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木洗完脸,轻轻推开浴室的门,何间已经睡了,他走到床头柜边,翻出一个陈旧的MP3,插上耳机。
里面的歌一共有73首,他上一次听还是一年前差点被延毕的时候。
不听这些歌,不想想曾经那个张扬明烈的少年,好像就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顾清木走到阳台,自己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时,他想起了大学西路的每一个饭店,想起和岑郁山接过的每一个吻,想起租房楼下卖橘子的阿姨和常去的菜市场里唯一一家卖秋葵的店。
他和岑郁山在2017年的5月13日正式相识,在同年的10月6日正式在一起。
那年的10月底,他为对方过第一个正式的生日,送了一株良种山茶花。
山茶花极难养,花期一般在三四月,岑郁山养得精细,顾清木却也没看到过它开花。
那年的11月中旬,他们在离双方学校只两公里远的小区租了房,为期一年。
租的过程极其不易,岑郁山不擅长做这种事,但他还是把这个作为惊喜送给了顾清木,从此他们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那年的11月底,顾清木在岑郁山的指导下参加学校的艺术节,跳的舞蹈被传上学校官网。
岑郁山的名气也因此在学校内部被打响,很多人向顾清木打听他,对此两人都很无奈。
那年的12月,临近考试,岑郁山陪顾清木听专业课,陪他去图书馆,陪他复习备考。
上的一堂《诗经》精读课程,老师提到“清丽”一词形容眼睛清亮,眼神澄澈,岑郁山把这个词记下来,标红。
那年的12月底,他们在渝市湖滨海滩跨年,倒计时最后一秒,岑郁山吻住顾清木的嘴唇,说“我爱你”。
烟花在江的另一边炸开,绚烂淌进顾清木的眼睛里,他看着岑郁山近在咫尺的脸,发誓这个人他一辈子也不能丢。
第二年的2月初,顾清木拖着秦知的忍耐极限回家,岑郁山去车站送他。
他们坐在暑假回家候车的那个位置,顾清木调侃那时俩人的关系,岑郁山笑笑,不做回答。
那天的雪不大,岑郁山的手依旧温暖。
火车驶来又离开,顾清木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们甚至还没一起过过年,没有一起过情人节,没有过520,也没有过纪念日。
时间就这样将两个人扯得支离破碎,直至今天。
回忆最是甜蜜,回忆也最是伤人。顾清木攀着栏杆,眼泪淌出来,耳机里的歌还在唱。
那句被遗忘的喜欢,还在唱啊。
他想起胡凝劝他竞选C位的话,想起何间眼中迸发的或许关于爱情的渴望,想起岑澈近来的关心,想起这三年的自己。
其实已经离歌里的自己远去太多。
他想,如果选上了,岑澈应该会替他开心的吧。
*
顾清木第二天还是在C位竞选时举了手,胡凝露出欣慰之色,最终顾清木以一票之差赢下这个位置。
胡凝看起来比他还兴奋。
顾清木问他那天为什么突然跑了,胡凝就没了话,脸泛起红润,“没、没什么,拉肚子了。”
找借口的能力也是和顾清木一边儿差。
顾清木笑笑不再问。
胡凝是个高压队长,顾清木和何间一组的时候,都没有早上六点就被拉起来练舞的经历。
这次他是真的被磋磨得有点受不住。
一连五天,早起随便对付点面包就开始练舞,直到中午去吃饭,下午练歌讨论改编意见,晚上又练舞,顾清木第六天就吃不消了。
他大抵是个金贵命,早上起晚了没吃早餐,跳舞跳到中途就吐起来,一张脸白得吓人。
胡凝霎时慌了,他自己常年是这种练习强度,但他忘了顾清木身体不好。
胡凝叫了队医来,就站在旁边一脸担心地看着。本就是一张娃娃脸,大大的眼睛泛着泪,看得顾清木也有点不忍心。
何间听说了消息就赶过来,看了眼顾清木就把胡凝拉到一边,“我不是跟你说了顾清木不能这样练嘛。”
胡凝本来还能忍,何间一说话他就扛不住,眼泪滚下来。
何间自觉话说重了,伸手想帮他抹眼泪,胡凝躲开了。
岑澈的课在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就看出这组气氛不对,顾清木唇色脸色都一片白,岑澈皱起眉头。
问队长歌曲进度到哪了,也答得没精打采。
岑澈听说过胡凝,是个可爱小孩儿,干什么事都挺有冲劲儿的,今天这样显然是遇着事了。
岑澈没问,只让他们把现在改编的歌曲唱了一遍,也就是这一唱,岑澈才知道C位是顾清木。
他挑起眉想不动声色地表扬一下,奈何组内氛围实在太差。
而且因为大家情绪都不好,唱得一塌糊涂。
岑澈索性不上课了,“大家看到我好像都不太开心?”
