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木当然知道,那晚的脱口而出把自己和岑郁山的关系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理解,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他的行为极其不礼貌,甚至会让人觉得恶心。所以在岑郁山看着他喝完桌子上全部啤酒离开后,顾清木没说过一句挽留的话。
在正式和岑郁山相识后,他一直在思考什么时候是最佳表白时间,但当酒吧昏黄的灯光拂过岑郁山深邃的眼眸,他也在灯光中认真地看着顾清木时,顾清木只知道尊崇本心。
岑郁山至此好像消失了,顾清木没有再收到他的消息,没有再“偶遇”过他,自然也不能再主动。
顾清木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两个人只要不刻意见面,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次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他每天都会点进和岑郁山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唱歌那天岑郁山发的“我到了”,顾清木那天没有来得及回复,现在也不敢再回复。
顾清木其实对这个结果没有怨愤,岑郁山没有当众打人甩脸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他当然不会自负地肖想他的所谓表白会有什么结果。
但要说后悔,好像也没有。
在外人看来,顾清木似乎依旧在积极乐观地生活,他每节课都不迟到,每天下午都绕着大学城雷打不动地跑步,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挑灯夜战。
以至于顾清木这学期期末绩点一跃成为全寝最高时,大家都毫不疑惑,认为这是他应得的。
但他其实连学了什么都不清楚。
学期结束,顾清木回家的那天,老天爷很不客气地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明明出发的时候都是大晴天,怎么上了公交天空就开始发脾气,一瓢水一瓢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泼。
顾清木拖着行李箱哼哧哼哧地往火车站跑,拿到票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
火车站几乎满是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顾清木没有找到位置,只能把行李箱放倒,就地坐下来,不停地拧衣服上的水,面前的地已经积满一片潮湿。
视线内出现一双皮鞋时,顾清木很不耐烦,但下一秒头上就被盖了一张暖乎乎的毛巾,眼前霎时一片黑暗。顾清木立马就要抬手掀开,来人仅仅只“啧”了一声就让他一瞬间僵在原地。
他像一只即将发狂的猫,毛还没炸起来就又被抚平。
岑郁山只让怔愣很久的顾清木看到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顾清木就捏着毛巾傻笑起来。
那天上了火车后的雨还是很大,水顺着车窗往下流,穿过隧道时又散成一片一片的水滴。
顾清木在黑暗里打开手机,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窗玻璃上透亮的斑驳和斑驳里自己体会到失而复得后的笑脸。
顾清木在信号不好的隧道里给岑郁山发了一句谢谢和一个小熊跳舞的表情包。
很久以后,绿框消息前的加载圈才消失,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红色感叹号,顾清木觉得车厢里嘈杂的声音也悦耳起来。
他懂了岑郁山的包容,也开始间歇地给对方分享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例如雨过天晴后的彩虹和家里才能看到的满片满片的白桦树林。
岑郁山偶尔会敷衍地回一句嗯,偶尔会动手随拍一张天空的图片发过来,让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顾清木也觉得幸运,会想起岑郁山歌词里的“纵使彩虹难遇,天空抬头可即”,也会不自觉地越发越多。
聊天记录肉眼可见地丰富起来,但他们都默契地翻开了之前那一页,谁也不提。
好像日子略过了那一段,只从他们交上朋友那天开始。
*
顾清木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妹妹咬着吸管在旁边荡秋千,远处的落日陷进地平线,只留下天地余晖,一片粉紫橙黄。
“哥,你这是失恋了还是恋上了?”顾清瑶向来八卦。
顾清木站起来伸懒腰,头侧过木栏偏向楼下大声喊:“妈,顾清瑶今天的作业写完没?”
秋千上的人骂骂咧咧走了,顾清木扯住晃个不停的秋千,将那杯被遗弃的奶茶倒进了自己杯子里,一饮而尽。
天开始黑起来,顾清木点开音乐播放器,一个人享受每天最快乐的时刻。
岑郁山的声音常常是这个时刻的唯一伴奏。
顾清木的故事很老套,他高中时便由于性向与众不同,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自我矛盾的困境里,无意间在长途的士上听到的一首歌让他单方面认识了那个唱歌的人。
自此,好像很多东西都清晰了,很多决定也都明了。
他终于愿意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颤抖着身体向秦知说出一切迷茫与困惑。
家里沉寂了很久。
秦知是一个单亲妈妈,抚养长大两个孩子已然不易,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宝贝的儿子会如此不走寻常路。
顾清瑶本不应该知道这件事,但秦知的反常和顾清木的失魂落魄让她意识到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只是在顾清木迫不得已告诉妹妹时,他并没有得到像秦知那样激烈的反对。
顾清瑶毕竟是和顾清木同时代的孩子,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能接受的范围也不一样。
她思考两天后说会站在哥哥这边,甚至还开玩笑:“那传宗接代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秦知在一个月后终于愿意和顾清木敞开心扉地交谈,也终于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顾清木从小到大其实没遇到过什么困难,连这么“异类”的事情也被家人接受良好,他自觉幸运。
就像没有想到大学会在偶像的学校对面一样,顾清木同样没有想到现在手机上显示的来自岑郁山的消息。
——可以。
很突兀的一条消息,顾清木往上划拉了一下,看到他们俩之前的聊天还是岑郁山发来一张从家二楼的视角拍的葱绿的花园,顾清木则很夸张地评价了一大堆好看、好有生命力、看起来好舒服,还附赠了好几个可爱表情包。
时间在昨天早上。
没有任何前提的情况下发来的一句可以,超过两分钟也没被撤回,顾清木知道了岑郁山的意思。
他当即从不小心弹高的秋千上一跃而下,叫住还在督促顾清瑶做暑假作业的秦知,“妈,我要提前回学校!”
