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木:“……”
他无语一阵,哭笑不得地给何间解释,“我觉得啊,他的意思应该是……”
胡凝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一路上都在听别人说何间,怎么了?”
顾清木没有解释,何间也忘了刚刚的问题,特别柔声地向胡凝解释来龙去脉,顾清木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晓栀接到消息说去教室找她老板,马不停蹄赶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听到大家说何间完了。
她觉得信息更迭速度真快,前两天还说的是顾清木来着。
推开门,岑澈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晓栀小声询问:“岑老师,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岑澈转过来,“之前节目组让我斟酌着再挑个人过去是不是?”岑澈打量起自己的手,问晓栀。
“啊?啊!是的,杨经纪不在,刚刚副导演还来问过我,您是有人选了吗?”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回答,晓栀看到岑澈又转过去看着窗外了,她有点好奇是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在往他身边挪的时候,晓栀听到岑澈说:“嗯,带顾清木。”
晓栀点头记下这个存在感很高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看。
窗外吸引岑澈目光的是一个学员,正在尽力避开水坑,想走干燥的地方,动作幅度太大,晓栀觉得颇有点幼稚,像是知道有人在看故意装出来的行为。
她不认识太多学生,但她不可能不认识萧南。
晓栀暗地里撇了撇嘴。
“还有,秦力联系过你吗?”岑澈突然又问,看到她的小表情不满意地皱着眉头。
“暂时没有。”晓栀被抓包,尴尬得想逃跑。
“他联系你或杨淇,记得马上通知我。”岑澈终于不再看窗外。
“好。”晓栀关门离开。
顾清木是在第二天被通知和岑澈萧南一起去拍广告的,不仅他,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何间。
“我艹!你这……不得了啊!”
顾清木在等车的时候想起何间当时瞪大的双眼还觉得好笑,他自己当然也更是不可置信。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再三保证了是他,还跟他说了出发日期,他才茫然地接受了事实。
雪大了起来,顾清木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忙站到室内去。
广告拍摄地距离训练营有点远,岑澈直接去,萧南和顾清木则要等车来接。
顾清木一进车门就闻到一股很浓的烟草混杂着汽油的味道,他戴上口罩,拉紧了羽绒服拉链往里面坐。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萧南才姗姗来迟,他后面跟着一个女生,一直在叮嘱些什么东西,萧南脸上写着明显的不耐烦。
看他要上车,顾清木又往里坐了一些,他给窗户开了一小条缝,希望自己不要吐。
雪渐小了一些,司机行驶速度快起来,偶尔遇到红灯或有人加塞会紧急刹车,顾清木被晃荡得头贴上前面的椅背,反复几次,他已经头晕眼花了,反胃感不断往上窜。
他尝试着开大一点车窗,被萧南皱着眉头制止,顾清木也不好继续,确实很冷。
车窗几乎紧闭,车内的空气也只能随着空调的运作更迭,那股浓烈的难闻的味道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清木狼狈至极。
此次拍摄由于要考虑天气和拍摄需求,必须借实景,硬性条件不好,没有高档的空调化妆间,只有一个可以抵御风雪的塑料棚。
岑澈此时正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高档定制西服,坐在塑胶凳子上熟悉广告拍摄流程和词稿,晓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杯咖啡。
等晓栀原本冻红的手都已经握得发烫了,岑澈才接过去喝了一口,复又递还给她。
他手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只留下了一个不算太长的疤,杨淇提过很多次希望他去除掉,都被拒绝了。
晓栀眼睛看着那道疤,感受着掌心稍高的温度,已经不如刚开始那么冷了,她有点惊讶地看了眼一脸平静的人。
萧南远远地从塑料棚外面坑坑洼洼的路走过来,风吹起他长款羽绒服的外襟,萧南嘴唇动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认命地拉上拉链。
晓栀左顾右盼不见另一个人,忙走出去询问顾清木人在哪里。
“他啊,晕车,在车上吐得惨不忍睹,我先下车了。”
两人是站到棚子外面说的,不远处翻稿子的人停住手,眉头又皱起来。
晓栀往回瞟了一眼,拿着纸和热水向萧南提供的停车点跑去。
萧南偏脸吐了下舌头,随后又快速将表情调整成笑脸冲岑澈走去。
十分钟,萧南一直在和岑澈聊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天,准确说来是他说,岑澈敷衍。
“岑老师,这里的这个剧情需不需要我抱您啊?”萧南没注意到岑澈的稿子还停留在同一页,他指着自己手里好几页之后的内容没话找话。
岑澈长久地沉默着,是在走神,萧南蹲到他面前,挥了挥手,“岑老师?”