顾清木也没有不开心,只是胡凝让他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本意是好,全组六个人,谁都是这么练的,就顾清木要死要活,害得胡凝还自责起来。
胡凝最是看重何间,被何间不轻不重地说了,这短时间是好不了。
岑澈直接让他们自由活动了,反正改编的歌曲没出来,他也给不了意见。
自从那天吃完饭,但凡岑澈来训练营,不论午饭晚饭,总会和顾清木一起吃。
吃饭也不怎么说话,大都是岑澈问顾清木答,像面试一样。
所以今天岑澈也不问了。
晓栀刚刚告诉他顾清木早上练舞吐了,岑澈想也知道原因,没多问,只让晓栀买了青菜粥送过来。
一盒粥快见底,休息室还是没有人声,顾清木一边拿纸擦嘴,一边小心翼翼问,“岑老师,您……生气了吗?”
岑澈也陪着他喝粥,闻言顿了下筷子,没回答。
顾清木知道这就是生气了。
但为什么生气啊?
“为……为什么啊?”他吞吞吐吐硬着头皮问。
岑澈把粥放下,“今天怎么了?”
顾清木捡着能说的说了,略去胡凝和自己的那段,只说改编过程不尽如人意。
岑澈皱眉。
顾清木慌了:“真的没什么,就是我、我受不住跳舞强度,有点不舒服。”
岑澈慢条斯理地把餐具收起来,才问,“吃药了没?”
“吃了。”
岑澈看他脸色好歹恢复一些,也没再问什么,放人回去了。
顾清木走到门边时,他又说,“你当C位,我很开心。”
顾清木转头看他,岑澈脸上没什么特别欣慰的表情,但看得出来很温柔。
顾清木脸红红地走了。
他打算去训练室找胡凝,想道个歉,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哭声。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你一来就怪我……”
“我就是有点着急,对不起啊小胡鳅,我错了好不好?”
“你还叫!你上次还当着顾清木的面这么叫!不许这样喊我了!”
“我喜欢这样喊你,下次再不当着别人面喊了。”
顾清木合上门,回寝室了,觉得自己想太多。
岑澈看了秦力发来的内部账目,向晓栀调侃,“你问秦力是不是最近档期太满。”
晓栀心下了然,知道这是打趣秦力效率低,“我知道了,呃……岑小先生发来了一段视频,您……看吗?”
岑澈仔细翻看账目,发现当年确实有两笔款去向不明,时间分别在顾清木打电话和他分手前一个月和后半个月。
应该是定金和尾款,但对方账户没有实名,而且两笔款项分了几个账户打入,暂时查不到具体信息。
“什么岑小先生?”岑澈头也不抬。
“岑……郁溪。”
岑澈嗤笑,“还岑小先生,我可不是岑大先生。”
晓栀正待要回,岑澈又问,“什么视频?”
晓栀:“哦,我没看,他发给我的压缩包。”
“拿来吧。”
饶是知道其中有猫腻,真看到视频的时候,岑澈还是没想到,他一直自诩正义的父亲,竟真会使那种下三滥手段。
晓栀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看。
视频是第三视角录制,只看得到一伙黑西装男子在一户人家里打砸抢,一个看上去很知性的妇女被推搡着摔到地上。
然后,晓栀看到了从楼上冲下来的顾清木。
他先是把妈妈扶起来,一个人站在一群人面前,眼神坚毅,像是什么都不怕。
晓栀无法将视频里的顾清木和他认识的那个顾清木联系起来。
岑澈眼睛死死盯着电脑,晓栀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视频里,顾清木被推到柜子边撞了头,鲜血淋漓,岑澈直接按了暂停站起来。
“叫杨淇过来。”说完这句就打开休息室的门走了,不知道要去哪。
晓栀忙不迭拿出手机打电话,奈何杨淇没接。
这个时间点顾清木应该在寝室,但岑澈还是敲开了练习室的门,幸运的是,只有顾清木和胡凝在。
顾清木刚回寝室,那边胡凝就来找他,又道歉又解释地说了一大通,顾清木更是也要道歉,两人都自责,最后索性直接开始练唱歌。
岑澈走进去,只对胡凝的问好浅浅应答一声,说“我找顾清木有点事情。”
胡凝愣住一会儿,反应过来忙说好,关门走了。
顾清木只听得岑澈的声音不似以往那么清晰,沙哑很多。
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岑澈已经抬手拂开他左额上的头发,赫然看见一道三厘米左右的疤。
顾清木感觉岑澈碰上去的手很热,耳边的呼吸也滚烫。
顾清木缩了一下,岑澈的手似乎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道疤,顾清木听到他说“对不起”。
一些猜想成型,顾清木觉得怅然。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来自岑澈的迟到的关心,还是让他委屈。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顾清木盯着岑澈身后的钢琴,良久才说“没关系。”
岑澈随即手往下滑抱住他,问“疼不疼?”不等顾清木回应又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