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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
徐明阳想起来了,这个几十年前在学校里如雷贯耳的名字。
这个名字从各个老师嘴里说出来都自带发光特效,通常出现的时候后面都会带上一大串丰功伟绩,并与惊叹声作伴。
当时他在干嘛来?
他记不清了,应该不是在给谁写情书就是琢磨着该怎么逃课。
徐华看到周铭的时候眼神也变了,参杂着不可思议,又确认了几遍后才缓慢叫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周铭蹲下来,轻轻地应了声。
徐华脸上的骨头都有些凸出来了,此刻难掩失望的神色,激动地咳嗽不断,“我记得我当时说过,你要是走了咳咳咳······以后就别来见我。”
周铭一僵,去握徐华的手停在了半路。
徐明阳不明白:“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华扭过头不去看周铭,后者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徐明阳拉着他出了病房,留下徐玲玉在里面陪着。
徐明阳眉心拧着十分不悦,“怎么回事?”
周铭将脸埋进手心,抽噎了几下,“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伯父就是徐老师······”
“你和我爸之间什么矛盾?”
师生之间能有什么隔上十多年依然没有化解的矛盾。
周铭从病房里出来一直低着头,说话声音也闷闷的,到了这里他不太愿意说下去了,但架不住徐明阳一直追问和他不善的脸色,他才慢吞吞地将多年前的那件事说出来。
“你学习那么好,当时究竟为什么要退学呢?”
徐明阳不能理解,即使他不关注学习方面的八卦,但也听过几次周铭的名字,不论是从他爸嘴里还是其他同学那里,他知道周铭成绩很好,甚至比他哥还要好,他想不通周铭为什么要退学。
“我那时候厌学,”周铭苦笑了声,“看不出来吧,学习好的人也会厌学,甚至更加严重,就像一个人将某件事做得很好,但并不能够说明他就喜欢干这件事。”
徐明阳感到极其不可思议,他突然理解了徐华为什么对周铭这个态度了。自己亲手悉心栽培的树苗突然有一天自毁根基,除了不可置信外,一定还会有怨怼的情绪吧。
当时徐明阳真的信了周铭说的所谓的厌学,直到从徐玲玉那里听到了些东西······
“我也只是听说人家说,说是当时有个男老师,一直欺负那孩子,有次还想强行带他回家。听人说那个男老师不太正常,好像还跟学校领导有关系。这都是人八卦出来的,也不能去全信,你听听就行了啊,你爸都不知道呢,我也没跟他说,他最不喜欢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了。”
徐玲玉将从外面买的清汤面倒进保温桶里,又将保温桶放进一个厚实的布袋里,然后抱在怀里,跟徐明阳说:“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过你爸他在哪个学生身上下过那么多功夫,他是真的喜欢周铭那孩子。当初周铭不明不白的走了,你爸整天心情都不好,上课也没了动力,学校领导都给他开小会,你那时候住校都不知道。”
等徐玲玉说完,徐明阳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他忍住要去找周铭问清楚的冲动,一路上带着低气压回到医院。
他没见过学生时代的周铭,但脑子里已经不自觉勾勒出了大致样貌。
俊美的面孔,极具辨识度的一双温和的眼睛,嘴角淡淡的笑容,被宽松校服包裹着的纤瘦身体将篮球举过头顶,此时操场上吹起一阵风,轻轻带起外套衣角,扬起的头发以及脸颊上的汗珠让少年在阳光下肆意发光。
他想象的画面越美好,心里就越不舒服,他不能忍受那样明媚的周铭被人玷污。
他跑进病房,一把抓住周铭的胳膊,吓了周铭和徐华一跳,话到嘴边也没问出来。
徐华:“怎么了?毛毛躁躁的,都这么大人了。”
徐明阳喉结滑动,将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没,没事。”
他很快找了个借口拉着周铭出来,没等到走远就将人甩在墙边,后者因为腿疼没站稳摔在地上。
周铭顿时就生气了,扶着墙站起来:“徐明阳你发什么疯?!”
徐明阳没想到他的腿还有伤,一下子脸色有些不自在,连语气都弱了许多,“你跟我说实话,你当时退学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说了,厌学。”周铭现在一点都不想搭理他,但被拦着又走不了。
他被钳住肩膀,一张脸被放大在眼前,“你不要瞒我,我不喜欢被人欺骗。”
“正好,我也不喜欢一个偏执、强硬、动不动就发脾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家伙!”
周铭冷着脸一把打开肩膀上的手。
徐明阳不知道为什么被刺激到了,眼神变得阴鸷可怕,“呵,我确实不如我哥。但你说,如果我哥知道你高中发生过的那些事儿,他还能不能做到跟平常一样没任何波动呢?”