“岑老师……”门外晓栀的声音同时响起,岑澈忽略萧南,意识像是终于从虚空中落到实处,他忽地站起来,有点着急地问,“人呢?”
晓栀还没出声,顾清木从她身后站出来,小声地带着歉意地说“岑老师好。”
晓栀犹豫一下,最后还是替他找补了一句,“可能有点低血糖,又晕车,情况不是很好。”
但是并没有得到像刚刚那么着急的回应,岑澈情绪稳定下来,反而只是冷冷地看着。
晓栀知趣地闭嘴,站到岑澈旁边。
岑澈的眉头拧成一团,视线直直盯着顾清木,他的脸色和唇色都泛白,额头上还渗着虚汗,握着纸的手冻得通红。
他弱弱小小地站在那里,以一个被审问者的姿态。
岑澈看着他,想到的却是,顾清木竟然能被晓栀完完全全地遮住。
岑澈突然觉得生气,不知道顾清木为什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么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要显得那么楚楚可怜。
把明明可以理直气壮针对他的岑澈衬托成了彻头彻尾的坏蛋。
他和顾清木就那么对站着,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则虚弱不堪。
最为默契的大概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约定的拍摄的时间,导演适时过来说剧情,他并不知道这边的对峙情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破了二人对立的局面,晓栀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到实处。
顾清木深呼几口气,想起自己也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戏份,他犹豫着走过去听,站在离岑澈稍远的地方。
他之前吐的时候没憋住,塑料袋拿得不及时,弄了一些污渍到衣服上。
从萧南提前下车来看,味道当然是非常难闻的,顾清木不想看到太过明显的嫌弃神情出现在岑澈脸上,虽然刚刚也已经大差不差了。
勉力强打着精神听完了导演说剧情,顾清木才坐到凳子上,缓和着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反胃感。
晓栀远远地拿着一件黑色外套走过来,小声对他说:“换一下衣服吧,这件是新的,我偷偷给你拿的,没关系。”顾清木看到她脸上表露安慰的笑容,礼貌道谢后收下了。
换上的衣服很厚也很大,顾清木穿着晃晃悠悠的,尽管内里加绒,也并不能让人立刻暖和起来。
衣服没有独属于新衣服的塑胶味道,只有很淡很淡的不知名香水味。
顾清木把自己的脏衣服团吧团吧准备塞进背包里,努力几次仍然不行,只得放到旁边的凳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有点热,下意识把脖子缩进领口处,像乌龟缩进自己的壳,感受到厚厚的绒毛触碰上皮肤的温度,顾清木觉得莫名的安心。
雪又下起来,铺在漫天黄土上,显出未经特意描绘的沧桑感来。
岑澈已经拍了两场了,都是他的单独戏份,过得很快。
接过围巾时他漫不经心地问晓栀“送了没有”,等回答的时候又低下头看着手机,似乎也没多想知道。
晓栀:“送了。”
岑澈收起手机,把围巾围上,隔着稀稀疏疏的雪看到顾清木穿着他的衣服从棚里出来,两人的视线又撞在一起。
顾清木错开目光,低着头走过去,站在离岑澈五米远的地方,往正在拍摄的萧南那边看去。
岑澈打发晓栀回棚里,径直转身离开。
顾清木手揣在毛茸茸的兜里,这会儿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他跟在岑澈后面,提前停下来。
