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声控灯原本一直亮着,但顾清木的哭泣没有声音,走廊就变得黑暗。
岑澈在黑暗里感受到因为和顾清木相贴而沾染到自己脸上的泪水,仿佛看到了顾清木这些年朝他走来的每一步。
泥泞,笨拙,痛苦又艰难的每一步。
顾清木一直很爱哭,他从不掩盖自己的情绪,觉得男生大声哭应该被允许,男子汉也应该有释放苦闷的权利。
岑澈不知道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顾清木到底哭了多少次,到底无声地哭了多少次。
哭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他,哭的时候会不会想自己。
这些问题岑澈一个都回答不了,以至于他在尝到顾清木咸涩的眼泪时,只觉得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被利爪攥紧,已经恢复如初的伤口又被撕开。
连手上的旧伤也疼起来,连额头也疼起来,岑澈欣慰地想,或许顾清木曾经这些地方都很疼,他也算体会到了。
顾清木呼吸很急促,到最后控制不住而打了个哭嗝。
岑澈仿佛很有耐心,“如果现在还不愿意,我们就再等等,时间很多,我以后都不会走了好不好?”
但顾清木却一个劲儿摇头,突然攀着岑澈的肩膀,把脸更深地埋进对方颈窝里,打断岑澈,小声地说“好。”
岑澈抱着他,很久才贴着他的耳边沉沉笑起来。
说来神奇,他们在初夏偶遇,深秋相恋,初冬重逢。与三年前分手的节点一样,他们在除夕夜凌晨和好,无缝衔接。
好像三年只是恍然一场大梦,梦醒来,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进屋吧,太冷了。”岑澈摸摸顾清木的头发,拉他起来,跨过一步准备输入密码开门,“嘶——”
顾清木的手还被岑澈握着,他转身,对方眼睛红肿,曲着腿靠在墙边,岑澈才看到他膝盖上的血迹。
“怎么弄的?”岑澈索性把他抱起来,“171006,开门。”
顾清木慌乱中只能抱着他的脖子,又悬着一只手输密码,按完最后一个数,他才意识到,这串数字……
视线瞥向对方的脸,岑澈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顾清木也就只能慢慢红了脸。
岑澈没有换鞋,把他稳稳地放到沙发上,“等我。”
顾清木就看不到他了。
空间太大,灯光明亮,让人觉得孤独清冷,也让顾清木本就胀痛的眼睛疼得更甚。
他忍不住到处看,转过头发现了阳台上的花。
天快亮了,雨并没有小,一片暖黄色光晕笼罩着一株长势良好的红茶花,雨珠透着光飘落下来。
顾清木忍着腿上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伤势,绕过一大段路打开阳台门。
花太重,他搬不动,只能推。
刚好推到雨无法再淋到的地方,岑澈就跑出来。
“怎么这么不听话。”岑澈把医疗箱放到一旁,按下阳台棚的开关,雨声就被挡在外面。
他脸上的表情写着些许无语,顾清木也被自己蠢哭了。
岑澈扶着他坐到最近的凳子上,蹲下来看他的腿。
顾清木裤子上全是泥,膝盖处的布料甚至擦破了,内里渗出血。
岑澈皱着眉,“怎么弄的?”又拿剪刀直接把伤口周围剪了一大个洞。
“下车的时候,嗝~ 没看路,又、又突、突然打雷,吓到了。”顾清木一边打哭嗝一边扯着裤边方便他操作,小声解释的样子委屈极了。
岑澈抬头看到他肿得跟个核桃似的眼睛,低头又看到那个血泥混杂还有沙子的伤,很是头大。
他想起有一次顾清木因为饮食不规律犯肠胃炎,在医院输液大厅打吊针,脸色苍白。
醒过来看到他,就伸手要抱,嘴里说“我好疼”,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委屈。
岑澈那时连夜从外省赶回来,身上裹满寒气,心疼地把顾清木纳进怀里,只说,“不疼了,我来了。”
可今天,顾清木摔得血肉模糊,竟没有喊一句疼。
岑澈突然就不敢帮他处理伤口了。
顾清木等的有点久,看岑澈在走神,轻轻碰他的手,“怎么了?”
岑澈拿纸把脏水擦了,问他,“疼不疼?”
