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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作者:榆辞 当前章节:51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0:21

他们俩不是第一次拥抱,顾清木总能在这些拥抱中莫名体会到岑澈的情绪,他将其概括为怜悯。

顾清木可以宽容这样的怜悯。

他也抬手抱住岑澈,带着鼻音小声解释,“很久了,已经不疼了。”

后一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岑澈也不再问。

隔壁教室的音乐传来,悠扬的琴声婉转,顾清木只觉得这一刻静谧又安逸,像老天赐给他的一个梦。

岑澈最后在顾清木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结束了这个拥抱,欲盖弥彰地提醒,“胡凝应该被冻到了。”

顾清木这才想起胡凝还等在外面。

猛地开门,顾清木看到何间站在楼道口的迎风处和胡凝聊天,他背后的衣服被风吹得扬起来。

两人都被冻得发抖,脸通红,却笑盈盈的。

*

和胡凝在一组,应该是顾清木来这个节目第二开心的事情了。

他很喜欢这位朋友。

或许是因为上次把顾清木磋磨病了,胡凝减少了顾清木的练习强度,但也从来不会纵容他偷懒。

在该练习的时候胡凝向来严格,对顾清木的很多不规范的舞蹈动作提出专业的纠正。

这样一来,顾清木觉得自己的舞蹈技术提升了不少。

顾清木有时很不可思议,胡凝明明比他还小三岁,长得一张脸也不十分有威信。但全组人还是很服他的管教,胡凝很有当队长的潜力。

除了练习上的进步,生活中看胡凝和何间逗趣也觉得舒服。

胡凝本来是个要强的小孩,面对何间总像小姑娘,一言不合就闹个大红脸,何间则每每要去哄他。

顾清木和他们一起吃饭时,完全把两人的相处看成下饭菜,追剧一样。

顾清木近来笑得比以前多很多。

和岑澈的关系停留在一个让人舒服的位置,在训练营里也有很好的朋友,练习上也还算过得去,这些都让他开心。

这天胡凝又把顾清木单独留下来纠动作,何间结束练习来找他们吃饭。

在食堂坐下后,来了几个顾清木和胡凝都不熟的学员,其中一个男生从何间后面扔了两颗巧克力给他,“何间,请你的。”

巧克力是粉色心形的包装纸,这本来没什么,但何间不爱吃巧克力,顺手给了顾清木和胡凝。

顾清木也不爱吃,正想还给他,胡凝已经板起脸来,“别人给你的我才不要。”

胡凝对何间向来这样,就是小孩儿,顾清木见怪不怪,把何间给他的巧克力收起来。

何间笑着哄他,“我错了,我屋里有巧克力,我一会儿拿给你。”

胡凝又问屋里的巧克力是谁送的,何间一时答不上来。

顾清木笑得开心,顺嘴开了句玩笑,说他们俩就像贾宝玉碰上了林妹妹。

一句话把两个人说得安安分分,闹也不闹了。

顾清木惊觉自己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倒损了两个人的面子,于是三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吃饭。

顾清木有点自责,何间和胡凝也许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他自己心术不正,不能看谁相处得亲密就一刀斩,让两个好朋友之间生了隔阂就不好了。

正想着,何间在桌子下碰顾清木的腿,把给胡凝的那颗巧克力给他,小声说,“帮帮我,把它吃了。”

顾清木笑着把两颗巧克力都拆了吃了,跟胡凝说,“我都吃了,一会儿让何间给你新的。”

吃到嘴里觉得不太对,顾清木也没管,都吞下去了又做和事佬,“过去了啊,吃饭吧。”

呼吸开始不畅的那一刻,顾清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不对了。

刚刚吃的巧克力应该是铺了整整一圈花生碎。

顾清木心道要完。

他有很严重的花生过敏症,花生、花生制品,是一点都不能沾的,哪怕少量,也会让他眩晕休克。

除了肉眼可见的花生,顾清木最怕的是花生油,之前芳姐提前向节目组打过招呼,菜不能用花生油炒,加之食堂本来就没这个打算,也还算过去了。

他们一家人都不爱吃花生,家里的餐桌上也从没有出现过这道菜,所以顾清木一直不知道自己还会过敏。

第一次发现是读小学的时候,喝了学校发的花生牛奶。

那时是温度很高的夏天,顾清木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吐,然后呼吸不畅,大脑急剧眩晕,视线的最后是远处高悬的浑黄的落日。

