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在这一刻停止排风,本来还算吵闹的空间蓦地安静下来,岑澈放下了手里冰凉的脚,听到心跳砸在耳膜,震得他莫名发慌。
他想起在车上发现的眼泪,才消散的心疼感又卷土重来。
没有必要地吞咽几次口水,岑澈缓过一会儿后才问趴在身上的人:“顾清木,我是谁啊?”
如果顾清木此时清醒着,一定能发现岑澈出口这句话时的犹疑和颤抖,那是等待法官宣判时的忐忑。
但顾清木并不清醒,也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法官。
顾清木没让他等太久,把头又埋低了一些才出声,这次说得更清楚了些。
“岑郁山,我好想你啊。”尾音是哽咽的,岑澈感受到了脖颈处温热的液体。
比刚刚的湿痕更直接,岑澈的心疼也更剧烈。
空着的手好像有了着落,他回抱住顾清木,蓬松的厚衣服被压缩,拥抱时已经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岑澈奇怪地想起无关的事,顾清木太瘦了。
他不重地摩挲着对方颤抖的背脊,哑声问:“那为什么要离开我?”
问出的话没有得到承接,扑到脖子里的气息开始变得均匀而绵长,岑澈靠在他肩膀上气笑了。
还是一如既往地折腾人。
顾清木以前喝醉了是真的很闹,仗着在小出租屋,仗着岑郁山拿他没办法,仗着自己长了一张清白无辜的脸,他能变着法地折磨对方。
那时岑郁山每每只剩无奈,他当然会任由这位小祖宗胡闹,然后把人收拾齐整,第二天听他叫嚣头疼,再发誓下次绝对不喝酒了。
今天的顾清木其实很乖,不闹不吐不耍酒疯,但他会安静地掉眼泪,会扒着岑澈说我好想你,这让岑澈的心疼得像被烈犬重重咬了一口。
岑澈埋着眼又靠了会儿人体抱枕,然后才把顾清木抱去床上,脱了外衣,用热水给他擦了脸和脚,看对方安然地躺着呼呼大睡。
好像体力只能支撑他做完这些事情,再之后就完全抬不起脚走哪怕一步的距离,岑澈索性坐在床边看他。
或许是奖励自己今晚的极度有耐心,或许是要对顾清木的实话做出点反应,岑澈破天荒地允许了自己思想开倒车。
在只有他和顾清木的环境里,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已经不会再刻意去想的事情。
*
他和顾清木相识于初夏的一场微风,因为没有想过那样平凡的一天会给他的生命带来那么多的色彩,所以岑澈真的记不太清了。
回忆起来时竟然只记得那天阳光不刺眼,吹到脸上的风很舒服,而那个转过身洋着汗的男生,就此闯进了他的生活。
岑澈那个时候还叫岑郁山,岑闵敬给他起的名字,从出生一直用到了23岁。他其实很早就悄悄跟着郁杉学音乐,高考前就背着岑闵敬报了艺考,压着分数线过了,之后如愿以偿报考音乐学院。
岑澈21岁的时候不算出名,但当时已经创作并且唱了很多歌,也有几个艺人公司联系过他,不过他还在犹豫。
音乐学院对面就是一所一本综合院校,和另一所师范大学合起来,三个学校占了挺大一片地方。
大三时岑澈很喜欢的一个小众乐队要来本市举办草莓音乐会,他买了票,临了才知道地址竟然在对门的一本大学。
小众乐队就是这点不好,公开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再三犹豫后他还是决定去。
舍友的女朋友就是对面学校的,托她借了校卡,岑郁山就成功混进那所一本大学。
草莓音乐会是露天,在操场举办,操场外围拦了封条,需要排队检票。
岑郁山正垫着脚探头往前看排队进度,拿在手里的票和学生卡突然就被撞到地上。
他的不耐烦容易上脸,弯下腰去捡的时候嘴里已经脱口而出一声“啧”,罪魁祸首忙先他一步把东西捡起来递给他了。
岑郁山亲眼看见那人眼光在学生卡上的照片和他脸之间来回逡巡了一遍,看上去竟然有点惊讶。
不过他最终把卡递回来的时候笑得不尴不尬,还附了句挺真诚的抱歉。
声音挺好听。
学音乐的,免不得对别人的音色悄悄评价,岑郁山觉得这样无伤大雅。
他本来都不想搭理人了,眼睛一直盯着手上被还回来的东西,拍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听到这声音抬头看过去,入眼的是一个长得还算清秀的人。
风似乎就在这一瞬间扬了起来,吹起了面前人汗涔涔的黑发,也吹起了那抹笑容。
岑郁山的反应几乎算得上冷漠,回应的一声“嗯”也像是对方该了他八百块不还一样,谁承想对面的人并没有不高兴,还和他聊上了。
“你也喜欢这个乐队啊?”他问得有点大声,周围的人都循声望过来,岑郁山更不耐烦了,他略过这人径直往前走。
“诶?不好意思啊,我刚刚没注意,我是想说,你喜欢这个乐队,以后我们俩可以一起去参加线下活动。”追问的人似是不知疲惫,也看不出自己在他面前并不受欢迎。
岑郁山做不出伸手打笑脸人的事,也就任由他跟着自己了。
后面回想起来,自己那天拽的能日天日地,竟然还能任着顾清木叨逼叨,可能就是心软。