顾清木沉默半晌,还是轻声回答:“不疼。”
岑澈涂酒精和红药水时,分明看到他牙根都咬紧,眼泪将落未落。
他知道,顾清木肯定很疼。
只是,现在的岑澈,还没能让他毫无防备地信任。
贴上最后一根胶带,岑澈没忍住直接抱起他,“伤口不能沾水,我抱你去洗澡。”
顾清木只是要拒绝,岑澈的声音再次充满蛊惑与真诚,也有笑意,“我不看。”
顾清木被他抱着,固执地说,“我自己洗。”
岑澈没有强求,搬来凳子放在浴缸边,又介绍他怎么开水用哪条浴巾,嘱咐完后说“有事叫我”,就离开了。
顾清木小心翼翼地脱完衣服,又慢慢开水冲洗自己身上的泥泞。
太脏了,岑澈抱了他那么久,身上也一定很脏。
顾清木这个澡洗得很久,他像是电视剧里为服侍皇帝而准备的妃子,不允许自己身上任何的不堪出现在对方面前。
他又想,明明已经答应和好了,好像就不应该扭捏,不应该害怕,也不应该这么无趣。
擦干水,顾清木意识到没有衣服换,可他又不知道要怎么喊,不能喊岑老师也不习惯喊岑澈,当然更不能喊岑郁山。
“洗完了吗?”岑澈似乎是忍无可忍,才敲了下顾清木的门。
“完、完了。”顾清木吓得差点二次受伤。
“衣服给你放在外面了。”岑澈如是说。
“啊,好的。”
其实他不是很方便,穿裤子的时候没注意,裤腰重重勒过伤口,顾清木疼得叫出声,只是声音很小,岑澈可能并没有听到。
原以为开门后会很冷,卧室的温度肯定不如雾气腾腾的浴室那么高,但顾清木感受到了温暖,也看到了站在门边等他的,一脸担忧的岑澈。
顾清木穿着岑澈的纯白色棉质睡衣,因为太大而空空荡荡,被热水蒸过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泛着水汽。
岑澈也换了休闲衣裤,走过来没有接触地亲他的嘴唇,顾清木下意识抬起手绕住他的脖子。
他们明明不擅交流,说话做事都很奇怪,不像分手三年又和好的情侣。
但接吻又仿佛很自然,岑澈一如往昔,动情而温柔,唇瓣相贴厮磨间,顾清木有被爱、被珍视的感觉。
岑澈专注吻他的时候,顾清木觉得梦并没有断,他们其实一直在一起。
呼吸慢慢重起来,顾清木在洗澡时冒出的不安又消散一些。
岑澈环住他腰的手往下挪,就势抱起他,小心避开了伤口,顾清木被放到很大很软的床里。
水光潋滟的眸子看着岑澈,嘴唇红润,像岑澈小时候最爱吃又很难吃到的果冻。
顾清木恍惚间觉得他们几乎要做什么了,因为岑澈的眼里有顾清木熟悉的火光。
但岑澈只是又低下头贴他的唇很久,才站起来走开。
顾清木拉住他的手腕,岑澈回头,简单地疑惑,“怎么了?”
顾清木支吾不清,说不出口,又很不好意思。
岑澈没说话,去旁边柜子里拿了床厚一点的被子。
他走开,顾清木才看到阳台的花不知什么时候被搬到床边。
岑澈拿被子拥着他,解释道,“说过要给你看的。”
山茶花是一种很神奇的植物,它开得那么张扬又热烈,却没有任何味道,像一个矛盾又执着的追求者。
顾清木曾经专门挑了最好的品种,现在看来最好的品种还是很有价值。
天气预报显示今晚暴雨,他们的花几乎遭逢大难,重重地淋了一整晚。
即使这样,花朵也没有掉落,反而亮晶晶透着水光,晕在火红的花瓣上,荡漾晃动。
根部的土层余了几片花瓣,哪怕不幸落下,仍是鲜艳欲滴。
一盆花站在那里,明明没有言语,顾清木却好像读了个长长的故事。
雷电风雨一整晚,它最终还是明烈地绽放着,骄傲又挺拔。
“像你一样。”
从身后抱着他的岑澈突然出声,顾清木便转头看他。
岑澈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抱了顾清木很久,等被窝热起来又烫起来,才把顾清木细致地安顿好,“我去洗澡。”
声音沙哑。
顾清木侧躺下安静地看花,眼都不眨。
岑澈确实把它养得很好,顾清木一个小时前走进阳台时,都没感受到低温。
花盆是木质雕刻的,比花株大很多,看起来精致淡雅。
自己的心意被好好珍藏,顾清木觉得心脏都被温水包裹,好像重新恢复生机,重重跳动起来。
顾清木迟钝地提醒自己,他确乎是真正拥有岑澈了。
感官突然变得灵敏,顾清木听到只一墙之隔传来的水声,觉得口干舌燥,好想喝水。
岑澈这个澡洗得也有点久,他出来的时候顾清木正准备下床去找水喝。
他实在太渴了,又久等不到岑澈出来,就想自己去。
尽管这可能不太礼貌。
岑澈看他脸红红的,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发烧了?”
顾清木没躲开,但清晰地否认,“没有。”
岑澈的手带着凉意,抚上顾清木时他觉得很舒服。
“我想喝水。”顾清木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