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山野。”吴山野话到嘴边儿想起自己能不能说真实的名字,不过思来想去还是作罢,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吴山野?真是有魄力的名字。”许苍稷重复念叨一句后才郑重点头,看起来他并不认识这个名字,吴山野也因此安心下来。
场面在两人一来一回的自我介绍后又陷入了静止,吴山野重新举起筷子示意许苍稷可以消失了,但许苍稷并没有想走的意思,他还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想干什么。
吴山野无奈下对旁边宫女道,“为三皇子殿下加一双筷子吧。”
许苍稷脸皮倒是也挺厚,还真的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故作吃起菜来,只是他的视线没有盯着菜肴,一直始终如一地盯着对面的人。
吴山野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憋屈的一顿饭,原本饥肠辘辘的肚子被他这样一看也感觉饱了不少。很快他用袖子擦擦嘴表示自己吃完了,起身离开,许苍稷也跟着停下吃饭追赶吴山野出来。
吴山野在前脚步飞快,许苍稷就一直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一声不响的走在后面,吴山野总觉得这样怪怪的,终于忍无可忍的回头怒瞪他道,“三皇子殿下到底想干什么?莫非是有何话想对我说?”
“啊,是...是的。”许苍稷紧急刹车差一点和吴山野撞个满怀。他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过近,脸上瞬间红了一片赶紧后退两步重新保持距离。
“请...请问姑娘在东宫多久了?”
“我都说了我是...,算了,我昨天才刚来,我现在准备要走了。”
“为何要走?”
“这里又不是我家,我为何不能走?难道还要等太子殿下回来赶我走吗?”
许苍稷凭直觉意识到吴山野绝对不能离开,不然许苍忻肯定会觉得是自己把他赶走的,所以他灵光一现赶紧道,“这东宫也不是旁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看你难得来一次不想好好参观一下吗?”
“有什么好参观的?这里和我老家差不多。”
“但是总有不一样的吧,比方说这庭院楼阁或者是药房书屋...。”
“这里有药房?”吴山野敏锐的察觉到了关键信息,这是他身为吴通国人天生的习惯,一提到药房就会不自觉的想过去看看。且咸商有时候会能见到在吴通国都难得一见的药材,他先前在姜水城郎中的药房那里没有见到特别名贵的,说不定东宫有呢。
“那是自然,请随我来。”许苍稷瞬间安心下来,随后快步超过吴山野为他带路。
两人沿着彩色鹅卵石的小径一路来到东宫南面一处相对于较为偏僻的房子,房屋整体颜色没有东宫正殿那般华贵,但一靠近就能嗅到一股令人沉醉的草药香,吴山野对此十分满意。
房屋外面站着一位长者,手中握着扫把在清理屋外院子,他遥远看见吴山野便冲他挥手打招呼,他正是方才为自己施针的人。
“刘公,我带这位姑娘来参观一下药房。”
许苍稷称呼长者为刘公,且对他十分尊敬的样子,看来长者在此处做事许久。吴山野虽觉得许苍稷傻,但对他的印象也不算太坏,他见多了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还从未见过许苍稷这样平易近人的。
刘公轻轻弯腰以表对两人的尊敬,他目光较为澄澈,没有寻常老人那样的混沌,看见刘公吴山野不自觉的想起了评书人刘希茂先生。
刘希茂先生的年龄应当与刘公相当,但是两人的神态完全是两个样子。刘希茂虽然身体硬朗声音洪亮,但是那一张历经沧桑的脸与看透世间太多恩怨情仇的双眼,还是显得更年长一些。反观刘公,身子骨倒是不太结实,可却给人一种精神头很好的样子,有种可以和他促膝长谈许久的感觉。
“叮铃——。”
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将空中风铃的声音吹响,这直接打断了吴山野的思绪,使他回忆起这个铃铛声。
不对,这不是风铃,而是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铃铛。说起来从他醒来后就没有看见铃铛在哪里,难道被遗忘在了正殿?
那对铃铛在吴山野心理有很重的分量,他可不能随便乱扔。
此想法一出,吴山野赶紧停下脚步转头返回,“我忘记了一样东西,我先去取回来。”
许苍稷不明所以,他发现吴山野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但也紧跟着他回去。他看见吴山野奔跑速度愈加狂野,实在不像他这幅容貌能做出来的,便好言相劝道,“姑娘慢一点,不要摔倒了!”
“都说了我不是姑娘!”
