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完衣服了按道理应该进入状态了,但副导演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圈,回来摇摇头说:“天气不行,雪不够大,再等等吧。”
于是一行人又排着队进棚子里休息。
这次广告主打的窖酒度数不算高,但冬天黑得早,也不清楚还要拍摄多久。
怕出事,导演组就提前准备了假酒——白开水装到酒瓶子里。
顾清木知道这个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他基本上是滴酒不沾,一沾就倒。
高中的时候和朋友出去玩,顾清木是不会喝酒的,喝得醉醺醺的回去,家里只有妈妈和妹妹,会担心他。
后来……
想到这个词,顾清木抿住嘴唇,又呼出一口气。
后来谈恋爱,考虑到岑郁山的身份,虽然他那时候还不火,走到大街上也不会有人认出来,但顾清木还是固执地觉得被别人看到不好。
他们俩都没有特别交心的朋友,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竟然只有彼此相依为命。
所以顾清木只偶尔和岑郁山在出租屋喝一点,喝醉了耍酒疯也没关系,面前的人会迁就他,会哄着他。
顾清木埋下睫毛,牵连到过去的回忆,他总不愿意把那个名字换回来。
萧南在远处和导演聊天,“导演,那个酒换成白开水了啊?”萧南手里握着热水袋,开口的声音听着很乖巧。
“是啊,万一有人喝醉了我们可没办法交代。”导演说到这里耸了耸肩,看样子也有点可惜没用真酒。
萧南酒量挺好,也想尝尝自己要拍广告的酒的味道,他小声和胖导演打商量:“我……我可以申请不换吗,就我那一瓶不换,我还挺喜欢喝的,大冷天喝点酒暖身子。”
导演闻言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斜睨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大笑起来:“好,好,我就喜欢你这种想啥说啥的,行,给你换了!”
萧南乖乖地拿着他的保温杯把热水接满了递给他,笑得很开心,“谢谢导演!”
可能是萧南这股子新人敬业的精气神把导演的热情带动起来了,他突然就一掀帘子走出去,看到早已超过他预期的大雪,“嚯”了一声。
返回来雄赳赳气昂昂地叫停了休息时间,通知各部门准备开始拍摄最后一段。
岑澈捏着鼻子喝完晓栀递过来的一大碗姜汤,脱掉最外层的羽绒服走过去。
最后一段虽然只占整个片子的三分之一,却是最重要的部分了,因为主角——窖酒这个时候才会出来。
顾清木会在萧南和岑澈说完广告词之后跑到远处喝酒,镜头则是侧方位,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群演跟在他身后。
拍了两三次,导演还是不满意。
顾清木穿的服饰太衬他的气质了,喝酒的时候是背影,只能拍酒不拍人像是在借位一样,导演最后还是按正面拍了。
岑澈的部分和顾清木的部分是分开拍的,此刻他正站在导演身后。
在导演说完他的想法后,岑澈一直皱眉。
人是他带出来的,广告他也有投资,他的意见导演不会不采纳。
不过导演看到他的表情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盯着显示屏,指给岑澈看他刚刚拍的效果。
在萧南声音出去,顾清木应声奔跑的时候,他飞舞的裙摆、笨拙的项链和耳饰,以及白皙的皮肤都像是融在了飘摇的大雪里,随着那双清丽的眼睛里清澈的波浪荡漾。
顾清木带着让人心动的附丽向岑澈跑来。
岑澈撇开了眼。
导演还是没说话,岑澈最终算是默许了。
导演看他的反应,知道这是没意见了。
他美滋滋地来回看了几遍拍好的素材,突然凑拢屏幕,眉头紧皱,指着显示屏里顾清木手上的瓶子大声问:“是谁给顾清木递的酒,那里面都没有水了没看到吗?”
