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才认识的女生端着蛋糕走上来,顾清木依稀能辨别出她小声地唱着生日歌。
台下的唐芹也开始拍手带氛围,顾清木和那个女生都显而易见地尴尬无比。
更重要的是,观众们都自顾自地开始起哄,以为那个女生要向顾清木告白。
顾清木背过身苦着脸向小萌做出疑问表情,对方也是哭笑不得,两人都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把流程走完。
唐芹笑着阻止大家的八卦,对顾清木的加入表示欢迎,同时祝他生日快乐。
顾清木拿过话筒说了谢谢,视线触到岑郁山坐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他瞬间慌起来,匆忙地吃了蛋糕,在环节结束征得唐芹的同意后跑出了酒吧大门,往音乐学院的方向狂奔。
“这儿呢,跑什么?”伴随着易拉罐翻倒的声音,顾清木刹住脚步,走到酒吧旁边的灌木丛前。
“你、你怎么走了?”顾清木双手撑住膝盖喘气,都没看见岑郁山手里拿了东西。
岑郁山似乎是不太熟练,他把手里的一个方盒子递给顾清木,嘴上很敷衍地说“送你的”。
顾清木还在喘气,看着岑郁山隐在路灯阴影里的脸,慢慢平了呼吸。
他接过手里沉甸甸的“礼物”,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说话。
岑郁山本就不擅长这类场景,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说不出介绍礼物的话,只好自己给自己递台阶:
“你的微信,上面……”
话还没说完,就被扑过来的顾清木撞了满怀。
他刚刚跑得身体都热起来,灼人的呼吸扑在岑郁山的颈项,联通稍高的体温。
夏夜薄薄的体恤根本挡不住。
岑郁山没有回抱过去。
他的挣扎让顾清木撤了动作,顾清木不好意思地笑笑,带着岑郁山往大学路走。
一路上都在不停地问对方礼物是什么,怎么做的,为什么送他生日礼物种种。
岑郁山一直闭口不答。
直到路的尽头出现了音乐学院的大门,他才出声,“回去吧。”
顾清木抱着那个盒子,“你进去吧,我看着你。”
岑郁山没再说话,刷了卡径直往里走,甚至没回头。
顾清木有点懊丧,但抵不住手上这个沉甸甸的东西带给他的开心,本来觉得没有希望的事情,现在看来一片光明。
顾清木反身往自己的学校跑,平路也想蹦跶,差点没摔排水沟里,这才安生了。
寝室没有人,顾清木关了门就迫不及待拆开纸板盒,外面封了厚厚一层透明胶,他直接上嘴咬。
事实证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通乱咬无果,顾清木认命去翻剪刀。
学校晚上会熄灯,这会儿整个寝室只有顾清木的小台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或许是存心和他作对,在所有包装完全拆开后,连台灯也因为没电阵亡了。
顾清木打开手电筒,看到强光照拂下的一张唱片,蜡制划痕仿佛还散发着热度,灼烧着顾清木的手指。
手机应声响起来。
岑郁山:唱片是我找人教我刻的,做工粗糙,音质不好。
两分钟后,他又发:选了我的六首歌,今天你都唱过。
顾清木右手握着质感十足的蜡制母盘,眼睛看着一条条往外蹦的消息,有点开心,却又想哭。
岑郁山最后发过来一条:
——生日快乐。
顾清木情绪很满,他犹豫片刻,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岑郁山好像在外面,顾清木从接听的电话里首先听到的不是半个小时前才听过的声音,而是呼啸的夏夜凉风。
岑郁山并没有说话。
于是顾清木脱口而出,“我好喜欢你啊!”
他的声音像裹了蜜,被夏天的温度泡得发软,说出的一句普通的话让岑郁山在夏夜被风吹响的树叶哗哗声里听到自己的心跳。
顾清木没听到人声,反应过来后也知道自己冒昧了,就另找话题问他唱片怎么做的,等了很久才得到一句敷衍的回答。
顾清木也不恼,他又轻易地抛出下一个话题,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话题版,永远不会安静。
那天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在顾清木19岁的第一天即将结束之际,他大胆地向岑郁山发出邀请,希望对方能多光临酒吧,为他捧场。
岑郁山卡着零点说了好。
隔着三公里的距离,隔着深夜的电话,隔着阳台呼啸的夜风,顾清木的喜欢好像比之前暗恋时更深了一些。
说爱或许还不够,但确实已经达到了喜欢的上限。
那应该可以世俗地解释为,迫不及待想在一起。
迫不及待想谈恋爱。
*
纵然是炎炎夏日,清晨的风也足够凉爽。
顾清木提着早餐跑在林荫道上时,蝉鸣还没有正午那么聒噪。少年脸上洋着青春张扬的汗水,无论在哪个大学校园门口,都是回头率颇高的。
岑郁山接电话时声音清明,并没有没睡醒时的呢喃,顾清木有点遗憾。
人家都说帅哥睡梦中的低沉嗓音让人上头。
岑郁山是这样,不论他打电话还是接电话,都不会先出声。
于是顾清木说,“我晨跑,遇到一家特别好吃的煎饼,给你带了,在东门,要不要?”
岑郁山好像突然停止了某个动作,一直传到顾清木耳朵里的声音也随之停止。
顾清木:“你在吃啊?”