那场草莓音乐会,岑郁山最后的印象实在不好。
无他,顾清木话太多了,但凡出来一个人,一首歌,他都要自觉为岑郁山科普好久好久,还句句都要有回应,不然就会用一种十分幽怨的眼神看着你,岑郁山真是竭尽全力才把那句“我们俩很熟吗?”扼杀在喉咙里。
散场时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去抢亲签,只想赶快脱离苦海走人。
但顾清木实在太善解人意了,硬是穿越重重人海把抢到的两张亲签分了他一张。
岑郁山拿着手里的乐队签名,看着面前洋着汗的少年,突然意识到他是不是真的很想要一个朋友,才会对陌生人,甚至算得上冷漠的一个陌生人如此笑脸相迎,几近讨好。
所以在顾清木主动提出留下联系方式时,岑郁山很利索地掏了手机。
回寝室后室友问到他草莓音乐会的听后感,他竟然只想得起那个才认识三个小时的,异校的,极度渴望朋友的,爱笑的男生。
那个乐队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都没有过什么活动。
顾清木也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发消息和他聊天,甚至都没问过他的名字。
岑郁山还想,要是顾清木问他的话他要不要如实回答,毕竟他目前也是有小几万粉丝的。
结果人家好像根本没想起来这回事。
岑郁山也没再留意,他几乎快忘了这个过客。
算是回室友和他女朋友的礼,岑郁山邀请他们吃饭,由于双方不能凑出时间,这顿饭就迟到了大半个月。
虽然是本着感谢的目的,但岑郁山还是觉得日了狗。
他一个单身狗跟着一对情侣出来吃饭,支撑两个多小时简直水深火热。
出了饭店大门,室友和女朋友打算去逛街,岑郁山忙借口自己有事溜之大吉了。
刚进入夏天,气温还不算太高,入夜凉风阵阵,岑郁山拉了拉外套,脚上没注意踢走了一块石头,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后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块石头砸到了什么东西。
一声很细微的狗叫,隐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岑郁山弯了腰准备找找,里面就蹦出来个人。
“有没有同情心啊,吓流浪狗干嘛?我这正找呢,你这一吓又跑了!!”
声音挺好听,岑郁山在心里判断。
但他没管这人,甚至都没抬头,继续啧啧啧地冲着一堆灌木丛唤着。
又唤了一会儿仍旧无果,他准备转身离开,黑灯瞎火的也犯不着为了找条狗在这蹲半天。
“诶,我叫你呢,这人怎么回事啊?”咋呼男生又说话了,还扯了他一把,岑郁山停下来。
他这才明白这道声音里的熟悉源自哪儿。
“顾……?”他出了个声儿,但顾啥是不知道了,只能认命地按亮手机,想借着视觉唤醒一下对他名字的记忆。
手电筒亮的一瞬间岑郁山看到对方狠狠地眨了两下眼睛,再睁开时表情变化明显。
“啊!草莓音乐会?!”顾同学眼睛瞪得很大,语气从前几分钟的不爽极速换成了惊讶以及……兴奋。
哦对,他叫顾清木,岑郁山好歹是想起来了。
顾清木单方面输出了几分钟之后他了解了现在的情况。
顾清木出来夜跑,没带手机,路过这片听到狗惨绝人寰的叫声,跑过来就看到有人远远地把狗扔到了灌木丛子里,他没手机只能徒手捞,然后岑郁山一块石头疑似又把狗吓跑了。
了解了情况之后岑郁山才有点后怕,他们俩聊了那么久都没再听到狗叫,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顾清木瞬间脸都白了,“快快快找一找。”
岑郁山把手机一晃就趴地上啧啧啧地唤起来了,他对狗没什么感觉,只是有点害怕狗最后是被自己那一脚石头砸死的。
顾清木直接趴到地上往灌木丛子里钻,才总算把狗捞出来了。
小小一团,抖得厉害。看起来就伤得非常严重,全身都是血,有一大块还遍布着血渍呼啦的肉。
岑郁山合理怀疑顾清木要哭了 ,因为他抱着狗的手都在抖,眼睛红了一圈。
岑郁山有点怕处理这样的情况,毕竟他在这方面的经历乏善可陈。
这会儿能做的也只是快速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宠物医院,然后安全地把顾清木和狗送过去。
大学城附近有宠物店,但没有正规的医院,狗带过去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隔着眼镜瞅了一眼,非常悲哀地说:“换个地方吧,我这儿治不了。”
岑郁山转身就出去招了个出租车。
司机在顾清木的悲壮和岑郁山的不耐中压着限速开到了目的地,虽然只花了十几分钟,但对一只岌岌可危的狗来说,还是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