也不怪导演生气,这一幕真的拍得太久了,好不容易声音、奔跑、喝酒都有那味了,最后却败在那个空酒瓶上,漏洞太大了,观众稍微注意一下就能看出来。
窖酒是玻璃瓶,除了必要的图案处其他都是透明的。顾清木前面拍了几次,整瓶水都喝完了,这最让人满意的一次,喝酒的感觉居然纯粹是演出来的。
导演震惊之余也有点不满意场务,当然,他也怪顾清木自己也没主动提出酒的问题。
其实这真怪不着顾清木,他最后一次跑过来的时候都冷得失去知觉了,抓起瓶子就想马上喝,送到嘴边才后知后觉是空的,顾清木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好在喝酒和前面的部分采取了分镜拍摄,他只需要补最后一镜就行,但导演还是惋惜。
刚刚那一幕顾清木吞咽的时候,单薄的喉结拉出纤细的脖颈,显出脆弱,而喝酒时又带着豪壮。看似两相矛盾,却是导演最想要的效果,这下不得不搁置了。
天气太冷,顾清木穿得又实在少,他只能尽量忍住颤抖,但眼尾的红还是出卖了生理上的无法承受,他向来是最怕冻的。
岑澈披着羽绒服喝姜汤,看着顾清木一个人站在大雪中间,他身边没有人,正不停地搓着手,又冷又孤独。
岑澈想起自己读大学时总备着的一抽屉暖宝宝,嘴里难喝的姜汤更加辛辣刺鼻,他脱下羽绒服递给晓栀,对方一脸懵地看着他。
岑澈朝顾清木的方向歪了歪下巴,晓栀看到远处的人会意,就着装满姜汤的保温壶和挂在臂弯的还带着岑澈体温的长羽绒服,迈开步子准备走过去,导演却又喊了开始。
顾清木站直身体,往嘴里哈气,抬头时看向晓栀,冲她无害地笑了笑。
晓栀站在原地,透过那双眸子和那个笑容,她好像突然看到了一些她不敢触及的东西。
晓栀最终没有再往前走。
顾清木把视线收回,接过场务给他的“酒”,感觉比之前的轻了一些。
导演和摄影师沟通了一下别的问题,让顾清木注意酝酿情绪,争取最后一次拍好就回酒店了。
顾清木本来都冻麻木了不紧张了,这会儿听导演这么说,最初的紧张感又倒涌,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让所有人都等在这。
导演是个胖子,一直和蔼可亲的,看起来没脾气,现在可能也是拍烦了,整个人周身弥漫着低气压,连岑澈都走远了。
听到熟悉的“Action!”,顾清木按照之前的流程,小跑几步开始喝酒,拧开瓶盖送到嘴边,顾清木心道要完。
喝进嘴里的根本不是水,是原装窖酒,顾清木这回不用演了,他实打实地被辣到了嗓子。
现在属实是骑虎难下,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全场都在等他拍完收工,导演的脸黑着,为了表现出豪放的气派,顾清木还要一口闷。
酒瓶不大,但喝完还是太困难,只剩最后一点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住,感觉喉咙辣得起火。
导演没有喊停,顾清木皱着眉头拿开酒瓶,瓶子没放稳,顺着力倒在桌子上,仅剩的一口酒流进下凸的瓶身,来回晃荡,流不出来。
顾清木蹲下身开始猛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因为受冻而苍白的脸现下被染得通红,生理性眼泪往外涌。
导演窜上大脑的火气被顾清木的反应吓得四散干净,他走过去拿起酒瓶闻一下,知道这是拿错了,跳到嗓子眼的心好歹回落一些。
胖导演简直一脑门的官司,怒气又涌上来,他冲着工作人员的方向一通狂吼,“是不是要造反!啊?拿个酒都不会拿? ! 他现在醉了,你们来替他拍吗?”