周铭的手指小幅度弯动了下。
就这一个小细节,徐明阳仿佛被戳中了什么隐蔽的见不得人的地方,畅快至极。
可他又极其矛盾,周铭的反应已经说明了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大概率是真的,周铭真的有可能被那个混蛋侵犯过,所以才不得已退学。
这样矛盾的心理折磨得徐明阳脸色变换非常,引得来往的人频频转头。
他听到周铭发出声音,语调中带着不可察觉的轻颤,“你都知道什么了?”
“你怕我知道什么?”
周铭深呼一口气,“你不是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吗,那我为什么要怕你知道什么。不论我是因为什么退的学,你这样咄咄逼人,是不是已经跟你说过的话相悖了呢?”
他说完这些话,在徐明阳愣神的时候,扶着墙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远。
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在此刻统统隐去,徐明阳陷入了一个空白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又做错了。
既然已经打算不再跟周铭有任何牵扯,就应该在医院门口看到他时马上离开,而是不站在那里等着他接近。他也不应该带周铭来见徐华,这样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也不用这样纠结。
自己说过的话连自己都做不到吗?
徐明阳拉着脸站了好长一会儿,才僵硬着转过身去。
然后就看到了不远处穿着病号服的徐华。
“爸?!”
接下来的几天里周铭都没出现在医院,徐华也没让徐明阳去联系。
自从徐华知道徐英结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去世的,心里对周铭一直有些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责备的意思。
徐明阳这段时间托了很多人,又借用了他爸在学校里的关系,才勉强打听到了十多年前那个传闻不正常的男老师。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徐明阳就开车前往了那个男老师的家。没想到里面住着的竟然不是他要找的人。现在的住户告诉他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一个男的不久前刚刚去世了,连葬礼都没来得及举办。
无法,他只能毫无收获的回来了。
这些事情他不敢让徐华知道,一是因为徐华还在恢复期,不敢再刺激他,二是因为周铭。
周铭当初既然选择不告诉徐华,那么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不能擅作主张。
周铭这些天也没闲着,一直为着一个好不容易到手的项目来回奔波,他主攻设计方面,在业内也有些名声,只是他不经常接活,对钱也不怎么执着,通常都是花完一单的钱才去接下一单。
这天他约了一个甲方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饭谈事,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本来没有人的,他们吃到一半突然来了两个人,坐在了他们对面的位置。
周铭不经意间抬眼一看,随即愣住了。
“明阳,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你点你喜欢吃的就可以。”
“哦,好呀。”
对面桌的男人一手揽着女孩儿纤细的腰肢,亲昵的在耳边低声细语,惹得女孩儿脸逐渐变得通红,期间似有若无的朝这边投来目光。
周铭眉心拧得很紧,强行忽略掉那道令人不舒服的目光,想继续谈合作。可对面餐桌上的两个人竟然愈演愈烈,最后直接吻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周铭的脸色黑白交杂,心思全然不在正事上,言语中频频出错,惹得甲方非常不开心。他只能借口说他今天不舒服,在对方不满意的注视下先一步离开。
出了餐厅的门他就开始大口呼吸,用力甩头想把刚才的那恶心的一幕甩掉,没想到却适得其反。
周铭现在乱糟糟的,那家伙跟谁在一起跟人干什么关他什么事!
他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内静默的气氛和他此时燥热的心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不知道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缓了多久。
这时候应该立刻走掉的,但周铭没有。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硬是等那两个人吃完了饭,出了餐厅的门,上了路边上的一辆黑色的轿车。
几秒钟之后,他拧开钥匙,发动车身跟了上去。
那辆黑色轿车目标似乎很明确,一路上开得也很急躁,要不是周铭此前生活在这里都不一定能跟得上。
最后,两辆车前后隔了一段距离,一前一后停在了家五星级酒店前面。
好了,没有在跟下去的必要了。
周铭向后倒在座椅上,神情木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他隐约知道,他现在很不舒服,很不高兴。
他在这家酒店门口一直待到晚上,坐得下半身都麻了。他找了个人帮他把车开回家去,自己在大街上乱逛。
十多年了,这座城市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并没有发生很大改变。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就孤身一人去了另外一座城市上学。并在那座还没来得及适应依旧有些陌生的城市里毫无征兆地收到了他父母车祸双双身亡的消息。
这座存在于记忆的城市早就没有了他的亲人,此刻在黑夜的笼罩下,周铭仿佛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每走一步都艰难极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煞星。父亲、母亲、还有徐英结,这个世界上跟他最亲的三个人统统不在了。
他嘴里泛起一股酸胀的感觉。
前方突然出现了小时候的自己,身后是两个那时候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离他远去的坚强的后盾。
他就这样跟着三个虚幻又无比真实的影子,一直走着,走着,走着······
这天晚上周铭做了很多噩梦。
各种各样的,但都在他惊醒的一瞬间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又重又急的心跳和满身的冷汗。
周铭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后才知道,是徐华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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