吴山野话音才刚落下,眼看他拐弯就要到达目的地,不曾想方才伺候吃饭的宫女们和一位嬷嬷发现了他一起围了上来。
她们手中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其中一个还抱着一面铜镜脸上看起来极其兴奋,这在吴山野眼中和魔鬼没有两样。
“终于找到你了,你还真是能跑。太子殿下马上就要回来了,让她们帮你梳洗打扮一下吧。”林嬷嬷故作镇定开口,可其实早就被吴山野的外貌给惊住了,她现在已经能幻想出许苍忻和吴山野的孩子的样子。
“打扮?!”吴山野整个人都被震惊到了,他以为只是让他穿女子的衣服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竟然还要往脸上抹这些白白红红的东西。一想到被这些小姑娘们给抓到就无法挣脱,吴山野简直就要抓狂。他若真的化了妆出现在许苍忻面前,那他这辈子的脸就丢完了!
于是他立马更改了路线朝大门口跑去。仔细想想现在根本就不是参观药房的时候,他还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至于铃铛,反正已经是咸商的的东西了,就随便让他们处置吧。
然而没想到林嬷嬷早就有先见之明,已经派人将把着大门拦住吴山野的去路,吴山野僵在原地眼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最重要的是许苍稷还在没头没脑的追着他喊姑娘,惹得吴山野脑子一热,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他双手一把扯住自己的衣领,所以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向两边扯去。
众人只听空中传来了一声衣服撕裂的声音,随即就是宫女们与许苍稷的尖叫声,和林嬷嬷瞪大双眼惊愕的模样。
宫女们全部脸色通红转过身来不去看吴山野,许苍稷则用双手捂着眼睛,只是视线透过手缝紧紧的落在了吴山野平坦的胸膛上。
“都说了我是男的!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众人抬头一看,只见许苍忻脸色极其难看又难堪的站在门口,他身后左边是分外无语的邰时,右边则是稍微憋不住就会笑出声的赵联。
吴山野缓缓将自己的衣领合上,与其被许苍忻看见化妆的样子,还是现在更让他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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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⑧章
“所以他真的是您在外面偶然碰见并且救下的路人?”这个问题从许苍忻回来后,许苍稷就已经问了三次了,当他再一次将问题抛出,不耐烦的情绪便立马跃然于许苍忻的脸上。
“我一会儿不在你们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究竟想让我重复几遍才安心?”
许苍稷摸摸鼻子低头,他哪知道吴山野真的是个男子,再说这些宫女和林嬷嬷不也没有发现吗?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邰时突然起身单膝跪在许苍忻面前,模样分外虔诚认真,“太子殿下,您别说三皇子殿下了,就连我都不知道那个伙计是从哪来的。”
许苍忻一时语塞,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模样。邰时向来不会骗人,他说这话绝对不是说谎,可是怎么会有人傻成这样?他怎么就认不出来吴山野是铃叫花呢?难道不是明说的话他就不懂吗??
“邰将军您先请起,我们借一步说话。”赵联已经将这辈子所有可笑的事情见了一遍,所以他难得没有嫌弃邰时的愚钝,他把邰时拉到一旁偷偷告诉他真相,很快换来邰时的惊叹,“他居然是那个乞丐!!”
“乞丐?什么乞丐?”许苍稷疑惑问道,然而并没有人为他解答这个问题。
很快,吴山野换上了男性的服装从帐子后面出来,他脸色难看到几乎能挤出墨来,他现在只感到丢人丢大发了,他已经不能在快乐了。
许苍忻原本害怕吴山野会怪自己没有交代清楚,但是他看见吴山野表情变化有趣,还是很不厚道的露出笑容。
“你...你就别生气了...,这一切都是误会。”
“既然是误会那你笑什么?”吴山野怒瞪对方一眼,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条发带将半长不短的头发扎成马尾固定在后脑勺。
许苍忻看见这一幕笑容顿时凝固,他回忆起方才瞥了一眼的胸膛,又看了看吴山野光洁中带有疤痕的脖颈,不自觉的红了耳根移开视线,用重重咳嗽来缓解喉咙的干涩。
“既然人到齐了那我们开始谈论吧。”
“讨论什么?”
“有关于五具尸首的问题。”
“可是你不都已经知道凶手...。”吴山野的意思是许苍忻那日都看见吴海纾了,事情很明显就是她做的,还有什么好讨论的,直接下通缉令抓人不就行了。
“此事并非那么简单,因为那五具尸首中有一具十分可疑。”
“快细细说来?”吴山野话音刚落,就注意到许苍忻的目光略显无语的看着面前的某人,也就是自己的好弟弟许苍稷。
他们四人分明在讨论要事,许苍稷竟然还不赶快退场,正聚精会神得听着。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许苍稷意识到他们嫌自己碍事,只好起身冲许苍忻作揖,很快消失在了现场。
没有了打扰的人,许苍忻继续方才的问题回答道,“相信你一定发现了几具尸首的不同之处,就是他们的腐败程度十分缓慢,可是唯有最后一具腐败的速度与普通尸首别无两异,至于其他四具在几日前也依次化为白骨,因为无法继续存放,我们只能为他们找了个好地方安葬了。”
“负责验尸的仵作有说什么?”
