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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彼此都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看见对方。
周围的一切都是夕阳的颜色,周铭逆着光走近,慢慢蹲下来看着碑上的黑白照片,在眼泪出来的前一秒闭上了眼睛。
徐明阳抿着唇在一旁不语。
周铭发出沙哑生涩的声音:“对不起,是我害死的英结。”
“本来躺在这里的应该是我。我被他们推了出去,是英结不顾一切挣脱开,在我的脚离地的前一瞬间把我拽回来······是他替我躺在这里······”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凝重,周铭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他们是谁?”
“我和英结都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认识英结。他们说是来找英结报仇,说英结打断了他弟弟的手臂,”周铭说到这儿突然眼神发狠,“我把他们送进了监狱,我亲眼看到他们在刑场被枪毙,子弹穿过脑袋的那一刻我全身都沸腾了。可我觉得还不够痛快,即使他们再被枪毙一百回,英结也不会回来了。我那段时间甚至每天都去看,去看他们家人悲伤的表情,去听他们家人痛苦的哭声,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我以为那会让我轻松,可我转念一想,他们和我是一样的,都失去了亲人,都一样的不幸······”
夜幕降临,周铭看向照片的眼神无比眷恋,这种感觉让徐明阳感觉很怪异。
哦,他想明白了。
之前周铭看他的眼神也是这个样子的。
徐明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抓住,并且从身体里扯出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这时候周铭站起身来,情绪仿佛收放自如,因为徐明阳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有找到除了抱歉以外的任何情绪。
周铭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是谁了,因为你跟他实在太像了。真对不起,是我一直没想明白,我不应该放纵自己的自私去欺骗你的感情,我企图用你去填补我心中的空缺,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世上谁也代替不了谁。徐明阳,对不起。”
这好像才是真的的夜幕来临,对于徐明阳来说。这些话里没有一个字是他想听的,没有一个字不让他难受的。
“别说了。”
徐明阳一点也不想听下去,“你用不着给我道歉,我也没把咱俩的事放心上。我哥既然能抛弃一切救你,他肯定也想让你继续陪着。”
说这些话的时候徐明阳感觉自己是真大方啊,心胸万里宽广。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大方一点,他又说:“其实,我已经买好了新的墓地,但现在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周铭抿唇,用一种看起来很感谢的眼神。
“别这样看我,”徐明阳定定的看着周铭,一字一句的说,“周铭,咱俩以后没关系了,你生病了还是想吃牛肉面了,统统跟我没关系了。”
徐明阳又一次因为一个人离开了一座城市。
他没有再去其他的地方,而是选择回了趟家。
他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一遭并没有改变什么,不会因为一次感情上的受伤而抗拒在酒吧里被人搭讪,不会感到闷闷不乐或者暴躁易怒,之前的他干什么,现在的他还干什么。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就忘掉了那个人。
可徐玲玉觉得他不对了。她看出来自己儿子不一样了,所以她找了合适的时间,对他说:“你有心事。”
徐明阳说:“没有。妈,你想多了。”
徐玲玉摇头,“你前段时间一声不吭的就走了,说是去旅游,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是你妈,我自己儿子有心事我会看不出来吗?”
“真没有,我就是玩儿累了,还没缓过来呢。”
“那你告诉我,你回来以后经常坐阳台上都在想什么?你还把家里英结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就连你摆在床头的英结的照片你都收起来了,还有,你又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呢?”
徐明阳第一次觉得徐玲玉啰嗦,就连当时处在叛逆期的时候都没这么想过。
徐玲玉自己说不动他,又拉来了徐华,三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像极了小时候经常开的□□会。
徐明阳小时候觉得这无所谓,现在却扛不住压力了。期间他隐去了所有关于某人的情节。
看到已经长满白发的徐玲玉因为亲人的逝世留下眼泪,徐明阳暗自在心中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徐华本身就有高血压,这一下直接进了医院。
他在医院照顾着忙了三四天,期间几乎没合眼,整个人显得疲惫极了。
徐华身子骨一直很硬朗,这下也被击垮了。当徐华醒来后提出要将徐英结的墓移过来的时候,徐明阳怎么都不同意。他又不想说出原因,最后借着给徐华买早饭的理由逃出了病房。
徐明阳从医院旁边的贩卖机里买了包烟,他平时都没有抽烟的习惯。
他一手插兜倚靠在医院大门旁边的墙上,吞吐着无形的烟雾,烟雾缭绕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从拐角处慢慢走来。
他指尖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眯起来,似乎在辨认是不是错觉。
徐明阳就一动不动的看着某人一瘸一拐的走近,然后看他在看到自己时愣住的表情。
他的眼神在烟雾后面晦暗不明,也不说话不动,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和周铭之间隔着六层阶梯,后者明显腿不方便,以极慢的速度花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才走到徐明阳面前。
周铭说:“真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徐明阳没回答,反问:“你呢,腿怎么了?”
