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课表打印下来贴到书柜空隙边,和室友关系好,所以学校班级的通知也大多不会错过。
再不济也有电脑,但微信总是不敢登。
总用学校的公共电话和秦知联系,借口手机坏了正在修,秦知当然不信,但也没说什么。
哪成想,顾清木的手机竟然在第二天真的坏了。
虽然不用,他也把它揣兜里时刻带着,一直关机。
近来本市老是下雨,顾清木那天早晨穿了件外套,是竖兜。
端水洗脸弯腰时,手机从兜里直直地掉出来,靠着盆沿边,一半没入水中。
顾清木亲眼看见它从直立到整个倒在水里最后完全淹没。
好像看他和岑郁山的一个月最终化为泡影,痛感深刻。
他没有捡起手机,捡起来也没用。
顾清木还去瞳海唱歌,当初开学时芹姐留他他没拒绝,只是把一周五次提到七次,也不再唱之前的歌单。
芹姐约他喝酒,还是前段时间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顾清木却没了当时的羞涩与自信。
晚上交班他总要绕路多走一公里,撇开回忆,撇开凉风和欢笑,好像只拥了一腔落寞。
他总是很忙,但又有好多的空闲时间都在发呆。
某晚结束唱歌后,唐芹叫住他,“明天给你放假。”
顾清木拿着衣帽间的钥匙,愣了,“您……要辞退我啊?”他最怕这个,最怕时间,最怕闲暇。
芹姐笑着抿了口酒,“你这一个月跟个丧门星似的,我的老顾客都说你曲风都变了,像失恋了一样,谁敢惹你,明天休息,去散散心。”
顾清木嘴里说着我没事,脑子里想着那句失恋,腹诽甚至算不上失恋,就是单方面被抛下了,没有回答。
芹姐拉他,“清木,真难过,就来找我喝酒。”
“谢谢芹姐,我……我明天去修手机。”顾清木几乎是落荒而逃。
手机浸水太多,当然救不回来,顾清木买了个新的,自带的微信软件他视而不见。
秦知给他的新手机打电话,说妹妹好久不见他,怀疑他有见不得人的事,顾清木百口莫辩。
他把微信重新下载回来,页面跳到手机号登录时,顾清木刚好走到校门口。
输入密码后还需要短信验证码,打进最后一个数字成功登录,伴随无数条消息进入的除了通知铃声还有屏幕上闪动的视频通话请求。
显示岑郁山。
顾清木慌忙间挂了,来不及仔细看置顶联系人后面的数字小红点,面前就罩上人影。
顾清木那一瞬间是想跑的,但他又没有理由,潜意识替岑郁山找借口。
他可能家里有事请假了,可能被父母没收了手机,可能手机坏了,可能去培训参加比赛了。
一切皆有可能,但就是不会不告而别。
但其实那些可能都不做数,因为岑郁山就是不告而别了。
顾清木将事实视而不见。
他一边痛恨这么自我安慰的自己,一边又自觉地跟着岑郁山往旁边小路上走。
十分钟,没有人说话。
顾清木很想妥协,起码先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毕竟他和岑郁山的散步还从来没有这样尴尬过,两人相顾无言是最让人难过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委屈,总想问一句为什么,问一句凭什么。
“你……今天去唱歌吗?”岑郁山说了第一句话,他的语气很平淡,并没有常人说这句话时不自觉带有的小心翼翼,好像只是单纯地询问。
不去,但顾清木点头。
“好。”岑郁山看着再次出现在眼前的大学校门,率先停下脚步。
空气又安静下来。顾清木站着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他径直走过去。
“顾清木,”岑郁山叫住他,顾清木转过头,听到他说,“我不忙,以后都会去。”
顾清木知道他在回答之前的那个问题,顾清木回头刷卡进校,眼睛不争气地开始红。
他其实想问原因,想弄清楚对方因为什么消失不见一个月,他虽然是喜欢,但也不应该被牵着鼻子走。
但走远后再回过头看到还站在推拉门外的岑郁山时,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牵着鼻子走了。
岑郁山见他突然转过头来也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手机,然后做了个示意顾清木快回去的动作。
顾清木的微信太多新消息,他一概忽略,只点开置顶聊天框。
并没有想象中的一长串像他自己之前那样一条接着一条不间断发送的消息,事实上只有两条。
一条来自昨天晚上,算是解释他的消失。
——我签约的事情和家里有些分歧,这段时间无法与外界联系,抱歉。
一条来自今天早上,顾清木刚好出门去买手机时。
——如果不生气了,可不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
顾清木在输入框敲下一串数字,犹豫半晌又删除,终是没有发过去。
但其实他已经不生气了。
把微博也下载回来再登录时,他才看到岑郁山的认证信息前挂了一家还算出名的娱乐公司。
夏天已然在慢慢过去,可初秋的风还是能让人脸红。
顾清木给芹姐打电话说他不用休息,对方多次劝导无果,只能答应今天也让他去唱。
平时他都是六点半到酒吧,提前熟悉配乐和歌词,但今天他去得更早一些。
在休息室的时候,小萌进来一脸八卦地说,“来了个大帅哥,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顾清木一笑置之。
再帅能有多帅,最帅的他也见过了。
临到上场前,他才在后台看见了小萌嘴里的大帅哥。
岑郁山以前都挑最不起眼的卡座,今天坐得直逼舞台,加之他一个月都没来了,小萌觉得新奇很正常。
但顾清木只觉得紧张。
像两个月前第一次正式上台时那样。
他的歌单还是没变,但芹姐的眼神又带上了戏谑。
顾清木再次能从摇晃的灯光中看到熟悉的人,只觉时间匆匆,岑郁山眼里的情绪开始变幻莫测。
中间休息时,芹姐在卫生间门口碰到他,“清木,今天给你放假。”
顾清木笑着拒绝,“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
芹姐洗完手,推着他往外走,边在顾清木耳边说,“大好时光,去做点有意义的事,唱点有意义的歌,朝有意义的人。”
顾清木懂了她的意思,但并不想按她说的做。
芹姐故作不满,压低声音,“我刚看到好几个人去搭讪了,你看呢?”