“根据你之前查看的尸首口部,验测吏重新进行检查,发现尸首体内器官完全腐败,唯有外表完好,再加上极速白骨化这一诡异现象,很像使用了吴通国保存尸首的药香。可为何只有四具使用了,最后一具不用的原因是什么?”
吴山野听罢沉思起来,说起来上次去大理寺地下时确实嗅到空气中有刺鼻的腐败味,那里光线昏暗他也没有仔细看,以为是停尸房的味道,可现在一想那里只有五具尸首,且用药香会掩盖掉大部分气味,怎么可能还会有明显的味道?现在这个疑问有了答案。原来味道是第五具发出的。
以吴山野对自家姐姐的认知,吴海纾虽粗枝大叶但对待毒方面心思缜密,她绝对不会犯下遗忘这种低级错误,说不定她故意留下一具是有什么含义。
可惜现在再想从尸首身上找线索已经晚了,他就算再怎么狠心也不能把已经下葬的人给挖出来。说起来他似乎忘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我能看一下现场发现的五样物品吗?”许苍忻用眼神示意赵联把东西拿出来,不一会儿五样物品又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子上。
吴山野走近拿起扳指在手中掂了掂似乎在称量重量,随后执起荷包打开,里面是用红色布条精心扎起的一束头发。接着他扫视了一眼金锁与折扇,很快有了自己的判断。
“铜钱是第四具尸首附近发现的吗?”
“没错,这代表了什么?”
“什么也没代表,因为我姐姐头脑简单,恐怕是身上有什么就放什么。”
头脑简单...。赵联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还能算是头脑简单吗?
“你说这些都是她随机放的?”
“也不完全是,实际上除了这五样东西以外,还有一物也是其中之一。”
吴山野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探向腰间,然而他发现自己腰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悬挂,不禁想起来自己还有重要的东西没有收回,“我的玉佩呢?”
许苍忻很快反应过来,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只黑色木质盒子,将其打开,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对铃铛和一块表面产生裂痕的玉佩。
“我一直瞒着你们,其实这块玉佩是我在秋乐山死时发现的,正压在他身下。”
“什么?!难道说秋乐山也是吴海纾杀死的?”
“应该是这样,其实姐姐身上总共只带了两样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其一是这一块写有我名字的玉佩,其二便是能证明我身份的扳指。因为我姐姐图方便很喜欢扮成我的样子到宫外,所以常拿着我的物品当做通行证,这两样便是她时常玩在手上的。”
“可是他利用秋乐山诬陷赵聊的原因是什么?再者她既然已经利用秋乐山了,为何还要再杀一次丞相府的人?”
“因为第一次没能成功。我想她将玉佩压在秋乐山身下就是想让发现尸首的人一眼能认出是我所为,可是她没想到玉佩先被我发现随后藏了起来,因此她等待许久咸商都没有传出她想要的风波,所以才先后又杀五人,就是为了将矛头指向我。选择这五个人的原因也是和名声大造的狩猎宴有关,只有这样才能引起旁人重视。”
吴山野此时明白了这一切后才安心的松了口气,还好当时没有选择和吴海纾一起走,否则现在被怎么利用还不知道呢。
“万一扳指没有被人发现,那么其他的东西又怎么能代表是你呢?”
“这荷包所用布料与龙鳞花纹皆代表了吴通国皇室,首先就能指向皇帝或者太子。实际上荷包是皇祖母在我出生时亲手所绣,而姐姐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则是找裁缝自己制作。
姐姐是女子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利,她一直都很不服气所以故意做了荷包气我。她的里面装的是香囊,而我的则是胎发。这只荷包里虽然装的是头发但绝对不是我的,我的荷包在我幼年时便遗失在了某处,这一束头发应该是姐姐自己的,这也是她诬陷我的第一件事情。
有了指向明显的荷包,接下来她只要将金锁磨掉名字只留下姓就可以完全栽赃到我头上。整个吴通国唯有在金锁上敢刻下吴姓的只有我与姐姐,就算是我父皇也不会将自己的姓名刻轻易在这上面。至于铜钱,可能是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才随便找了一样放在旁边,铜钱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是这把折扇呢?”许苍忻拿起折扇轻轻打开,折扇年代已久已经难以开合,许苍忻生怕力气大一点就会将其破坏。折扇扇面微微泛黄,上面画着的是吴通国的宫廷景象,还有在池塘边玩耍的一男一女两个孩童,而在扇尾落款处清晰写着“吴通国游记”几个字。
“其实抛开其他东西不说,唯有这把折扇才是所有案件的关键。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把折扇出现在皇宫,姐姐更不会拥有这种看上去就破破烂烂的东西。先前你们说过这把折扇是出现在第五具尸首旁边的吧?若是姐姐已经没有可以放置的东西,那么这把折扇又是从哪儿来的?”
