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木做了一个长长的甜梦,梦里他去了现在的岑澈的演唱会,坐在第一排。
岑澈唱了很多以前为他写的从来没在演唱会上唱过的歌,他把话筒举到和粉丝一起合唱的顾清木面前,顾清木的歌声就被放大。
他又梦到他去岑澈的休息室等对方录歌,结束后准备离开时,岑澈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大衣披到顾清木身上,拥着他走进漫天大雪。
梦境一转,顾清木在他们的出租屋里醒来,岑澈在桌子上留了便条说有一个彩排,会晚点回来。
明明是在过去的时空和地点,顾清木却梦到现在的人。
以至于在病房清醒时看到岑澈,他还以为梦并没结束,才脱口而出那句“你今天不是彩排吗?”
事实很难说清,巧合总是可以搪塞任何他们以为的现实与过去的连接。
岑澈今天确实在彩排,而顾清木也确实醒来就看见了他。
真的清醒时,梦宣告结束,真实的岑澈说想和好了。
顾清木不知所措。
岑澈没有让他陷入迷茫和困惑,因为顾清木急着要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急着想知道梦到底醒没醒。
岑澈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迫使顾清木冷静下来,“我确实想了很久,但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这次换我来主动,好不好?”
顾清木的大脑迟钝,他的头贴着岑澈的肚子,和梦一般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能感受到让自己脸阵阵发烫的对方的体温。
但却对那些话充耳不闻。
岑澈没再说什么,只是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顾清木呆愣地望着他,眼神温和却迷茫。
岑澈想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顾清木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很呆很乖,但眼睛雾蒙蒙的。
岑澈正想换个问题问他为什么会过敏,顾清木就小声说,“你不要可怜我。”
很冷静的,没有强烈情绪的,纯粹陈述的一句话,好像他已经认定这就是事实,而不肯给人一个辩护机会。
岑澈没说什么,只是在叹了一口气后轻轻抱住他,没感受到顾清木有反抗的动作,于是又抱紧了些。
“你知道我的。”岑澈语气很轻。
只说了这一句,他就沉默下来。
任由凝滞的空气流动,包裹住或许急待敞开心扉的两个人。
顾清木没有抬手抱他,只是在很久以后,岑澈听到他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句“嗯”和没有忍住的吸鼻涕的声音。
病房的门被敲响,岑澈喊“等一下”就松开人转身去开门。
余光瞥到顾清木悄悄缩进被子里擦眼泪,岑澈直接把送东西来的晓栀拉到走廊上。
按医生的说法,顾清木当晚头晕等症状都缓解了很多就可以直接出院了,但岑澈还是强留他多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将人送回去。
杨淇无语至极,直说岑澈浪费医疗资源,当事者对此不置可否。
岑澈的车窗安了全方位防窥膜,今天破天荒打开了一半副驾的窗户,他的司机果不其然看到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顾清木。
自司机和顾清木尴尬地打过一声招呼后,车内就安静下来。
岑澈见顾清木离他还有一人远的距离,就坐近了些,顾清木怕自己吐到他身上,又使劲儿往窗边挪。
岑澈翻手机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顾清木不停地眨眼睛,企图蒙混过关,奈何岑澈不给机会,他只好指指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
岑澈面无表情,“我知道,以前又不是没吐过。”
司机突然踩了一脚刹车,忙从后视镜里和岑澈对视,“对不起啊,刚刚没看路。”
岑澈又转过来看顾清木,顾清木往他那边坐近了一些。
好闻的香水味窜进鼻腔,顾清木突然觉得有点头晕,不像难受,更像害羞。
司机车开得稳当,路途也不远,岑澈车上没有异味,顾清木顺利地、干净地抵达了训练营。
他下车后红着一张脸说谢谢,见没有人回应又说拜拜,岑澈把后座上的一大袋水果拿给他,问,“脸红什么?不舒服吗?”
说着就要探手往顾清木额头上试温度,他的动作过于自然,好像他们就是一对已经在一起很久的爱侣。
顾清木在想答案之间没有推脱,接过袋子后任由岑澈的手碰到他。
嘟囔地说了句“没有”,顾清木就看到岑澈转过身去问晓栀要了一张纸条,开门下车。
岑澈把纸条递给他,然后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晓栀的,还有我家在临桥的地址,你不舒服了,或者……”
岑澈说到这又凑近他一些,语气带了点笑意,“或者之前我说的事情,你想清楚了,都要找我。”
话到最后,又很像命令。
顾清木猛地抬头看岑澈的眼睛,那里面蕴含着的还没散去的温柔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昨天的那些话,不是梦啊。
岑澈没管他的走神,在顾清木脸前打了个响指强行召回他的神识,就拿过他手里提的东西,“太沉了,我帮你提进去。”
顾清木这会儿倒是反应很快地要拒绝,“不不不不不用了!”
岑澈不由分说夺过来提着往宿舍楼走,顾清木闷声跟上他,一路上叨叨个不停,“岑老师,真的不用,一会儿大家都看到了……”
“我自己提吧,没关系的,不远……”
“真的不用帮我的,我……”
“以前从快递站搬很轻的东西,也要吵着闹着让我帮你拿。”岑澈只说了这一句,轻轻地陈述过去的事实,顾清木就安静下来。
看岑澈的背影,他突然想到,原来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中随时可以忘记的事情,不止他一个人记得并珍藏。
顾清木的宿舍在一楼,确实是不远,但男生寝室外总有很多嬉戏打闹的学员,看到岑澈进来都安分了不少,整齐划一地喊岑老师好。
跟在他身后的,承受着所有人炽热目光的顾清木,觉得这段路真是太长了点。
顾清木打开门,岑澈没进去,把水果递给他就站在门口嘱咐,“记得吃药,还有我说的话。”
第二次提醒了,顾清木点头。
岑澈又揉揉他的头,“明天见,我走了。”
顾清木愣在原地看再次回应其他学员问好的岑澈的背影,直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掉了的巨大响声把他吓到。
何间和胡凝站在他身后,胡凝正在捡地上的盆,何间睁大眼睛,“我我我……刚刚!!”