秦知虽疑惑,可看他那么开心,问了两句得到“学校有活动”这类敷衍的假回答后也不恼,笑笑便随他去了。
尽管这只是七月中旬,暑假甚至才过去二十天。
顾清木开始收拾衣服打包行李,秦知站在旁边看他。
她是最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又心疼他曾经为那件事情难过了很久,现在看到顾清木明显就是为爱奔赴的举动,她也没想点穿。
“那你生日怎么办?”秦知突然想到,顾清木19岁的生日就在三天后。
顾清木也忘记了,可他票已经买了,就是明天一早的,现在退肯定来不及。
他有点愧疚,自己的生日从来都在暑假,还没有哪一次是不在家里过的。这回这么着急就要走,生日都错过了。
顾清木犹豫半晌,又把叠好的衣服拿出来开始往衣柜里挂,秦知忙拉住他,“干嘛呢?”
“我,我还是留在家里把生日过了再走吧,以前都……”
话还没说完,秦知已经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说什么呢,我们缺那一个生日?”秦知已经把衣服拿出来放进行李箱里。
顾清木知道母亲向来善解人意,“那你和清瑶过两天记得给我打视频。”
秦知一边埋怨他不像个大人一边又笑得开心,顾清瑶则趁乱从房间里偷偷跑出来,企图去冰箱里拿果汁喝,看见他哥准备大义灭亲,忙举手告饶,那小表情看起来可怜极了。
顾清木把即将转过头去的秦知揽回来,和她说别的话。
月光跑进这栋小楼,一家三口守着夏天的凉风,笑意沿着房梁屋脊,渗进每个人的梦乡。
顾清木所在学校每年暑假都有挺多留在本市实习的学生,学校也大方地开放住宿权限,让学生自主选择返乡还是留校。
所以顾清木提前一个多月回学校不算什么怪事。
他打算去瞳海应聘驻唱以此来负担这段时间的生活费。
瞳海的老板是个酷炫的女士,姓唐,看到他还挺兴奋,招呼他在吧台前坐下,“那天连唱几首歌的是你吧,唱得不错啊!”
顾清木接过她递来的一杯啤酒,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是我。”
唐芹显然看到了他的动作,并没在意,点头笑着问:“打暑假工?”
顾清木又承认是的。
唐芹把鬓边的短发抚到耳后,手上摇着玻璃杯里的啤酒,这个动作让顾清木想起岑郁山。
“你最多上班两个月,工资肯定不会太高,这个你接受吗?”
“我开学了也可以来唱,只要您愿意。”顾清木一脸真诚地开玩笑。
唐芹看着他笑起来,已经不年轻的一张脸上写满了风情与飒爽,“行,那你后天晚上七点过来,正式开始吧。”说完她又招呼了一个女生,“小萌,带他认认人。”
顾清木当晚就给岑郁山发消息,说他返校了,得到的是对方也在学校的消息,顾清木当即询问为什么,并没有收到回答。
岑郁山和他聊天,向来只会回复自己想回的消息。
一顿沉默后,顾清木又冒泡。
——我后天在瞳海正式首唱,你愿不愿意来?
岑郁山回了一串省略号,顾清木自动脑补了他的表情,觉得好笑,他猜岑郁山可能是想到了他之前的预谋。
他去唱歌的那个晚上人不算多,但唐芹也坐在一个卡座里,目光盈盈地看着台上,顾清木突然就有些紧张。
他们的规矩是定时不定曲,顾清木今晚需要唱两个小时,歌曲不限,没有观众点歌环节,随意自由发挥。
顾清木第一首就选了岑郁山的《为楼》。
瞳海是个口碑不错的清吧,没有舞池,来的都是些有点情调的大学生,也有少部分青中年人,主打听听歌,喝喝酒,聊聊天,氛围轻松。
顾清木的紧张情绪被现场昏暗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淡化很多,但心里的失望却挡不住,因为岑郁山并没有来。
低头复又抬头,目光辗转间,他看见一个溜进卡座的人影,是已经好久不见的人。
嘴里的词突然变得烫嘴,顾清木甚至咬错了一个字音,好在唐芹正在和旁边的人攀谈,并没有注意到。
顾清木在间奏里凝神静气,深呼吸,才再次压着伴奏进了第二小节。
伴奏和人声总得有一个控场,声音空了酒吧突然安静下来会很尴尬。
顾清木和弹钢琴的男生打了招呼去喝水,看到正抬眼瞥向他的岑郁山的正脸。
棱角分明的帅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白光勾勒出幽微的轮廓,顾清木借着转到自己头顶的灯冲他眨眼睛。
他看到岑郁山偏开了头。
顾清木自然是一个行走的岑郁山打歌机,他今天一共唱了十二首歌,有十首都是岑郁山的作词谱曲。
其中的两首连岑郁山自己都没太大印象,还是打开手机听歌识曲才辨认出歌词。
距离九点还有几分钟,顾清木打算把剩下的舞台交给琴手,自己则趁着灯光全黑的时候下台换另一个主唱来接替。
聚光灯却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亮起来,满是黑暗的环境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