吴山野没有将答案明确说出来,因为他见到三人表情逐渐明朗时就已经知道不用多说什么。
“难道你说第五个人不是吴海纾杀的,而是另有其人?!”
吴山野眉眼低垂,思绪已然结成一团,他试图梳理然而总觉得疏忽了某样很重要的事情而无法解开。原因正是这把折扇,他嘴上说着这把折扇他从未见过,但在记忆的深处又似乎瞥见过一眼很是熟悉。
他果然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事情的真相到底有多复杂,只有吴海纾和卓元正才清楚。也不知道现在的吴通国余党有多少是站在吴海纾那边的,若是另一个凶手吴海纾压根不认识,那此人又怎能得知吴海纾惯用的杀人手法,同时也会将吴通国的东西遗留在现场?
不知不觉间,吴山野发觉自己浑身冒出冷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迫切的想要知道某件事情的结果。他这个时候心里隐约庆幸着,还好自己没有死在悬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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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⑨章
打从挖掘出第五具尸首的异常后已经过了三天,外界依旧静悄悄的,不知道许苍忻在私下搞着什么小动作,吴山野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东宫,闲来无事也不愿意困在一隅城墙之内,想要出来外面走走。
他首先想到的地方就是席月楼燕三那里,想必这么久不见,燕三一定又知道了许多其他的情报。于是获得了许苍忻的许可,吴山野就整装待发的朝席月楼走去。
从东宫到席月楼有一条大路可以直达,可今日吴山野突发奇想想换一条偏僻小路前进。说是偏僻,只不过此路官宅居多,寻常人家的老百姓很少会经过此处。吴山野收泔水的时候经常进出于官宅,以至于每户人家住的是哪位大人他都一清二楚。
本以为今日会和往常那样静谧无声,可没想到还没走多远,不远处便传来男男女女的哀嚎声。
莫非是哪家死人了正在办白事?吴山野并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爱好,只是觉得选择这里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正当他要打道回府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了视野中。
此人身材魁梧,乌发短发凌厉而精炼,一双鹰般锐利的眼神中透露着哀伤与无奈,他很少有这么低落的模样,这不禁引得吴山野好奇心膨胀,快走过去。
此座官宅相较于其他更保守与老旧,岁月沉淀过的围墙与门扉无一不透露着咸商发生的大小事,似乎官宅的年龄比里面的主人还要大。从门框上深浅不一的刀痕来看,这间官宅是一名武将的。
他记得主人姓穆,是位年轻有为的少将军,同时还是邰时的表弟。怪不得邰时会忧心忡忡的出现在这里,看来穆少将军出了什么事情。
“邰江军,您节哀,”吴山野绕到邰时身后低声道,同时拿出随身携带的镇魂铃双手奉上,“不介意的话您请用。”
邰时回头一看,脸上顿时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你怎么来了?还有这儿又没死人。”
“那里面鬼哭狼嚎的干什么呢?”
“那是我姨母和姨丈。我弟弟连续多天不吃不喝,他们正在用苦肉计逼他吃饭。”
穆少将军绝食?这事倒是稀罕。
吴山野本想凑近一点看个清楚,可没想到身后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伙计竟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吴山野眼看重心不稳要摔个狗啃泥,还好邰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只是他后背被撞的生疼,使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邰时见状似乎比吴山野的火气还大,他松开吴山野反手拽住了冒失的小伙计厉声斥责,他用的力气之大竟将对方活生生提了起来,“你是何人?!在此处做什么?!”
“邰...邰将军赎罪啊!”声线唯诺可怜,又是令吴山野耳熟的声音,他强忍疼痛回头,立马和小伙计对上了视线。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燕三。吴山野用脚都能想到燕三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肯定被哭声吸引过来而搜集八卦物料。
“你看着怎么这么眼熟?”邰时盯着燕三的脸打量一阵儿,由于之前在丞相府他对燕三的印象太浅,导致现在猛一下想不起来这个人。
“我叫...。”
眼看燕三就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了,吴山野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回答道,“他是我朋友,跟我一起来的。”
“你还有朋友?”邰时感到难以置信,鬼知道吴山野在他印象里是一个多么奇葩的存在。
“你都有朋友我凭什么没有?”邰时耸耸肩表示无所谓,随后一松手燕三便重重摔到地上。
“呜呜...。”可能燕三是真的被吓到了,他甚至顾不上从地上爬起来就小声抽泣着,把邰时烦得要死。
他示意吴山野把烦人精赶紧带走,本来这里都已经够乱的了,不需要再多一个人哭天抹泪。
吴山野就这样半拖半拽的把燕三拉到一边,他赶紧掏出手帕在燕三脸上胡乱抹了一下教训道,“你疯了吗?我都告诉你了知道的太多不好,今天亏我在旁边帮衬你,要是让他知道你名字小心你饭碗不保!”
