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的岑澈降下车窗叫他“过来”,顾清木一时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岑澈没再说话,只盯着他看,是在等他。
顾清木走过去,看到岑澈眼底的红血丝和换过一个的司机,没理会岑澈问的那句“行李收好了吗?”只咬住嘴唇沉默。
然后眼泪没兜住,像是溃了堤。
岑澈拉开车门,顾清木已经蹲下去。
重逢后,他第一次在岑澈面前大声地,放肆地哭。
岑澈蹲下抱住他,轻轻拍背,温声解释,“我又不开车,就是坐车的,送你也不累;换了个司机,安全问题也可以保障。但你如果去坐大巴,会吐会难受,那样我也会担心,会心疼。”
岑澈其实从来不会这样说话的,他很少解释太多。就像以前的很多事情,他出于自己的考虑为顾清木着想,但从来不觉得应该邀功一样地说出口。
不过,对待如今的顾清木,岑澈就要像对待宝宝一样仔细,他不想自以为是,也不想弄巧成拙。
所以岑澈也学着坦诚,学着解释,学着把以前没做好的事情都做好。
顾清木哭够了,从岑澈怀里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和脸都红红的,柔软的黑发被风吹起来,还是不很开心。
岑澈按住他下巴逼迫他松开被咬出印子的嘴唇,问,“我送你的话,真的很不开心吗?”
顾清木立马摇头,语气带上撒娇的情绪,“我觉得你很辛苦,连夜赶回来。”
岑澈揉揉他的头,“这个问题刚刚已经说过了。”
顾清木最后还是妥协了,如果让疲惫不堪的岑澈失望而归,顾清木这个年可能也不会好过。
小雪又开始飘,岑澈扶顾清木站起来,梦里的场景就在这一刻重现。
岑澈掀开自己的大衣,把顾清木裹进去。
顾清木只闻到好香的属于岑澈的味道,和好炙热的属于岑澈的体温。
在岑澈的催促下收好行李,在岑澈的包裹下坐进他的车,顾清木脑子又胡思乱想起来。
岑澈把药和水递到他手上,“三个小时,你可能会吐,吃了药会好一些。”
顾清木讪讪接下,吞进嘴里时那种因为害怕会吐的紧张消散下去。
岑澈在导航系统上输入一个地名,从后座拿了毯子,又坐近顾清木一些。
车驶出临桥,又驶上高速,外面下起小雨,雨珠泼散一片。
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顾清木听到身边传来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
顾清木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和自己手臂相抵的人,看对方的眉眼和棱角,觉得岑澈确实很累,然而那么累还要来送他,就好像顾清木比什么都重要。
顾清木眼睛又隐隐有掉泪的意思,他赶紧抬头眨巴几下。
又转过来看岑澈,或许是最近对这个人有滤镜,以前觉得锋利的长相如今也温柔起来。
他的目光毫不遮掩,仗着对方睡着了就肆无忌惮。
“好看吗?”
睡着的人突然出声,顾清木吓了一跳,往窗边窜的动作被岑澈拦腰截住,顾清木又落入他怀中。
“睡觉吧。”岑澈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至极,顾清木因为拥抱浑身竖起的小刺现下也软下来,纯粹演变为心疼的情绪。
他顺从地被岑澈抱着,顺从地吸入好闻的空气。
人一旦长时地陷入舒适区,就会困意渐浓,顾清木在岑澈的怀抱里睡着。
顾清木梦到了岑澈,梦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送对方山茶花的第二天,他们相拥在深秋的桂花香里醒来。顾清木的脸埋在岑澈脖颈处,那时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个劲埋怨锁骨太深,硌得他脸上一道深深的印子,疼得慌。
岑澈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帮他揉着,当晚还继续用同样的姿势抱着他睡。
顾清木的另一边脸也没能幸免于难。
睡梦中觉得脸疼,顾清木以为回到了过去,直接伸手往上又拍又捣,嘴里发出粘腻的撒娇的属于他曾经的声音。
现实的五感被唤醒,顾清木看到被他薅醒还不甚清明的岑澈。
顾清木摸摸自己的脸,印子有的,痛感也在,只是为什么,觉得不开心。
他从岑澈怀里出来,还不很清明,“对不起啊,我……”
岑澈却已经伸出手,自然而习惯地替他揉着脸上那处被锁骨硌出来的印子。
顾清木停住话,呆滞地望着虚空。
岑澈显然也是刚醒,困倦还没消散,脸上有点不耐烦,他应该是被顾清木的手薅醒的。
他若无其事地帮顾清木揉脸上发痛的地方,一边说,“我想拿毯子帮你垫着,你一直嚷嚷不要。”
顾清木:“……”
果然,美色误人。
他要不在岑澈怀里睡肯定不会这样的。
顾清木整张脸都通红起来,把印迹那一处的红盖下去,岑澈最后轻轻拍了两下,问他,“服务区,要上厕所吗?”