抢救过来后才知道是花生过敏,医生把秦知狠狠地骂了一顿,语气很不客气地指责他们做父母不称职,小孩喝了满满一整瓶花生牛奶,再迟点就来不及了。

秦知那天守在顾清木病床前哭,看他醒了又扯起嘴角生硬地笑起来。

那时候顾清瑶和顾清木的感情还很好,她看见哥哥惨白着脸躺在病床上,只会一个劲儿哭,顾清木拿糖哄也哄不好。

顾清木八岁,一瓶小小的花生牛奶,差点让他和死神博弈失败。

所以,顾清木其实真的很脆弱,甚至都用不到一整颗花生,只要把一点花生碎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他嘴里,顾清木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根本都不用挣扎。

顾清木浑身无力,嘴里吐出来了什么东西他也不想,只伸手拉旁边和胡凝谈笑的何间。

两人这才看到顾清木的状态,何间瞬间急了,顾清木说什么他也没听到,只站起来扶着要往地上跌的人,不知所措。

还是胡凝马上叫工作人员打了120,又自己跑去喊队医。

何间这才想起来,顾清木之前跟他说过,他花生过敏。

顾清木呼吸很急促,舌头一直要往外伸,嘴里不断溢出口水,眼睛翻起眼白。

何间周围围了很多人,他一直托着顾清木,又不知道急救措施,只能干看着顾清木的情况越来越糟。

队医跑过来大声呵斥人群散开,从何间手里接过顾清木,熟练地抬高他的头胸部,把他的脸侧向一方。

随后又抓住何间说:“他抽屉里柜子里行李箱里肯定有备好的肾上腺素,是一个盒子,里面配了注射器和棉签,快去拿!快点!”最后两个字甚至破了音。

顾清木确实跟何间说过这个事情,那时他还开玩笑,“如果我要死了,你可能是能救我命的人。”

何间拼命地跑,在顾清木的行李箱里翻到了盒子,又跑向食堂。

顾清木的抽搐反应在接触到药物后减缓了许多,但救护车的声音响起时他都还没有苏醒,担架将人抬走后,何间和胡凝才回神忙跟上去。

抢救室的红灯高悬,何间和胡凝在椅子上等,岑澈和晓栀姗姗来迟。

岑澈其实今天还在为市台春晚彩排,刚结束就听到杨淇跟他说训练营下午的课取消,有学员过敏休克了。

岑澈本来还在休息室,听到这话也不问是谁过敏就让晓栀叫车。

杨淇过了很久才打听到过敏的学员是顾清木,已经送往市医院了,彼时岑澈在往市医院去的路上。

他的司机向来以开车稳著称,岑澈今天却让他破了戒,压着所有道路的限速往医院赶,甚至闯了两个红灯。

晓栀在后面小声提醒,“这个会被骂吧,违反交通规则了。”

司机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听得到岑澈一个劲儿让他加速。

岑澈在城市道路穿梭的灯火中,第一次觉得他和顾清木离得那么那么远,甚至远过了国内外隔着大洋的几万公里。

三年前离开他的顾清木,三年来流逝的时间,甚至三年后再次出现的顾清木,他也像要抓不住。

他在极速穿行的车内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他企望老天予他一场救赎,予他一个来得及的机会。

三年前他的迟到失去了最爱的人,三年后,应该失而复得的。

司机在医院地下车库稳稳停下,岑澈没有戴口罩和帽子就冲下去。

晓栀追也追不到。

真正和时间赛跑的这一刻,按道理人是想不起什么的。

但岑澈想了很多,只觉得他现在才像是从大洋彼岸赶回来的旅人,发了狂地想奔赴一场恒久的约定。

他像跑了一场环世界距离的马拉松,抵达终点时没人为他摇旗呐喊,反而“抢救室”三个字让他眼睛发酸。

他在同样的红色字眼前停下来,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等在宠物医院急救室门口的两个人,和等在顾清木急救室外面的自己。