正在看乐理书的岑郁山:“……”
顾清木在梧桐树荫下等了五分钟,校门口才出来一个人,帅哥之间接手早餐,围观人员更多了。
岑郁山颇无奈地接过来,“你这是……”
顾清木打断道:“你之前发了“可以”,所以我践行一下。”
阳光穿透斑驳的树影,音符般跃到那张白皙的脸上,一同扬起来的还有肆意的笑容。
岑郁山终究没再说什么。
岑郁山周末要回家,顾清木当然不好再送了,但电话是时常有的。
顾清木打电话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早,在坚持打了四次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听到了岑郁山没睡醒时低沉的磁性嗓音,顾清木当即体会到了上头的感觉。
他们两个人好像找到了奇怪又和谐的相处模式,顾清木周一到周五会雷打不动地给岑郁山带早餐。明明没有意义,又坚持着每次都要找毫无可信度的“顺便”之说。
有一天早晨雨下得很大,岑郁山醒得早,给他发消息说今天不要来了。
但顾清木还是打着伞将热乎的豆浆油条送到门口,岑郁山冲出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拖鞋。
他们在雨声淅沥的早锻炼凉亭边共享了一份早餐,顾清木只觉得那天的豆浆放了太多的糖,直甜到心里。
周末时顾清木则会给他打电话,虽然得到的回应常常少得可怜,但好在通话时长在慢慢可观。
岑郁山偶尔会去听他唱歌,坐在一如既往的位置上,听他自己的歌从顾清木嘴里悠悠然唱出来,听那个与自己不同的味道。
顾清木只看到那些红蓝灯光从他深邃沉静的眼睛里倒映,映出透亮的杯具酒饮,映出坐在高脚凳上的顾清木。
偶遇深夜,他们会一起吃饭,顾清木谈起自己的过去,岑郁山只是安静地听。
顾清木常耍小聪明装可怜,想为此博得一个贴怀的拥抱以及下一顿饭名正言顺地邀约,但他从未成功。
最难忘的夏天已经悄然来临,好像又在他们一起散过的步,一起听过的歌,一起吃过的饭,一起淋过的雨里悄然溜走。
顾清木其实很少再提及自己的喜欢,很少开那些暧昧的玩笑,偶尔聊天时,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处于追求对方的现状。
好像那些早餐,那些分享,那些关怀都已经成为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唐芹做酒吧,对很多事情看得很清,岑郁山有一天没在既定的时间光临,唐芹看着四处寻找的顾清木似笑非笑,笑得顾清木破了功。
唐芹喜欢喝清酒,她抿了一口进嘴里,笑问顾清木,“你喜欢的人好追吗?”
顾清木没有回答,只是诚实地摇头,随后又诚实地点头。
唐芹疑惑,顾清木说了再见。
第二天岑郁山来了,唱毕歌后回学校的路上,顾清木突然想起芹姐的问题,他便出口问了岑郁山关于喜欢。
音乐学院门口有一盏大灯,灯光晃得顾清木有点睁不开眼,也可以带给他一些勇气。
岑郁山背对光源,周身都镶上一圈黄晕。
“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顾清木像喝醉了酒,脸上的表情少见地正经起来。
岑郁山先是疑惑,随后眯起眼睛歪着头笑起来,在不熟悉他的人看来,那是嘲讽和戏谑。
但顾清木知道,那是不好意思。
顾清木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岑郁山转身离开,手背在后面冲他竖起大拇指摇了摇。
顾清木奇怪地知道了答案,他满意地离开。
觉得脱单胜利在望了。
兼职一个月后,顾清木领了第一份工资,他把信封拍了个照发给岑郁山,借口请他吃饭。
——芹姐说你是店里的忠实粉丝,让我公款带你吃喝。
当晚顾清木临睡觉前,也没收到回复。
虽然这是少有的情况,但顾清木还是想明天送早餐时再发出邀请。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空一片惨白,空气也显得沉闷,顾清木鬼使神差地又拿出了手机,昨晚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页面上。
顾清木放弃跑步,直接买了热粉奔向音乐学院。
校园大门还是一如既往,梧桐树枝繁叶茂,没有阳光穿透,没有从树荫下跑出来的人。
那天顾清木打了127个电话,发了很多条微信消息,无人回应。
临近下午时,太阳突破云层,阳光照白了那碗油都凝固起来的粉,顾清木只觉得心特别疼。
好像之前的一个月,恍惚一场梦。
梦朝他挥手说再见,顾清木却揪着不愿放手。
在不认识岑郁山的朋友或同学的情况下,顾清木哪怕天天来,也不可能奢望会偶遇对方或他的朋友们。
只是听到很少的聊天中提到岑郁山近来没有上课的消息,顾清木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联系实在脆弱不堪,经不起任何风浪。
一旦有人松了手,风筝飞高飞远,顾清木怎么也抓不住。
一旦对方消失,他连要去哪里找、该找谁问都不知道。
顾清木连着送了两个周的早餐,每天都等到下午,每天都打很多电话,发很多信息。
又每天都在同样的位置吃完两份早餐。
岑郁山前两天才隐晦地向顾清木透露过他喜欢东街的煎饼果子,如今送来的热乎的饼却被顾清木一个人吃掉。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岑郁山其实很少去听他唱歌,他一周唱五天,岑郁山常常只有周二周四才去,甚至有时只在周二出现。
连唐芹都注意到了,顾清木偏要逃避事实,自欺欺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太在意回报,毕竟是他喜欢,他想要在一起,哪有要求别人为他付出的道理。
但当大雨倾盆而下时,他坐在之前坐过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吃完两份煎饼果子后,他承认他还是想要回报的。
其实不一定要在一起,起码离开时让他知道。
在他给自己定的期限的最后一天,他扔掉了两份半个月来已经吃腻了的煎饼果子,塑料袋缠在他手指上,突然怎么也解不开。
顾清木靠着垃圾桶,四周都弥漫着腐臭,他甩掉缠绕的绳结,手指都磕出血。
那天晚上顾清木给岑郁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并不像往常那样尾音上翘,特意开玩笑,他只是单纯地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岑郁山没有回复。
自那以后顾清木关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