“呜呜,你什么...什么时候告诉我了。”燕三缓缓起身用手帕大力擤了擤鼻涕,这么多人里他最害怕的就是邰时,他感觉邰时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把周围所有的空气全部吸收,那种窒息般的难受他可不想体验第二次。
“行了你别哭了,下次你可长点记性吧。”吴山野颇为宠爱的摸摸燕三的头,像看待弟弟一样格外语重心长。
“对了,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你都去哪了呀?”燕三这才想起来缓缓发问。
“我去了...,等等,你认出来我是谁了?”吴山野微微惊愕,燕三应该只见过自己乞丐的样子吧?现在自己没有打扮成原来那样,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不是铃叫花吗?我怎么会不认识朋友啊。”燕三眼神不解,同样也没对吴山野这副模样有任何异议,他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吴山野呼吸一滞,眼眶像是被此时耀眼的阳光醺到微微发热,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这股感情使他有些想哭。他被人这样轻易认出来还真是头一回,以前的他好像一直活在姐姐的阴影下,那时除了彩英以外没人正眼看自己,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有了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想来自己还打算利用燕三的情报而不劝阻他涉险,这不是朋友之间应有的行为。
“燕三,其实我...。”吴山野感动的话语还未说出口,顿时只感到眼前场景错位,自己的脸已经被燕三给推到了一边。
“你挡着我了,快看那边有人出来了。”
吴山野的感动成功被从将军府里的出来的某人取代,准确来说是爬出来的某人。两人只见一位身着白色里衣,但身材健壮,就是脸颊向里凹陷,脸色苍白如骷髅的男人挣扎着扒着门框想逃跑,可奈何他行动不便,邰时先发制人将他架起重新拖回屋子里。
“那就是穆少将军,他怎么瘦成这样了?真可怜。”燕三嘴上说着可怜,但双眼闪烁的兴奋光芒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心。他认为事情还不够大,就算添油加醋也编不出来一整段故事。
吴山野虽觉得燕三这种心态不可取,可自己也有点想了解事情的经过,他游历四国多年像这种奇闻还真见得不多。
“走,咱们溜进去看看。”
有了吴山野的支持,燕三显得更加激动,两人就这样猫着腰一前一后的钻进将军府来到了哭喊声的发源处,也就是府中正堂。
在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年龄大约有60岁的样子,她身材稍显臃肿,模样倒是不差,她脸上涂的胭脂粉丝毫不逊于年轻姑娘,颇有种风韵犹存的感觉,看来她年轻时也是位风情万种的女人。
女人的脸色比方才穆少将军好不到哪去,她主要是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粗气,从眼角挂着的泪痕来看,她应该是哭得太拼命了才会如此。和如此夸张的她比起来,她身边低头瘦高的男人显得十分孤单,男人年龄和女人差不多甚至更年长一些,凭他不断拍打女人后背为她顺气的模样,两人一定是夫妻。
邰时把穆少将军拖到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他不忍再看弟弟这幅模样只能开口对女人道,“姨母,今日您就请回吧,阿澈的性子我了解,您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听。”
“那也不能绝食这么多天啊!就算他再怎么身强力壮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我今日就是要亲眼看他把东西吃下去,不然我就...不然你姨丈今日就不走了。”
穆公一听这话差点栽倒在那里,他家夫人可真是会甩锅,明明今天这一出就是她搞出来的,为什么受罪的都是别人?
“你就别让儿子为难了,他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你要是处处紧逼迟早会让他厌烦的。”
“你说什么呢?我还不是为了他好!”女人被戳到痛处顿时怒不可赦,她伸手用力捶打着男人的肩膀,差点把男人疼得半死,“我可是他娘,我能害他吗?我不都为了他好!就你这个没良心的才会这样对我说话!”