顾清木思绪收回,逃也似的下了车。
岑澈坐在车里,指尖摩挲,烫意持久。
车开到顾清木家外面的马路上,顾清木老远就看到等在路边的秦知。
司机下车帮他拿行李箱,顾清木和秦知客气地拥抱,岑澈又向秦知问好。
秦知看到他时怔愣一瞬,随即立马笑起来,“老师辛苦了,到家里坐坐吧。”
顾清木还没来得及介绍,就听到秦知这句话,他当场愣住。
据他所知,秦知是不关注他的节目的,而当年,秦知也并没见过岑澈。
“不用了阿姨,我回去还有工作。”岑澈礼貌拒绝,秦知也没再强邀。
“祝阿姨一家人新年快乐。”岑澈又补上一句,秦知笑着回他。
目送车驶离,顾清木还想起刚刚那句新年快乐,这对顾清木来说是很陌生的祝福。
说来讽刺,他和岑澈没有一起过过年,那年的12.31日,岑澈说的是我爱你。
世人觉得我爱你胜过千言万语,顾清木也这样认为。
但他也想要一句大年三十晚上的新年快乐,那代表他们一起迎新年送旧年,那代表生活和希望。
秦知拉过他的箱子,笑得有点不习惯,“走吧,饭做好了,吃完赶紧睡一觉。”
顾清木很少见到秦知这样的笑容,也很少和秦知这样对话。
他没有把箱子递过去,自己拖着往前走,只回答简单的“嗯。”
他们家有一个小院子,院门是传统的实木型,顾清木推开后就愣在原地。
“这些花,我不是都铲了吗?”
秦知推开另一扇门,笑着解释,“去年我和清瑶又买了花株,种了一些,是没有你当年种得多。”
二月天,阳光正好。
院子里半绽放着两排山茶花,火样的红色花瓣,阳光和露水都跃上去,让顾清木又红了眼眶。
“我想着你那么喜欢这个花,倒不该为那些事情铲掉。”秦知走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几片花瓣,站在他们家小木楼的门前,招呼顾清木,“走吧,回家。”
秦知是个很温柔知性的中年女人,长相柔和,顾清木和她很像。
现在他看着已经不再年轻的妈妈头上被风吹起的几缕白丝,突觉真的已经过去了好久。
他走过两排山茶花,奔向阔别已久的真正的家,风随旁吹过,茶花不香,顾清木还是闻到了味道。
顾清瑶没有下来吃饭,顾清木和秦知也相顾无言,他们很客气,并不像母子。
顾清木给秦知夹菜,秦知甚至还说了句谢谢,于是气氛又沉闷下来。
晚上秦知早早地把床给他铺好,“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顾清木看她在房间门口关上灯,像小时候一样,突然喊了一声,“妈妈。”
秦知脚步顿住,悬空的拖鞋底又落回来,声音带了惊讶和期待,“怎么了?”
顾清木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闷声说,“没什么,空调再高一度吧。”
秦知愣着说了几个“好”,帮他把温度调高。
顾清木也想的,也想像以前一样。
和岑澈像以前一样。
和妈妈,也像以前一样。
熟悉的床和房间,却睡得并不好。
顾清木醒的很早,他总惦记着去看花。
他最爱山茶,爱它开得红艳而热烈,爱它在冬季盛开的姿态,爱它没有香味的沉默和象征理想纯洁爱情的花语。
所以他那年送给岑澈山茶,希望彼此互为对方理想的爱。
分手时也正是山茶开花的季节,那年雪大天气冷,顾清木长时地待在屋里不伺候它,他种的满院山茶,荒凉一片。
顾清木看得心烦,在风大的雪夜,一株株全部铲掉,眼泪也落了满园。
他只在家里待了一年,那一年顾清瑶状态很不好,顾清木见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进房间总只能听到绝望的尖叫声和悲鸣。
顾清木只好沉默地退出来。
秦知那段时间精神极差,对顾清木自然没有太好的脸色。
顾清木心中有愧,每每面对崩溃的母女俩,只说得出成百上千句对不起。
然而那其实无比徒劳。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事态可怖,他们家几乎被他毁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晴空万里,顾清木又一次站在院子里,看他最爱的山茶花。
木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顾清木转头看见秦知拿着他的外套出来。
“风大,当心着凉。”秦知也只是把衣服递到他手上,并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亲手披到儿子身上。
他们近两年常常这样。
顾清木那时只在家里待了一年就离开,寒暑假也住在学校,后来又签了娱乐公司。
他其实经常回家,但那时秦知却不敢见他。
顾清木能体会到她的愧疚,也能体会到她的矛盾,自那以后就只通过视频联系。
他们的视频时长在最开始的一年里甚至连两分钟都要凑,顾清木说些冠冕堂皇的嘱咐秦知照顾好身体的话,秦知同样。
他们都默契地不提顾清瑶。
那两年顾清木没有回家过年。
他知道秦知这次让他回来,是因为顾清瑶状态好了,也是因为顾清木状态太差,更是因为秦知对他的愧疚。
所以他最开始拒绝,最后还是答应。
秦知站在他旁边,迎着清晨很冷的风,突然问:“昨天……那位老师,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