顾清木把门关了,脸红成一片,若无其事,“怎、怎么了?”
“你们俩,偷偷在这干嘛?”
顾清木恶人先告状。
胡凝果然被掐住了七寸,本就又大又水灵的眼睛现下更大了,“没,没做什么。”
何间比较清醒,把胡凝往后拉,“你你你……岑老师!你们俩……!”
“你别乱说。”胡凝打了下何间的手,走过来道歉,“顾清木,你过敏好点没啊,那天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对花生过敏,还让你吃了那个巧克力。”
顾清木自是跟他“没事没事”说了好一会儿,才算掀过这篇。
至于之前的事,三个人做贼心虚,都想不起来就是了。
*
自从顾清木过敏后,所有学员对他的态度好像都缓和了一些。
不仅是组内的成员,甚至其他和顾清木从来不打招呼的学员,现在偶尔见到他也会点头微笑。
顾清木受宠若惊。
临近二公,彩排那天早上,和何间一起去吃饭,顾清木提到此事。
何间手上全是蛋壳碎屑,嘴里含着满满一整个鸡蛋,直说噎。
顾清木无语,胡凝递水给他,嘴上埋怨,“说了那么多次不要这么吃鸡蛋,老不听。”
何间抬手示意对方自己没有空闲,胡凝就把水递到他嘴边喂他喝。
“那天岑老师直接在医院单独守着你,然后又帮你提水果进来,大家都知道了。”何间喝完水回答顾清木的问题,再看才知道刚喝的水杯是胡凝的。
顾清木装作看不到胡凝的表情,先起身走了。
两人直到他放慢脚步都快走到化妆间方才追上来,何间气喘吁吁,胡凝脸色红润,顾清木简直没眼看。
或许是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尴尬,何间补充道:“你也别觉得怎么样,这几天岑老师对你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家要还敢明目张胆刺你,就是不想待了。”
经何间这么一提醒,顾清木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岑澈这三天都会来训练营,中饭晚饭都和顾清木一起吃,晓栀提饭来他先接过去,仔仔细细检查过又看了配菜表,才会把筷子拆开递给顾清木。
吃饭间会和顾清木聊天,问练习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会给顾清木削水果,偶尔开玩笑。
顾清木从他的那些表情和动作,仿佛看到很多曾经的场景穿越时空来到他面前。
所以他依旧不可避免地觉得不真实。
岑澈也经常提到以前,会问顾清木记不记得大学西路的酒吧,说他前段时间去看的时候已经搬了;问他们之前一起吃过的饭店,和菜市场的秋葵,岑澈说他现在做的秋葵挺好吃,问顾清木愿不愿意尝尝。
顾清木时常对他的这些话无从回答。
因为那些是他反复埋葬又无比珍藏的回忆,他没去看过那家酒吧,也没再做过白灼秋葵。
可顾清木突然想到,昨天的岑澈其实不太对劲。
昨天吃完晚饭,顾清木帮他收碗,准备离开时,岑澈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没看过它开花。”
和之前聊过的一切内容完全没有联系,突兀的问题,像当年那句突兀的“可以。”
顾清木并不知道岑澈说的这个“它”指什么,却已经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过来回答“嗯”,岑澈补充说,“快了”,又绅士地问他“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顾清木觉得那时的岑澈很奇怪,又对他礼貌的询问感到难过。
明明之前拥抱都没有提前问的。
顾清木闷闷不乐地点头,岑澈就抱着他,“是怕你不愿意,所以问一下。”岑澈的手搭到顾清木腰上,顾清木的心就重重跳起来,他听到岑澈温柔的解释,“不要乱想。”
柑橘味的香水像是揉进肉里,散发着暖意,顾清木觉得岑澈把他抱得紧紧的,可意识到自己手心布满的汗时,他又怀疑自己这种认知。
想来可能是他抱岑澈抱得太紧。
何间见顾清木走神,以为自己说多了,“不过,你也别太在意他们的看法……”
“没有,”顾清木回神,多此一举地解释,“就是,他们说得挺对的。”
不顾何间反问就匆忙换了话题,“快走吧,来不及了。”
距离正式彩排还有一个小时,顾清木化完妆见房间里都没人了,就打算去演播厅旁边上厕所。
被拉进黑暗里时,他下意识想出声叫,因为何间和胡凝就在不远处。
但熟悉的味道裹上来,顾清木被蒙住嘴,也就不出声了。
岑澈的一半身体几乎和他拢在一起,顾清木的心跳开始加速。
陷入黑暗的恐惧就慢慢消失不见。
难得的,他没有叫岑老师好。
“我有点……”岑澈没等他问,就把下巴跌到顾清木肩上,声音沙哑,听起来颓靡。
“怎么了?”顾清木下意识伸手抱住他,语气也温柔起来。
好像突然想起来,他也曾经强大,也可以给对方一个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