萧南这场拍完就是他和岑澈两人的部分了,顾清木其实不太想看。
但是岑澈、导演还有那么多工作人员都在外面吹风淋雪,他不好意思安然地坐在棚里休息。
他知道导演组是要把正在拍摄的两人往暧昧方向设计的,简单的肢体接触和极限拉扯的眼神打造出大家都喜欢的性张力,加上宣传和带货广告,一举三得。
顾清木只能微微张唇,寒风吹红了眼眶。
这个冬天太冷了。
岑澈和萧南的戏份拍了两个小时,顾清木就在那看了两个小时。除了冷,说不出其他的感受,只是心里酸酸涨涨的,不严重可也无法忽略。
广告确实很有宣传的风格,沧桑的背景,鹅毛飞雪和萧索的人,逼格直接拉高不止一个档次。
但顾清木不清楚这到底是宣传少数民族特制窖酒还是打造了一台cp制糖机器。
萧南握着湿哒哒的茅草往岑澈旁边扔,导演说要扔出虚幻的缥缈感,营造大漠中孤独带温情的氛围。
顾清木听不懂,但他知道岑澈要对萧南笑,是那种顾清木已经无缘看见的笑容;
岑澈会拉萧南的手腕,很轻很温柔的触碰;
岑澈会让萧南倒在他肩膀上熟睡,然后小心地扶着对方往远处走。
顾清木在取景器背后,看融化在一片白茫中依偎着的两个人影,突然就懂了虚幻的缥缈感和孤独中的温情。
可取景器里没有他,岑澈只是他的风景,他永远站在桥上。
中午草草吃了盒饭,下午顾清木会加入拍摄。他的戏份其实不少,但为了不抢主角的戏,设置的是背影。
顾清木再一次站在雪地里,等导演和主角到场的时间里,他好像又被拉回在《凌香》剧组跑通告的日子,混乱的走位、敷衍的招呼和反复的重拍,记忆的最后是阴冷的白炽灯。
他看着面前的布景,是白天,没有灯,但世界依旧惨白。
顾清木在窖酒“宣传片”里演的是少数民族的小伙子。
尽管工作人员很考虑他们的感受,将民族服饰加厚了,但顾清木还是觉得冷,加厚的短短一层毛当然比不上刚刚脱下来的那件衣服。
岑澈的角色是从内地去少数民族聚居区考察的学者,所以他穿着相对大陆化一点的西装。
岑澈掀开帘子,雪不大,呼出的那口气在低温中凝开一团白雾。白雾散开,冷气袭来,他看到顾清木在雪里站着,一动不动。
眉头微拧还没出声,跟在他后面的导演善解人意、中气十足地吼了一下,于是顾清木转过身来。
他穿着藏风的民族服饰,内搭是米白的加厚长袖汗衫,外面的暗红色大氅右袖空着,搭到胸前,腰带和长靴把纤细的部位隐藏,宽大的外氅随着风飘。
顾清木不太习惯穿这种类似裙子的服装,转过来的时候还提着底摆,脖子上有点重的彩色佛珠项链和耳朵上的吊坠扯得他行动更加不便。
顾清木堪堪站好之后才虚着眸子望过去,他眼睛里时常有一层不需要刻意装出来的迷茫,迷茫被罩住眼球的亮晶晶的水汽覆盖,微张的红唇还没闭上。
万千白雪从他身旁飘落,又没有一片落到他身上,好像不愿意沾染圣洁。
岑澈一直都知道顾清木皮肤很白,冬天更甚,扛不住冻也扛不住亲吻。
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那片白皙如此令人烦躁。
岑澈没有再往前,他后退一步挡住即将涌出的人群,没有情绪的眼神挪到顾清木脸上,等对方像往常一样无措地低下头。
被他强行挤回去的导演是个大块头,他锲而不舍地从旁边蹭了出来,看到换好衣服站在雪里的顾清木,欣赏了一会儿,大哈哈地对岑澈说:“诶,我发现你们节目组找的人还真挺对味儿啊,这可太好看了,全是背影会不会有点亏了?”
差点被他挤到地上的岑澈:“……
”
岑澈黑着脸越过顾清木往实景地走,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顾清木失望的同时,又捕捉到空气中很淡的和他想念的那件衣服上一样的香水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