走?”
“…...”
如果这是自己的伞,丁凘现在宁可扔了也不想被陆悯行背着过去拿。但是这雨伞还是郑棋安的,所以他得拿回来。
丁凘庆幸今天自己带了帽子,无论是去雪糕店还是去诊所都能把自己的脸挡上。到诊所的时候,陆悯行直接把自己抱了进去,导致整个诊所的护士和女患者齐刷刷地往这边看。
“今天谢谢你。”丁凘抱着怀里的药和陆悯行说道,“还得麻烦你送我回家里,就在石子路那边的二层洋房。”
丁凘说着,陆悯行已经发动了汽车,车锁哗地一声落下。
丁凘看了眼一声不发的陆悯行,琢磨不透陆悯行的情绪,“要不,你给我放到这儿也行,其实离得不远。”
“不行。”
丁凘其实知道是不行,所以最开始都没有和陆悯行说。
“诶诶诶?这边,这边…...”丁凘指着开过的路口道,“过了啊…...”
“丁凘。”
陆悯行突然开口。
“嗯?”
“今天我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除了我死,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陆悯行说完,一脚油门,车飞一般地开了出去。
车停在了新城区的一栋别墅的车库里。
陆悯行把丁凘直接抱进浴室。
“你先洗洗。”
“嗯。”
丁凘应了一声,就乖乖地关上门洗了起来。陆悯行反倒有些拿不准,他都做好了丁凘挣扎不想和自己回家的准备,却没想到丁凘没有一点反抗。
不会是假装答应自己,然后想偷偷逃跑吧?
丁凘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浇下来。丁凘觉得自己疯了,陆悯行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家里,他竟然还挺高兴的,虽然隐隐有着违背了承诺的不道德感,他答应陆承祖再也不见陆悯行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但是他的内心告诉他,他就是开心。
右脚碰到地还是会疼,所以丁凘冲了冲就出来了。推开门,见陆悯行还坐在门口。
“你怎么还在这?你的衣服还是湿的。”
“没事。”
陆悯行扶着丁凘坐到沙发上,单膝跪到地毯上,握着丁凘的脚给他仔细地涂着药膏。
“…...你去换吧,我不会离开的…...”
丁凘知道陆悯行在担心什么。
陆悯行没说话抬头看了看丁凘。
“真的。”丁凘又说。
“好,我马上就回来。”
陆悯行还是不放心,上楼的时候把家里的安保系统启动,房门没有自己的指纹是出不去的。
他以最快的速度,从浴室出来换好衣服,到了下楼,发现沙发上的人又不见了。陆悯行感觉自己的心脏发紧,呼吸急促,急忙拿出手机。
丁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吃这个吗?”
陆悯行转头看见丁凘拿了一个碗樱桃。
“我还没吃饭就——”
丁凘没说完,就被陆悯行牢牢地箍在怀里,一只手臂紧紧环着自己的腰,一只手臂绕过后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我都说了…...我不会走。”丁凘也抬起手拍了拍陆悯行的背。
丁凘感觉自己腰上的力道并没有松,陆悯行此时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眼里都冒着红光,像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又过了良久,腰上的力道一松,伏在自己身上的呼吸变缓,陆悯行才又抬头看着自己。
“吃吗?”丁凘又问。
“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吗,我父亲他——”
“其实。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丁凘迎着陆悯行的目光道,“你之前喜欢的都是女孩子对吗?”
“这有关系吗?之前喜欢女的,现在喜欢男的,有什么不行的吗?”
“当然没有,只不过我觉得也许就是因为你从来没尝试过,多以才会对我、对这段感情感觉很好奇,只是新鲜感,新鲜劲一过,我的下场也许会和李雪佳差不多。”
“这就是我父亲和你说的话,你听到就全信了。”
丁凘葱白的手指捧着一碗殷红的樱桃,没出声,陆悯行又道。
“还是说,你本来也是这么想我的?”
“嗯。”
丁凘轻嗯了一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却振聋发聩。
丁凘又开口道,“与其到后来相看两厌,不如在彼此对对方都有好印象的时候分开,你说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你还要我怎么证明?要我发个毒誓吗?还是要我怎么做你能相信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不是说你是为了报仇才接近我,你不是说你都是为了钱,你不是你根本不喜欢男的和我接触都觉得恶心?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丁凘,骗自己好玩吗?耍我好玩吗?”
丁凘看着碗里樱桃上的水珠,他感觉钻心的疼,不知道是右脚腕还是哪里传来的。
“丁凘别骗自己了,你是喜欢我的,是爱我的,对么?”
“别这样,其实都是执念,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的心理在作祟罢了。那些话的确不全是真话,但也不全是假话。说白了,我可能是对你有一点好感,但是没有很喜欢你,你仔细想想,我们认识相处的时间不过几个月,我对你的过往你的经历了解也不多。”
“什么叫多?我母亲的事情,我对谁都没有说过。”
“那都不重要,都过去了。”丁凘绕过陆悯行,蹦着坐到了沙发上,躲开陆悯行的视线。
陆悯行看着丁凘背影仿佛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丁凘的冷漠让他害怕。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回来?”陆悯行紧握着拳头,感觉浑身的血液蹭蹭地脑袋上冲。
“你向来是这样,我对你不过是一个宠物一个玩物?不是吗?你难道没有这么看过我吗?任何事情不需要问我的感受,只要你自己开心自己舒心就行。这就是你——”
“我从来没有逼你做过任何事情。”
“寄人篱下,难道还能拒绝吗?”
陆悯行一拳锤在旁边的玻璃展示架上,架子上的摆件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陆悯行间隔很长,沉沉的叹气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压进丁凘心里,但他仍没有回头。背脊挺得很直,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像是他刚刚说的全是真话一样。
直到听到了陆悯行抬步上楼的脚步声,沉沉地落下,又抬起,最后随着声音的消失。丁凘才舒了一口气,情绪像是鼓着满满气的气球,银针一扎,顿时就爆开。手紧紧抓着玻璃碗,骨节发白。
丁凘拿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变得无比苦涩,泪水像是两道小溪在脸上泊泊流淌,他一颗接着一颗不停地吃着樱桃,但即使这样,他满嘴仍然都是苦味。
陆承祖说的没错,自己这种变态的人不能连累本应该过上幸福生活的陆悯行。
古人说剔骨之痛,如今丁凘算是体会到。要是非要下定决心断了的感情、舍弃的人,那就像是一把尖刀刺进肉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里很重要部分被一块块地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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