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木并不惊讶,秦知既然知道岑澈是老师,想必也知道他姓什么,原名是什么,爸爸是谁。
“嗯。”顾清木往风口偏了偏,秦知就感到风小一些。
“你……参加那个节目,是为了……他吗?”秦知做出被冻住而说话吞吐的假象,顾清木知道她其实是在犹豫。
很久都没有声音。
“对不起,我就是想……”似乎两个人都被冻狠了,顾清木终于开口,诚恳地道歉。
他和岑澈,其实到现在已经很好了,不应该往下一步,似乎,也不能。
“清木,我、不是那个意思。”秦知急切地握住了顾清木的手。
“这两年,看清瑶状态越来越好,我觉得自己很失败。”秦知转过去看着在风中摇摆的灿烂的花,“妹妹受的打击太大,我那时几乎无法想象她挺不过来我会怎样,也就……忽略了你。”
秦知又安静下来,顾清木没说话。
世间任何一个母亲,都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女儿受到侮辱,顾清木曾经是一个好哥哥,那年却把顾清瑶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其实一直就知道,岑郁山的家不会普通,哪怕对方从来不提,顾清木从来不问。
他们被拆散得毫无预兆,以至于顾清木的家在几个小时内分崩离析,顾清木和岑郁山的爱情也在几个小时内支离破碎。
岑澈那天看到的视频,只是岑闵敬去他家的其中一次。
顾清木回家过年,被秦知告知妹妹去临桥找他了,都是想给对方惊喜,致而最后完美错过。
顾清木当即就要去接她回来,顾清瑶就说有朋友在临桥,想玩两天,秦知自是答应。
临近大年三十的那个周,顾清木和岑郁山一如往昔般打视频,聊天。
被人找上门时,顾清木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家被打砸抢,一波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岑闵敬并没有出现。
秦知第一反应是自己工作上得罪了人,她当即就让顾清瑶回家,顾清瑶看她担心也就说马上回。
但她其实并没有能回来。
顾清木收到很多恐吓短信,一条接一条,电话不能回拨,都是让他分手,顾清木那时才知道原来并不是秦知得罪了人。
是他的爱情。
之后两天,分别都有人来,秦知最喜欢的顾清木爸爸送给她的建筑模型被打碎,岑郁山送给顾清木的那张唱片也摔落。
顾清木觉得他还可以坚持,他哭着求秦知搬家,求秦知不要放弃。
大年三十清晨,一个坐着轮椅的中年男人破开了门,顾清木和秦知还在一遍遍拨打顾清瑶的无人接听的电话。
岑闵敬看起来很温文尔雅,表现出来的儒雅气质让之前他的恶行更加血肉模糊。
顾清木看到他播放的视频里,顾清瑶的样子。
顾清瑶身上只剩下一件秋衣,还都是泥,血迹斑斑,她在对面绝望地喊哥哥。
秦知几乎是瞬间就崩溃了,他冲上去夺手机,嘴里求着岑闵敬放过她女儿。
他们两天没联系上顾清瑶,两天之间发生了什么,顾清木根本不敢想。
他跪下去拉住已经有点失神的母亲,摸干净脸上的泪,一边安抚她一边沉痛地对岑闵敬说,“我……答应您。”
四个字,就让他和岑郁山。
咫尺天涯。
顾清瑶看了两年的心理医生,最开始的时候甚至不能看到男性。
当时做了全身检查,除了皮外伤并没有其他被侵犯的痕迹,但心理的创伤近乎毁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
顾清木每次隔着很远的地方看她,都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马上去接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妹妹。
或者,又为什么要喜欢岑郁山。
他浑浑噩噩的那一年,恨很多人,恨狼狈的事实,最恨一直爱着岑郁山的自己。
他如何自处呢?他根本不敢在进娱乐圈后回家,也根本不敢面对母亲和妹妹。
“妈,我的合约马上就结束了,既然清瑶好一些了,我就回来,找个正经工作,和你们一起。”顾清木被风吹红了眼。
他最终,还是决定把那些花铲掉。
秦知叹气,看着很远的地方,那是顾清木爸爸的方向。
“我其实见过他。”秦知转过来,用沧桑的布满泪痕的脸看着顾清木,笑着说,“我见过他几次。”
顾清木知道,她说的“他”是岑澈。
“半个月以前,他一个人敲开了我们家的门,”顾清木想起,那天岑澈拂开他额上的头发,问他疼不疼。
“一个很帅的小伙子,说他姓岑,我就知道了。”
秦知抹了把眼泪,忽略顾清木的表情,继续道,“他没说和你是什么关系,只说应该为当年的事情道一句迟到的对不起,也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秦知沉默了很久,才说:“清木,我不在意他的交代,但他让我意识到,妈妈其实也要跟你说对不起的。”
“我这两年总是梦到你爸爸,想起他在病床前跟我说,要让两个孩子开开心心地长大,我每次醒来都哭,因为我知道,你不开心的。”
“那天,我和妹妹一起拼好了你爸爸送给我的那个建筑模型,再次把它摆在柜子里时,我就想啊,好像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也不需要去想以后。”
“清瑶最近总弹你教她的那首歌,那天还跟我说,她很想你。”