男人被女人泼辣的劲儿给吓到,又开始苦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起来。
这一大家子可真够热闹的,吴山野一时间竟然有些羡慕。燕三倒是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感触,他心情急切,不知不觉间就用胳膊肘压在了吴山野身上,后面竟然直接把所有的重量全部施加上去。
吴山野很快被压得喘不过来气,他难受的晃动一下身体,没想到燕三这个傻子竟然手滑直接栽了下来。
“诶呦!”随着燕三的惨叫声盖过女人的打骂,空气瞬间被凝固住了,众人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偷看的两人,唯有许久之后邰时重重的叹了口气打断了尴尬。
吴山野反应很快,立马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着装,“你们先不要激动,有话可以慢慢说。”
“你们是何人?”女人狐疑的看着燕三,但对吴山野的目光颇为清澈。
她觉得这个俊俏的小伙子和自己儿子小时候还挺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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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③⑩章
“我名为山野,偶然路过的府中杂役,他叫燕三,负责伙房案板。”吴山野没有过多思考便张口就来,这很成功地引起了穆陈氏的怀疑。
穆陈氏伸手扒拉了一下儿子穆澈,低声附在他耳边道,“你府上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俊俏的杂役?”
穆澈连行动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会开口说话?邰时正要开口为吴山野解释,没想到吴山野耳朵尖的很,自己为谎话找了个台阶下,“不是将军府,是太子府。”
“太子府?你是说东宫?!”穆公和夫人穆陈氏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叹,先不提为什么东宫的下人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到底是怎样路过才能路到将军府正堂的?
吴山野挠挠头,难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身份吗?他以为只要搬出来太子就没人拿他怎样。
“时儿,他俩真是殿下的人?”穆陈氏果断向邰时征求答案。
邰时向来不会说谎,但又不能告诉他们吴山野是帝国太子,所以只能给了个笼统的回答。他先指着吴山野道,“他是。”随后又指向燕三,“他不是。”
...似乎懂了。
“他们来干什么?难道澈儿绝食的事情已经传到太子耳朵里了?”
“殿下确实知情,不然也不会让我过来帮忙劝他了。”
“竟然让太子殿下担忧咱的家事,唉造孽啊,澈儿你就吃点东西吧,不然回头皇帝陛下就该派人来了!”
皇帝倒不至于,如果是许苍忻绝食还可能会惊动皇帝,穆澈就算了。
吴山野见风向有变化,赶紧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穆澈身上,“老夫人,您知道穆少将军为何绝食吗?”
“那谁知道,澈儿自从不吃不喝那天起就没说过一句话,我可怜的儿啊!”
“那不如让我来猜猜?”
“你?”穆陈氏狐疑的又打量了一遍吴山野,认为这个毛头小子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她可是穆澈亲妈都没问出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又怎能让他开口?
不过这张白净的小脸儿颇有说服力,穆陈氏年轻时就是贪图穆公的皮囊才嫁给他,可见她本身就是喜欢看脸下菜碟的人。
她将自己的衣袍往上拉了一把,随后端正坐姿,抬手五指并拢向前一挥,“来人,为他们看茶。”
燕三做梦都没想到他们被人发现偷看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还能坐在这里喝茶!他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好的椅子喝这么好的茶呢,这已经够他吹上一天了。
不知不觉间,吴山野在燕三心里的形象更高大了几分。
待吴山野大方入座,他无视了众人焦急的情绪,不慌不躁的端起茶杯用杯盖轻抿茶面,细细品味茶香,好像真的是来喝茶的一样。
其实他这么做只是想拖延个时间,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编后面的内容。
他在脑子里开始疯狂闪过已知的所有情报,包括坊间关于穆澈的传闻。
穆澈不同于邰时,是个较为沉默寡言的人,和穆陈氏站在一起就显得他更加透明。所以茶馆里经常能听见嘲讽穆澈是个还要老娘帮忙说话人。不过今日见到穆陈氏,吴山野觉得此事不怪穆澈,不论是谁和穆陈氏站在一起都没说话的份吧。这也是穆澈到现在都还没寻着良配的原因,就是姑娘们害怕应付不了穆陈氏这个婆婆。
姑且抛开穆陈氏不提,穆澈本人还是位很能吃苦耐劳的人。他很小的时候就送到邰府和邰时一起学武,邰时武功高强是占了先天优势和家族遗传,邰时父亲就是咸商赫赫有名的邰大将军,邰时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不会差到哪去。可穆澈不同,他们家祖上三代务农,好不容易出了穆澈这个好苗子,还在与吴通国的战役中屡战屡胜,一举成为了少将军,简直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尤其是前段时间的秋季狩猎宴上皇帝当众给了穆澈封地,这才把穆澈被穆陈氏连累的名声拾了回来,别提有多风光了。
穆澈为人善良正直,除了不爱说话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这就是燕三对于穆澈的总结,也让吴山野心里有了主意。
“以防万一我先问一下,穆少将军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的?”
“大约六天前,中间阿澈昏迷过几次,都是强行喂了米汤才醒过来。”
六天前正是王阿公他们下葬的时候,看来穆澈之所以如此是和那件事情有关。
“我已经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穆少将军不方便说话的话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毕竟我这也是猜的,大家对于我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穆澈眼皮无精打采的抽动两下算是答应了。
“我想这件事和秋季狩猎宴有关。”
穆澈心里惊愕,终于有人提到了关键点,他赶紧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名声大噪而牵连了旁人?”