全场默契地安静下来。
顾清木缓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小声提醒:“导演,我没醉。”
胖导演看着他,不太相信,“没醉?我喝十瓶也没你这么能咳。”
“……”
“我,我就是呛到了,一会儿可能会醉,但现在还是可以拍的。”顾清木撑着旁边的桌子,说得有气无力,他确实有点晕了。
岑澈看完了整出闹剧,给还在额外订酒店的晓栀发了条消息。
终于拍完这个广告,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以后了,导演说了句“大家辛苦,早点休息”就缩着脖子离开,剩下摄影组匆忙收拾残局。
副导演是个中年女人,相对细心一些,她随便叫了个人,嘱咐他把顾清木送回酒店,就和大部队一起走了。
顾清木还蹲在刚刚拍摄的地方,他其实不算太醉,而且潜意识知道这里不是可以撒野的地方,所以一直很乖。
蹲了一会儿,头特别晕,站起来有点困难,但不能再淋雪了,顾清木把大氅下的手伸出去往外乱摸,企图找个东西做支点。
像冰条一样的手突然被握住,对方的手很大,很热,指根处有薄茧,顾清木觉得熟悉。
岑澈一直没走,看到副导演打发了一个男场务去送顾清木,他直接让人回去了。
不过他也并没打算立刻走到顾清木身边。
岑澈手里拿着顾清木下午穿过的那件衣服,背上单肩挎着顾清木丢在棚里的包,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他也是真的狠心,这么冷的天,竟然愣是硬生生地等顾清木蹲到开始在地上摸索着起身了,才一步跨过去握住他的手。
感知到的温度是彻骨的寒凉,岑澈把歪歪扭扭的顾清木扶正了,再给他穿衣服。
顾清木脖子上的项链可不是一般的重,戴着它跑了那么多次,锁骨周围都硌出了红痕。岑澈给他整理帽子的时候才看见,皱着眉伸手,准备把碍事的项链摘下来。
碰到顾清木后脖颈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水蒙蒙的眼睛终于聚焦到岑澈身上,复又睁大一些,好像是在辨认。
岑澈眉眼舒展开来,手没再动,只是有点好笑地看着他,觉得喝醉的顾清木倒有点曾经的样子。
经过一个小时的发酵,酒的效果达到最佳,顾清木已经醉透了。
大约十秒后,他估计是辨认清楚了,没再往后缩,反而凑近了些,乖顺地等着岑澈给他解项链,脸上洋溢着笑容。
晓栀的信息发过来,提示音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显得鬼畜,岑澈一手揽着顾清木的肩膀不让他摔,一手伸进兜里拿手机。
——6102和6103,司机在拍摄地旁的大路边。
岑澈发消息让她回自己房间。
顾清木的头就开始往他怀里拱,岑澈揣好手机,扯着他的帽子把人往后提。
顾清木红红的脸和亮亮的眼睛就露出来,眼睛里能清楚地看到他。
明知道和醉鬼没道理可讲,岑澈还是在荒郊野岭里开了口。
他双手扶着顾清木的两肩,认真地给他解释:“你喝醉了,路很黑,我扶着你也有可能踩坑里,所以我背着你走,你给我举着手电,懂吗?”
醉鬼哪里听得懂,但也知道要拿着手机,要乖乖地爬上蹲在地上的人的背,要双手绕着脖子,好像这些都是潜意识里的事。
冬天的夜很黑,手机的光很亮,岑澈背着顾清木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人影重叠。
雪小了很多,一片一片不算密集地落到身上,也从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地方飘过。
背上的人没有发出声音,头贴着岑澈的脖子,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耳边。好像睡着了,但手机还握得紧紧的,又似乎还有意识。
路很长,天很冷,路边远远的灯光却很明亮。
岑澈把顾清木放到车后座,内室灯亮着,他才看到顾清木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和自己肩上一大块湿透的痕迹。
司机发车离开,岑澈揽着顾清木,看路上飞驰而过的景物,心脏错乱地隐隐抽疼。
到酒店的路程不远,车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后,岑澈没慌着下车,他细致地给醉鬼穿好衣服理好帽子,又从兜里拿出一双手套给顾清木戴上。
司机小声问,“岑老师,晓栀助理不在吗?需不需要我陪您下车?”
顾清木看样子已经睡着了,岑澈便更小声地回答,“不用,太晚了,这么偏也不会有狗仔。”
熟练地戴上口罩和帽子,岑澈开门绕到另一边,半搂着顾清木下了车。
被吵醒的人咿咿呀呀说着胡话,岑澈用了些力气才能完全控住他往里走。
晓栀定的是个套间,卧室在里面,岑澈把顾清木安顿在沙发上坐好,开了空调。
呼呼的热风吹出来,氛围好像也不再那么沉重。
岑澈站在空调前吹了会儿,走过去蹲到顾清木面前替他解鞋带。
顾清木穿的一双白色运动鞋,网面被浸湿了,白色长袜也湿了大半,岑澈拧着眉抬眼看他,撞进眼睛里的是一双雾蒙蒙的眸子。
还没开口问出那句“怎么了”,就已经被人抱了个满怀。
耳边的声音有点沙哑,是没睡醒时的呢喃语气,说出的话又带着抱怨。
岑澈听到他说:“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