周围拍照的、交头接耳的声音络绎不绝,岑澈下意识摸了摸脸,才想到他什么都没戴。身后的晓栀递来口罩,岑澈接过去后说了句谢谢。

晓栀惊讶,随即又觉得难过。

亮着的红灯灭了,出来的医生给了好消息,说急救措施到位,休息下就行了,症状好转后也要记得吃过敏药。

岑澈让司机把何间和胡凝送回去,他们坚持要留下来,岑澈没让,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节目组留了两个负责人在这里等情况,说已经通知了顾清木的经纪人,但瞿芳现在不在市内,听说人没事也就不赶过来了。

岑澈把两个负责人也打发走了,慷慨地说“我留在这就行”。

两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清木生病岑澈要留下来,想到之前的事又不敢乱猜,一边说麻烦了一边离开。

医院人多眼杂,刚刚岑澈没有任何防护地进了急诊,不免被认出来。有粉丝想上来合影,岑澈戴上帽子靠着墙站起来,向反方向靠了靠,算是婉拒。

杨淇来得还算及时,他和晓栀两人把粉丝拦住简单说明了情况。

几个小女生也知趣不再打扰。

岑澈看到他们两个,只是面无表情地拉高了口罩,背过身往住院楼走。

杨淇叹了口气。

顾清木还没醒,被安顿在单独的病房里,岑澈走进去帮他掖了掖被角,就坐在床边。

顾清木脸色苍白,嘴唇也不红润,看上去又和死神殊死搏斗一番。

岑澈想起他以前也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生死搏斗,心脏就慢慢疼起来。

刚和顾清木在一起那段时间,岑郁山没有要了解对方的自觉。

有一次为了给顾清木惊喜,他大清早买了好多菜想亲自下厨做给他吃。

岑少爷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面都煮不熟的人,怎么可能会做饭。

那天他做的白灼秋葵,撒了满满的花生碎,糊得到最后都看不见,顾清木却吃完了。

岑郁山那时候送他去医院,或许就是现在这样的感受。

像是他亲手把顾清木推到了这张病床上,也不爱笑不爱说话,就这么静静躺着。

刚分手时,岑澈不断问自己,顾清木是不是真的好到他有一天会放不下的地步?

那时他没有回答。

可那时的顾清木却已经足够他给出肯定的答案。

顾清木很勇敢。

他在和岑郁山仅见过三面后提出追求;他在岑郁山不明显的松口中大胆表现;他在酒吧为岑郁山唱了那么多次歌;他在被遗忘过一次后还能说出那句喜欢。

顾清木很好胜。

在面对辩论队裁判的误判时,他毫不犹豫地指出对方的逻辑错误并步步紧逼;艺术节时虽嘴上喊累,可练习都一次比一次认真;运动会前一天明明还在生病,第二天仍然要坚持上场还拿了奖。

顾清木也经常得过且过,上课不认真听讲,考试不好好复习,论文不用心钻研。

顾清木常常不知羞,索吻随时随地,情话张口就来,脸红总是不经意间。

岑澈在无数个深夜不能自已地补充,顾清木也是很爱他的。

周末会陪他去很多地方找灵感,胃口不好时就亲自做饭给他吃,对他很多没有理由的不允许总是什么也不问。

岑澈现在才发觉,是他自顾自地,把那样一个顾清木弄丢了。

岑澈有时候不知道顾清木过去为什么会喜欢他,就像现在他也不确定顾清木是不是还依旧喜欢他。

在温暖的病房里,场景的重合让岑澈想起,当年他守在过敏的顾清木病床前,对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补上那句夸赞,“你做的秋葵不难吃。”

就像现在,顾清木醒过来,看到他的那一刻,眼里就迸发出光芒,病态的脸绽放出笑容,问的却是“今天你不是要彩排吗?”

他的语气平淡,好像日子随流水走过,他并没有经历伤痛与折磨,并没有独自走过一段黑暗漫长的路,就能这么温温和和地来到岑澈面前。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睡在岑澈身边,醒来便可以看见最爱的人。

于是如往常一样问他,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吗?

岑澈能确定了,顾清木现在也还像当初一样喜欢他。

时间或许冲刷了记忆,磨灭了伤痛,但他们都知道,爱意还在。

只要能走到你面前,过往一切,我都视如云烟。

岑澈没有回答顾清木的问题,他紧握被窝里顾清木温暖的手,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滚烫的情感就这么滴到顾清木手上。

岑澈看着他说,“顾清木,我想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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