“来出差,送完材料没注意被车撞了下。”
“被车撞了?”徐明阳皱眉,“撞你的人呢?”
“是个小孩子,骑自行车下坡的时候没稳住,他当时吓得直哭······”
徐明阳打断周铭的话,语气冲冲的,“小孩子就能不负责任了?你现在还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万一······我是说万一比较严重的话,你找谁说理去?”
周铭被他的样子搞的愣住了,半晌才说:“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只是被自行车撞倒在地上而已······”
“行了,你别说话了。”
徐明阳莫名的烦躁起来,将手递给周铭,没好气的说道:“扶着。”
很幸运,周铭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有些软组织挫伤。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医院那种地方一旦开始检查,没个三四个小时结束不了,这一套流程下来,太阳早就窜到头顶了。
徐明阳这时候才想起来他要做的事情,他给徐玲玉回了个电话,知道他爸没什么事就放心了。
徐明阳突然扭头问跟在身后的周铭:“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周铭说。
徐明阳觉得这句话真多余,他就是没吃又能怎么样,总不能自己特地去给他做饭吧。
“对了,还没说你为什么也在医院啊,你哪里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
“那······”
“我爸住院了,因为知道我哥死了。”
“……”
周铭脸色白了一瞬,“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徐明阳没回答,迈开长腿,甩下一句话,“你要是没其他的事儿就跟我去买点东西。”
周铭因为腿脚的原因走得非常慢,每迈一步都承受着不重不轻的疼痛,但他没有拒绝。徐明阳走在前面,似乎是稍微放慢了脚步,跟周铭始终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一路上沉默不语。
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去买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惩罚谁似的,在路上乱逛,路过了好几家商店都不进去。
一路走过来周铭牙齿都在发抖。
这条路让他走到了尽头,他才随便挑了一家大发善心的走进去。
他看货架上哪个顺眼就拿哪个,不一会就购物车就满了。周铭脸色煞白的小心翼翼的开口:“徐明阳,我想去看看伯父······”
徐明阳瞥了他一眼,想再拿一盒不知道多少钱的巧克力,但看那个要溢出来的购物车又打消了念头。
“你去干什么,让他知道他儿子是因为你死的?”
“我不告诉他我是谁。不管是因为什么,我觉得我都应该去看看他。”
徐明阳嗤笑一声,说:“行啊,你去吧,不过你要是敢拿这事儿刺激他,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徐英结了。”
徐华自从住院之后就苍老了许多,有了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老态,他这几天坐在病床上经常去看窗外,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也不跟人说话。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徐明阳带着周铭走了进来。
当周铭看到病床上,有着些许白发,神态略显苍老,跟记忆中有很大差别的老人时,刹那间除了震惊之外不知道心里还有什么感受,嘴里的苦涩随着尘封的记忆一路涌上来。
“徐老师?是我,我是周铭,我来看您了,您还记得我吗······”
“你看看你,整天不务正业!不听课不学习,整天就知道跟小女孩满校园里逛!我怎么有你这样不上进的儿子,你看看人家一班的周铭,年级第一都不知道拿过几次了,现在又要代表学校去外省比赛,他要是我的儿子,我都不知道能省多少心!”
徐华叉着腰鼻孔气得鼓起,偏偏某人还无动于衷,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实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话都没放在心上。
“爸呀,你小点声,别吵到我哥在里屋做作业呢。”
徐华几度深呼吸脸色都没缓下来,手颤抖着怒指正翘二郎腿的不成器的家伙,连连气道:“逆子,真是个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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