顾清木还没说话,芹姐已经洋洋洒洒离开,“Seize the day !”
顾清木的吉他被芹姐锁到乐器柜里了,他换完衣服准备去吧厅喊人,出门就看到岑郁山。
“你怎么……?”
“你们老板让我过来等你,说你下班了。”岑郁山一脸面无表情加不解风情。
顾清木:“……”
他就知道,白瞎。
正常的吃饭散步流程,岑郁山带顾清木如常地走了一遍,除了风的温度不同,其他好像别无两样。
但顾清木还是意识到,岑郁山总是看他,被问起时又状似无意,好像顾清木只是他眼神的暂时停放处。
顾清木每天都去唱歌,每天都能在靠前的位置看到岑郁山,对方也每天都比他去得还早。
他们像以前一样听歌、吃饭和散步,岑郁山明显更像一个粉丝,一个每晚都会光临酒吧为顾清木打call的铁粉。
他们再次默契地将不告而别翻篇,一如曾经将顾清木的告白翻篇。
他们总是习惯遗忘。
顾清木唱些普通的歌,歌词行至某个地方,他总能和岑郁山对上眼神。
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先移开视线的往往是他自己,他能看到岑郁山近来深邃眼睛里的情绪,却看不懂情绪背后的含义。
岑郁山连着来了一个多周。
有天小萌还问顾清木,“他看上我们谁了吗?今天店里还没开门就来了。”
顾清木配合她,做出好奇的神色。
“可是我们这儿就我和芹姐俩女的,他不会是看上我……”小萌有点苦恼。
顾清木:“……”
他尝试着为小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嗯,格局打开……他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某个男生?”
小萌的眼睛开始等比例放大。
顾清木笑着推开休息室的门大步走上台,听到和平常一样的欢呼声。
他在竖立的麦杆前坐下,冲话筒吹了两口气试声,才说,“今天换了一个歌单。”
顾清木今天唱的歌都是他从来没在这个舞台上唱过的,风格相对欢快一些,和他以往擅长的类型截然不同。
最后一首他选择了很久,在和钢琴师沟通后,打算清唱,伴吉他独奏。
顾清木开唱前说:“我们老板告诉我,要唱点有意义的歌,朝有意义的人。所以最后这首歌,我想送给一个我很喜欢的人。谢谢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陪我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全场欢呼一片,顾清木直视岑郁山的眼睛。
对方没有躲闪。
顾清木很轻地眨了眨眼,冲他释放了一个久违的温和的笑容。
岑郁山看见他眼里的星光。
“把故事读给黄昏后啊,清澈的夜晚
把歌曲唱给黎明前啊,艳丽的花海
今夜我啊,想说一句,不同的晚安
你啊你啊,愿不愿意,回答我的喜欢
戏本它说,故事里的我们,幸福美满
可歌曲它说,你和我啊,相距很远
今夜你啊,就坐在这,一片人群里边
那你呢,可不可以啊,给我一个答案
让我猜猜,事实已经,就近在眼前
爽朗的歌声它们朝我欢呼又呐喊
今夜你啊,是否能够回应我的晚安
又是否啊,愿意对我说一句喜欢”
顾清木拨吉他,顾清木的眼睛会说话,他对岑郁山说那晚说过的话:“我好喜欢你啊。”
灯光或许迷离,杯酒觥筹交错。
人啊他说爱情,他为我弹琴歌唱。
欢呼声炸碎了纯洁的感情,气氛点燃了满溢的欲望,歌啊它唱至高潮,我想应该说句喜欢。
灯光明灭,顾清木在台上看着他,爱意清澈纯净。
岑郁山和他对视很久,喝尽桌上的酒,在打着顾清木的那束光熄灭后,抽了外套离开。
顾清木有点迷糊,抱着吉他在休息室坐了很久,久到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觉得感情或许还不够那么深,可唱歌时看着对方的眼睛,那一刻时光从旁闪过,他好像已经能说得上爱。
他下台前看见岑郁山离开,现在并不敢抱希望,顾清木没有往吧厅走,直接出了酒吧大门。
门边的帅哥拉住他,说“顾清木,我们试试吧。”
吧厅内的伴奏响起来,是啊,应该回应那句已经说了很久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