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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阳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回来,徐华夫妇二人早就习惯了自家儿子神出鬼没,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因为工作都已经顺利结束了,周铭本打算昨天就走的,但因为要跟徐华夫妇告别才等到了今天。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甲方突然反悔,又提出了许多在他看来根本不合理的要求,这几天他暂时留在这里,一直在协商这个事情。甲方甚至拿出了之前二人已经签过的合同,威胁周铭如果不同意他的要求,就将他告上法庭,周铭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徐华夫妇想要见儿子的心越来越迫切,但看着周铭忙碌的样子便没有打扰他,就想他们直接去接儿子回家。
徐明阳不想让两位老人来回奔波,于是他就孤身前往,担起了将徐英结的骨灰盒带回来的重任。
走之前他接到了两个星期没见面的周铭的电话。
周铭一开口就问:“你现在就要走吗?”
“嗯。”
那头沉默了,徐明阳说:“你放心,我会把他安全带回来的。”
“你要怎么去?”
“高铁就够了,大概率明天晚上能回来。”
“······好。”
对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先挂掉电话,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周铭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句:“你还好吗?”
徐明阳没听清:“什么?”
“我是说,你现在······还疼吗?”
“······现在才关心我是不是有点晚?”徐明阳很完美的压制住上扬的语调,用了一种让周铭听起来感觉他还在生气的语调。
“抱歉,我最近有些忙,那天我确实下手太重了,是我的错。”
在提示检票的语音下,徐明阳望了眼大屏幕,在涌动的人流里问:“你那天打我,是因为我亲你?”
周铭表现出沉默,徐明阳将手机贴近耳朵才能听到他微弱的气息声。
“可你明明也很喜欢,为什么不敢面对?”
电话里的呼吸声微微重了些。
片刻他听到周铭呼出一口气:“我做不到像你一样一心多用。我其实是个在感情上很胆小的人,如果我要是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会全身心的去爱他,我也希望我能受到同等待遇。我承认,那次我是有了感觉,但我从不追求感觉至上。我要的你给不了我,那就别来招惹我。”
“等等!”徐明阳激动地握紧手机,不自觉挺直身板,“你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我能做到你说的,我就还有机会?”
周铭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
轰隆—————
突如其来的声音之大让周铭产生了短暂的失聪,他下意识的将手机摁近耳朵,试探的询问:“徐明阳?”
“喂?徐明阳你能听见吗?徐明阳!!”
不论他怎么问怎么喊,电话那头始终没有任何声音,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话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又一遍拨起停留在通话记录里第一位的号码。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又打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对不起…………
…………
从不知道第几次拨打电话无人接听时,一直到接下来的15个小时,周铭像是被篡夺了心神,整个人轻飘飘的同时,心脏却越来越沉,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暗无天日的无底深渊。
他企图抵挡住千斤般的坠力,就用那一丝渺茫的、极致微弱的残留希望。
到了最后,每一秒的流逝都能在周铭心脏划出一道鲜血淋漓不能愈合的口子。
在知道那辆出事高铁上前三节车厢无人生还的时候,周铭觉得那是他这一生中又一次最灰暗最疼痛的时刻,附带着无能为力的虚脱。他一个没站稳,险些跪在地上,幸好被人扶了下。
那人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他在最近的位置坐下,周铭费力摇摇头还想起身,被那人不容拒绝的摁下去。
“你先缓一缓,再强撑会出事的。”
周铭有气无力,“谢谢你,我真的有急事,我必须······”
“周铭是吧,我是徐明阳的朋友,我叫路盈。”
周铭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但那三个字就仿佛是紧箍咒一般,只是听见就疼痛难忍。
“你听我说,最新的消息,”路盈语调都激动的有些怪异,“第三节 车厢发现了两个幸存者,现在被紧急送往了安京市中心医院,其中有一个是成年男性。”
那一瞬间,周铭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仅仅凭借着这样一句话,就让他在无间深渊里窥到了光亮。
在驱车五个小时的路途中,周铭眼睛眨也不眨的直愣愣地盯着最远的地方看。路盈几次让他休息会或者喝口水,他都拒绝了。
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提心吊胆,当周铭终于见到躺在雪白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的徐明阳时,鼻子瞬间就酸了,心脏终于有了换气的机会。
这一松气就出了问题。
因为长时间的不吃不喝,一开始还能凭借着那一口气将疼痛压下去,现在却已经是轻轻动下身体就止不住满头大汗。
可这种情况下显然有别的事情比他自己更加重要,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忍住抽痛大口吸了好一会儿空气,稍微缓解了之后,他立刻憋住气,硬是将所有的不适全都摁进肚子里。
徐明阳伤得非常重,医生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就算是极其幸运的活下来,也有很大几率会永远躺在病床上。
但他已经是那几节车厢里最幸运的人了。
因为天气原因导致的信号灯发生断联故障,后方的高铁进入了前车行驶的轨道,在进入隧道后发生猛烈碰撞,两车上的人均伤亡惨重。这次的事故轰动了全国,铁道部甚至连夜召开记者发布会,从负责人浓重的黑眼圈能看出他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徐华联系不到自己儿子,将电话打到周铭这儿来。
他一开口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周铭吞吞吐吐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为了让两位老人安心,他谎称自己要去保町市找徐明阳。他不知道这样拙劣的谎言能瞒多久,但他不能想象,如果徐华徐玲玉知道他们仅剩的唯一一个儿子被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会产生什么可怕的后果。
他捂着肚子暂时离开想去外面买点东西吃,他去了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包子店,胡乱吞了几口,紧接着就吐了出来。
他尝试了好几遍,脸色都青紫青紫的。弄得包子店的老板满头是汗,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在他们卖的包子里放毒了。
最后周铭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甚至撑不到去医院拿止疼药,腿一软就缩在路边,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睡过去,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他,他还有事情要做,躺在医院里的人还在等他······
他身体一轻,被人从地上抱起来。
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没有丁点儿力气。过了一会儿,他被人掰开嘴,塞了颗止疼药,吞药的过程中他用刚恢复的力气勉强睁开眼睛,在看到那个躺着的一动不动的人影后,他终于撑不住了,眼皮重重垂下。
周铭睡了一天一夜后,被路盈训了一顿。
“你以为你现在在作践谁?你不吃不喝他就能醒过来了?我可得告诉你,你现在的胃已经被糟蹋烂了,没人能保证它下一次再受了刺激之后会怎么样。明阳现在还有醒来的机会,你不好好等他醒过来,怎么,你是想让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帮你收尸吗?!”