秦知已经不去擦眼泪了,风甚至能吹起来,她突然一把抱住顾清木,是母亲能依赖儿子的状态,“三年了,我们都应该把那个事情,翻篇了。”
秦知声音在抖,沉闷而沙哑,甚至带上祈求和自责。
顾清木在很久后回抱她,只觉得秦知瘦了好多,他的声音像是灌了铅,沉闷地一声“嗯”,泪洇进衣服里。
“哥。”楼上的阳台,清脆的声音。
顾清木时隔两年再次见到顾清瑶,好像曾经的那个女孩子,又回来了。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希求,曾经的他,也应该回来。
这是一个久违的新年,亦是一个久违的三口之家。
坐在电视前一边看春晚一边听秦知和顾清瑶聊天时,顾清木觉得这样的日子恍如隔世。
真正意义上来说,顾清瑶其实还是有很大的变化,没有那么爱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活泼。
但她的笑容亲和开朗,谈话也偶有玩笑。
顾清木觉得,日子或许真的如流水。
哪怕他曾经确实穿越黑暗与孤寂,再返程时,春光还在,柳暗花明。
那一切,仍都是过往云烟。
说话间,春晚主持人预告下一位登台嘉宾,三人都霎时愣住,随即又若无其事继续之前的动作。
顾清木看到站在升降梯上的岑澈,他穿一身红色西装,唱的并不是自己的歌,是那年顾清木在酒吧高脚凳上,为他清唱的那首《回答我的喜欢》。
似是为了缓解氛围一瞬的尴尬,秦知开口道,“他前天也来过,还帮我们修好了院子里的灯”,顾清瑶过一会儿又补充,“岑澈哥哥教我弹了钢琴。”
前天,顾清木想,那天岑澈很奇怪,说他有点心疼。
到现在,心疼好像有迹可循。
顾清木没有搭话,走神间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才意识到,那是秋葵。
顾清木差点咬了舌头。
岑澈的歌唱得并不热情,放在春晚来唱似乎也并不十分合适,但顾清木看着觉得他很深情。
一曲毕,主持人邀岑澈进行微博开奖,问他最近有没有开心的事。
岑澈握着话筒“嗯”了很久,恍然一笑,说,“发了条微博。”
主持人开玩笑,cue台下有手机的观众,“大家去翻翻他的微博,看什么内容这么值得开心。”
台下倒是有人翻了,没发现岑澈新发了微博。
顾清木也打开微博,皆是同样的结果。
岑澈笑着说,“自然不是给你们看的。”
台下起哄声一片,岑澈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抽完奖祝大家除夕快乐,就下台了。
顾清木咬着筷子发呆,突然想到什么。
他颤抖着手去搜“冷山就木”这个ID,果然看到一条发布于昨天晚上的新微博。
对方转发了顾清木旧账号的微博,配图是顾清木送给他的那株山茶花。
——我有在好好养它,开花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顾清木的旧账号ID是“山木则缘”,他在送岑澈山茶花那天编辑的微博是
——你要好好养它。
看着清晰照片里已经绽放的红色花朵,眼泪就这么直直滴到手机上。
顾清木其实没见过那株山茶开花。
送的那一年,是风雪天,分手那一天,正是花季。
顾清木抹了眼泪,问秦知,“妈,我的旧手机还在吗?”
秦知给他夹菜,被他这一问打得猝不及防,“啊?”
顾清木不等回答就冲上楼,拿下了书架最顶上的布满灰尘的盒子。
打开时看见的却是那块破碎的唱片。
碎片都按原样拼在盒子里,只是没有上胶,轻轻一晃,已经散了大半。
顾清木眼睛模糊,他慌忙去翻其他几个盒子,才找到他三年前用的手机。
输入那个久违的手机号等验证码登录他的微博旧号时,顾清木心都在颤。
他想起曾经自己对情侣ID的执着,一定要改成很土的“山木则缘”,一定要逼着岑郁山改成“冷山就木”,借以调侃对方冷峻的态度。
现在再看那些来自遥远时空的微博,顾清木发现,原来他们的回忆并没有遗失,还有另一个被他忽略的空间,在替他们好好保存。
顾清木跪在满地的盒子面前,回忆虽然碎了,痕迹却还在,他一样样翻,看到一张照片。
只是一缕床上的阳光,顾清木却能清晰地拼凑起当时的情景。
连贯以致真实。
顾清木坐在一堆碎片里哭,突然觉得好想岑澈。
花花的新年快乐每年总是提前,微信提示音分散了顾清木的注意力。
——你今年别又忘了发新年祝福,好歹涨了十几万粉呢!
顾清木想起去年,他大年三十没有在微博大号上发吉祥话,还是初二才补上。
他不爱登大号,大号昵称就是顾清木,花花和芳姐都可以登,工作相关的内容两人直接会帮他转发,都不需要顾清木亲自参与。
岑澈关注了他,在半个月以前。
顾清木的大号也关注了岑澈,在三个月以前。
互相关注,意味着可以看对方好友圈。
顾清木的心在这一刻重重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就像冥冥之中,直觉告诉他,这一刻应该值得期待。
顾清木看到了岑澈的置顶微博,发布于去年的最后一天。
——我想等我的山茶开花
【图片】
顾清木看到了月亮下,岑澈好好养着的,他送的那株山茶花。
如果说重逢后有哪一刻让顾清木觉得自己爱惨了对方,那应该是这一刻。
他仿佛通过那两张山茶花的照片,获得了片刻的勇气,也想像曾经一样,狂奔,说爱,不顾一切。
他仿佛通过那些错乱的破碎的记忆,续起一段时光,也想拼凑起那个明艳张扬的少年郎。
他终于第一次拨出了岑澈给他的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