这一次穆澈没有像方才那样反应迅速,他面容发青的脸上多了几分难过与忧伤,他转回头似乎想要逃避这个问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穆陈氏看见儿子如此,立马心疼得拍着他的后背,“你在狩猎宴上得到皇帝陛下的赞赏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怎么又会牵连他人?”
“老夫人您可能不太了解您的儿子。”吴山野将茶杯放在桌上轻言道。
穆公与穆澈皆是一愣,甚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吴山野。他可是第一个敢当面这样指责穆陈氏的人,而且一语戳到穆陈氏的怒点,他们不用看就知道穆陈氏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胡说八道!”穆陈氏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好儿子,还这么有出息,她最忌讳旁人如此说她,“世上哪有娘不了解儿子的!!你自己去问问你娘,难道她不了解你吗?!”
邰时见势不妙赶紧起身挡在吴山野面前,防止吴山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可是最知道的,当初砍下吴通国皇帝和皇后脑袋的时候他在场,也是他亲眼看着他们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之上,他害怕吴山野想起这事口无遮拦。
吴山野比邰时想象的冷静多了,他伸手拍拍邰时示意自己没事,随后正面对上穆陈氏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庞,“既然您了解,可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他?穆少将军只不过想以自己的方式赔罪罢了,难道他连这件事也需要征求您的意见吗?”
“他又没有做对不起旁人的事为何要赔罪?就算有错也是那人的错!我儿子可是圣上亲自封赏的少将军,他怎么会有错...。”
穆陈氏话音未落,就被耳边一阵巨大的声响给吓到,将后半句话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穆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精致的茶杯变为四分五裂,每一片都倒映着穆陈氏惊恐的面容。
穆澈一直很爱戴母亲,知道母亲栽培不容易,可是他头一次明白自己的不加劝阻只能换来母亲变本加厉。尤其是这件事情,穆陈氏越是帮他辩解,他就越感到心痛。
“澈...儿?”穆陈氏一边惨叫着穆澈一边从椅子上滑落,好在穆公和邰时在旁边接住她避免她接触到地面。
吴山野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看见这场闹剧一样,“老夫人就算再无知也听说过这几个月来被离奇杀害的五个人吧?其中有位卖烧饼的王阿公,就是因为穆少将军在他那里买过烧饼而被贼人盯上惨遭杀害。”
“竟有此事?”穆公瞪着双眼道,他们确实知晓这件事情,可其中内幕并不知情。
许苍忻没有向外界放出过多消息,他们不知道也很正常。
“兴许贼人是为了利用穆少将军的名号令此事发酵起来,所以选择从他身边的人下手,王阿公是被无辜连累了。而穆少将军可能是在六日前王阿公下葬时听说此事,这才认为都是自己的错,所以用绝食来向王阿公赎罪。”
原因竟是这个!邰时难以置信的看着穆澈,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人竟会对此事感到愧疚,他对穆澈的认识顿时有了更深一层的感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穆陈氏这时真情实感的流出了眼泪,她对此感到疑惑不解,她认为穆澈是和自己无话不说的,“你有什么想说的要告诉娘啊,不然娘也不会这样...。”
穆公重重叹气,难得用指责的口吻可还是不忍对妻子太大声,“还不是你把孩子逼得太紧了,咱们澈儿天生心地善良,可你偏要把他送到战场上,唉!”