他现在已经吃不了任何东西了,一吃就吐,医生只能给他注射点儿营养液。周铭现在的脸色跟徐明阳比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他昏迷的时间里徐华打来的五六个电话都没有接到,也不知道徐华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跟徐玲玉一起出现在了医院。
周铭看得出来,两位已经年逾六十的老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
他听不得徐玲玉太过撕心裂肺的哭声,迫不得走远了些,才能缓上一口气。
路盈也在医院里待了好几天了,外面的事情有些顾不过来,他必须先去处理处理,临走前他叮嘱周铭:“注意身体,等他醒过来。”
周铭扯出一个笑容,“好。”
这一等,就是三年的时间。
在三年后的某一天,在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本来躺在床上毫无动静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因为刚醒来的缘故,徐明阳睁着眼睛呆呆的愣了很久。
在意识回笼后,他再三确认了几遍,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也许是躺的四肢都要退化了,仅仅是从床边到客厅这短短的距离,他都一路扶着墙才能站立。
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所有的东西都规整极了,要不是没有多年尘土的气味以及门口躺着的一双拖鞋,徐明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到了什么阴曹地府。
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打不开,他只能在屋里尝试着支配双腿。
徐明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更不知道他躺了多久,但从颤颤巍巍的走路姿势来看,他丝毫不怀疑现在已经是公元几千年了。
照理来说他应该处于躺臭的邋里邋遢的状态,但事实是,他昏迷了那么久,依然有一头干净利索的短发,发白却圆润的指甲,整洁并散发着洗衣液香味的睡衣。
徐明阳从卧室里找到了一件还没来得及洗的白色衬衫。
是他之前经常穿的款式。
徐明阳拿起来,摩挲着,情不自禁的放在鼻尖······
有他的气味。
他住在这里。
周铭像往常一样,下班之后在花店老板娘熟络的招呼下买了两束洋桔梗,一束送到了墓园,轻放在地上,任由夕阳洒进花蕊。另一束,他带回了家。
在门被钥匙打开的一瞬间,嗅到了不一样气息的周铭轻轻愣了一下,随即又轻笑着恢复了正常。
他不知道受了什么的吸引,径直去了厨房。
不可否认,那是周铭这辈子听过的,比任何情话任何承诺都要美妙动人的声音。
他看到徐明阳正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东西。
因为笨手笨脚的,铲子和锅发出乒乒乓乓的碰撞声。
很显然某人忘了另一个锅里还煮着东西,等水溢出来才忙里忙慌的关掉煤气阀去掀开锅盖。
他拿起早就放在一旁准备着的盘子,将锅里圆滚滚的饺子挨个盛出来。
一转身,雪白的盘子直接掉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周铭从头到尾都紧紧注视着某人,看他小心翼翼的确定自己面容,听他用变调的声音叫出自己名字。
“周铭?”
仅仅是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就算是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各种语气各种声调的,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那是一种用语言描述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将世间最珍贵最独特最美好的东西糅杂在一起,还比它要温柔上万倍。
一切均好,一切如愿,美梦成真。
“所以,是我说的那样吗?”
“什么?”
为了弥补昨天打翻在地的那盘水饺,徐明阳今天亲自调了馅,擀了皮,又盯着它们全部下了锅。
他盛了两盘摆在桌上,又去厨房调了料汁拿了筷子,“昨天那个不好,都是速冻的,跟你说过要少吃,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肉。本来想着做点好吃的给你个惊喜来着,谁知道冰箱里除了鸡蛋就是速冻水饺,一看你就趁我不在不好好吃饭。你尝尝我包的,虽然是第一次做这个,但肯定比外面的强。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必须要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刚出锅的有些烫嘴,徐明阳看着周铭吹凉了一个饺子然后送进嘴里,他吞了吞口水,再次问道:“我是说,关于那天你说过的话,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周铭慢吞吞的在嘴里鼓动着那个饺子,肉馅在嘴巴里溢出,香气瞬间弥散开来。
他没有抬眼去看对面,而是等着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他问:“你理解的是什么意思?”
“戒指、承诺、婚礼、忠贞、一辈子。”
徐明阳正襟危坐,吐字清晰,像极了在做什么庄严的宣誓。
事后回想起来,徐明阳觉得这是他这一生最紧张最期待最害怕的时刻,但有了之后的那句话,他怎么样都值。
就在他坐立不安,心脏乱撞的时候,他听见周铭温柔却有力量的声音。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很多年以后的徐明阳甚至能回想起这句话中每个字的音调,就如同美妙的交响乐一般,有人想听,有人愿意奏,那就是世间最珍贵、最难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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