“我...我也是为了你们老穆家好啊...。”
“你们的家事烦请稍后再议。”吴山野没眼色的开口打断了他们一家悲情的表演,穆澈就算再怎么善良也不会为了一个不太熟的烧饼老头要死要活的,他认为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他上前站在穆澈面前,身子前倾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对方。他腰间的铃铛在嘈杂的环境中也依旧清脆顺耳。他此时丝毫没有方才和善,他漆黑的双眼中散发出诡异又神秘的色彩,“我说了那都是我的猜测,可你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穆澈感到呼吸难受,不止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有人想要钻进自己脑中揪出出某样东西恐惧。
“...王阿伯以前待我极好。”
穆澈声音细如蚊虫的虚弱,但还是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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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③①章
推开松垮而破旧的草门,吴山野目光略微呆滞的望向一览无遗的屋子。他身后是车水马龙的市场,面前则死一般的寂静。毕竟屋子的主人都不在了,又谈何烟火气一说?可偏偏站在头顶快要碰到天花板的屋子里,吴山野出奇的难以平静。
他还没有忘记方才自己以小人之心质问穆澈的问题,他一直认为穆澈为了关系并不熟的王阿公这样有些太夸张,咬定了其中有什么隐情。可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穆澈真的是千年难遇的大善人,他只凭买烧饼时王阿公一句关怀的话就一直记到现在,吴山野难以相信他上阵杀敌时又该抱着怎样的心情。
穆澈可能是太孤单了,没人理解他的想法。
好在吴山野脸皮厚心态好,很快把场子又圆了回去,还顺带劝导一通总算是让穆澈吃了点东西,这才逃命似的离开将军府。
他本来是打算去席月楼的,但现在他改变了方向来到了王阿公的家中。
从房间的整体来看,王阿公过得十分清贫,他一辈子没有娶妻,就靠着父母留下的烧饼手艺为生。因为平时照顾生意忙,他也很少买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以至于整间屋子除去单薄到只剩下床板的床外,就只有一张木桌和一个黄泥砌成的烧饼炉。
烧饼炉是镶嵌在墙上的,炉子外面被油污打磨的圆润光滑,吴山野很少见过这种样式的炉子,可能在冬天的时候也能用来烤火取暖吧。
离床榻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块深棕色的痕迹,不用多想那就是血迹,看来当时王阿公就死在这个位置。
吴山野蹲下伸手摸了一下早就干涸的血痕,忽然发现血痕右上方边缘出有细微的摩擦痕迹,因为十分不显眼的原因所以难以被人察觉。如果王阿公直接躺着这里那么血迹边缘应该全部凝固,有这个痕迹就说明有人在血液未凝固时动过尸首。
若是拖拽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点,比起他人所为,这更像是受害人的自主行为。说不定是凶手杀人后离开现场时王阿公还没死。以血迹位置吴山野可以轻易判断出王阿公头部朝向,而右上方对应了他的右手,前面正是床铺。吴山野眉头逐渐拧成结,侧头将太阳穴压在地板上朝床下看去,很快他就发现挨着床板毛边边缘处露出了一角黄色的纸张。
只有皇室和达官贵人能够用得起雪白的宣纸,贫民想写东西顶多用树枝沾着锅灰水在地上记录,普通老百姓则用麦秆制的黄色草纸。别看麦秆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做出来的纸坚韧易存,对有八成都是经商为营的咸商百姓来说很适用,租赁合同或是交易账本等都是草纸制作。
王阿公就算是卖烧饼的也会有记账的时候,吴山野并不奇怪为什么王阿公家里会出现草纸,可是他为什么要藏在床下?
“多有冒犯。”吴山野一面自言自语着一面伸手将几张草纸全部抽出来。
王阿公的字迹潦草,还有许多字连在了一起,这几张草纸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密密麻麻的更加难以辨认。比起记录,这还是比较像小孩子的乱涂乱画。
吴山野有些难以看懂,只能大概认出几个词来,可联系在一起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之这绝对不是账本,莫非不是王阿公写的?
正当吴山野苦思冥想之际,半掩着的草门被推开,一位脸上挂着汗滴,灰白发丝粘在额头上导致形象有些狼狈的老妇人探头看向屋里。她与吴山野对视,面上表情肉眼可见的从期待转化为了失望与疑惑。
未等吴山野开口,老妇人先行叹气并将草门完全打开,屋子里顿时亮堂不少,就连炉子上的油渍也更加光亮。
“我还以为是王老头回来了,不过想想也不可能,前几天他才下葬。”
“请问您是?”吴山野把手中的草纸下意识的藏在身后,可他这一举动还是引起了老妇人的注意。老妇人并没有着急,反而自我介绍道,“叫我周娘吧,我是王老头的邻居,隔壁卖豆腐的。”
“周娘...,您有什么事吗?”
“害,也没什么,平日里王老头总是和我一个时间出摊收摊,已经快四十年了,现在他不在了我猛一下不习惯,”周娘丝毫不避嫌,大大方方的挥手道,“偶尔他出摊晚了我会去叫他,我刚才看了他屋门没关严,不知怎么的就以为他回来了。”
吴山野听罢心里有些闷闷的,其实他从将军府出来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他小时候见过的枉死人太多,从来没人会惦记他们,慢慢地他心里也有些麻木。王阿公还活在这么多人的心里,这无疑提醒着吴山野以前对人的死亡有多么陌然。
兴许是看吴山野一直没有出声,周娘这才将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藏在他身后的草纸上,“你拿得那个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先前官兵大人们来这里搜查时也发现了这几张纸,他们说用处不大就重新搁回去了。”
“这上面写的什么?”吴山野见周娘知道这些草纸的存在便不再遮掩,他拿出来走近周娘向周娘展示,周娘双手拿过转身对着阳光的方向仔细观察着,然而她没有什么文化,更别提这么潦草的字体了,她更加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