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的人是周裕,说看他的报名表上写了擅长唱歌和吉他,就想让他展示一下。
顾清木一直埋着头保持三米范围的视野,上了台才发现还有萧南。
一起上来的几乎都是岑澈挑的声乐实力还不错的学员,顾清木作为唯一一位非岑澈钦点,地位之尴尬可见一斑,他觉得自己十分格格不入。
岑澈看到他站进人群最后排,轻轻皱眉。
首先开口的是萧南,他选择清唱,唱的是岑澈的新歌《孤星寻找》。
这首歌在一个月前发布,首唱则在半个月前的一场演唱会。
顾清木看了直播,那天的布景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球,岑澈坐在中间,俯拍的角度显得他孤单又渺小。
不得不说,萧南唱得很好听,清冽的嗓音缓缓吐出一个个音符,他站在那里,向大家娓娓道来一个在孤独星球上遍寻爱人而不得的故事。
好像在当着百十来人的面大胆表白,顾清木听入迷了,开始不得章法地胡思乱想。
全场也都为之动容,萧南甫一唱完,演播厅回荡着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顾清木是最后一个上来的,自然也应该最后一个唱。所有人都唱完了他才知道原来是用《孤星寻找》PK。
话筒从最左边传到他手上,顾清木伸手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这首歌,他单曲循环了得有一千八百多遍,歌词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只觉得好听,听多了就识破自己的幻想,也很久都不敢再听。
今天却要在岑澈面前唱,顾清木闭上眼睛。
“时间总是不回头
它兜兜转转走了太久
窗外春光已不复从前
桂花落落开开又几载
孤星浩瀚如大海
落花枯荣又一载
我不停地陷入雾霭
知道你已经消失在人山海海”
岑澈自己写的歌,谱的曲,唱在顾清木嘴里,倒显得陌生。
他看着眼前这个近三年不见的人,想起了以前坐在观众席听他唱歌的时候。
那时候顾清木喜欢逗他,总是弯着眼睛笑,问岑澈想不想听他唱个歌。
顾清木唱歌很有一套,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总显得很亮,与你对视时眼神很深情,不论嘴里是什么歌词,只要他盯着你,都好像在表白,说他真的真的很爱你。
岑澈就曾在那双眼睛里迭荡,然后又在那些歌声里迷失。
其实要论唱歌,顾清木肯定是比不过岑澈的,他顶多就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水平,和专门学过音乐的没法比。
但岑澈愿意承认,顾清木的歌声是他听过的最有魅力的一个。
当然,这个评价,哪怕是在当时的他看来,滤镜也太厚了些。
被他亲自夸赞过的人,今天在台上唱着他的歌,眼睛紧闭,岑澈看不见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只觉得耳边的声音都模糊起来。
岑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名表,顾清木穿着白衬衫,三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他们就以这种方式。
岑澈没法克制习惯,他拿出久不用的钢笔,在报名表上顾清木的证件照旁边写下“清丽”两个字,还没写完,钢笔笔尖却劈开了。
好像某种预示。
岑澈松了手,笔掉落时重重砸到桌子上,墨迹晕了一大片。
他突然抬手按下右耳耳机上的按钮,耳返里的伴奏停下来。
顾清木一句歌词还没唱到底,尾音泄了一些,像天涯飞去再也寻不回的孤鸟。
岑澈声音沙哑,他掩着嘴轻咳一声,缓下心底那阵很浓重的情绪,才开口解释:“音乐有点问题,就唱到这吧。”
听到耳机里导演疑问声的各位导师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顾清木讪讪放下话筒,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霎时接触到透亮的灯光,他感到茫然。
他唱得太投入了,在副歌部分被叫停就是硬生生地将他与这首歌剥离,顾清木觉得心脏泛酸,牵连着五脏六腑都开始密密麻麻地疼。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散散地盯着岑澈,不像在问原因,倒像在说着委屈。
岑澈愣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纸,开始点评。
毕竟被叫上来的这些都是会唱歌的,所以这一轮听下来就是极致的享受。
岑澈没有像之前那样严厉地指出一些学员的问题,甚至还有点温和地表扬了几个人,其中也包括萧南。
轮到顾清木时,他开口问,“顾清木学员,”岑澈的目光从手里的报名单移到顾清木身上,“知道我为什么停掉音乐吗?
几秒钟的静默后,全场哗然。
除了几位导师,在座的所有人都以为真的是音乐出了问题才打断顾清木的。
原来是岑澈没让他唱完。
这个认知挥着重拳击中顾清木的大脑,他恍然大悟。
是啊,音乐怎么可能出问题。
顾清木被击傻了,有那么几秒他甚至听不到一点声音。
岑澈皱眉看着他等回答,顾清木举起话筒说不知道。
岑澈也料到了,“你觉得唱歌的意义是什么?”
问题转得太快,顾清木反应不及,他脑海里木然地搜索岑澈曾经和他说过的音乐理论,于是他原话复述:“唱歌是另一种交流。”
岑澈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
他端起胳膊往后退,抱住双手靠在椅背上,好像无视了顾清木的回答,“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看对方哪儿?”
这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顾清木不知道岑澈的用意。
“眼睛。”他如实回答。
岑澈不再笑了,脸上又浮起严肃,“唱歌是另一种交流,交流的时候要看对方眼睛,可你刚刚却闭着眼睛。”
岑澈语气生硬,他很熟练地当起声乐老师,教顾清木应该怎么唱歌。
顾清木虚心受教,但他还是忍不住地觉得难受。
他是最怕难堪的,终究还是难堪了。
顾清木明明最知道唱歌用眼睛看人的道理,他用这个技巧骗来了四个月的爱情,他怎么会不明白。
无非就是,不敢罢了。
“唱歌闭眼很正常,偶尔情绪到了闭眼说明歌者沉醉其中。”
岑澈说到这停顿了,“而你是全程闭眼。据我了解,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你根本不懂用音乐传递情感,要么就是现场有你不敢看的人。”
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演播厅连后台机器运作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岑澈不错眼地直视顾清木,继续他要说的话,“所以,你……是哪种呢?”
顾清木当然是第二种。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好的谎言被打断。
“我想顾学员肯定是第一种,毕竟大家都是今天才认识,应该不存在顾学员不敢看的人。”
岑澈替他撒了这个谎。
他们原来今天才认识。
顾清木迟钝地回应,“不存在。”
岑澈又开口了,语气淡然,“所以我打断你的理由就在于此。”
岑澈转过头,视线不再看着顾清木,“大家以后要记住,唱歌不止是技巧,更多的是情感,我们如果能做到用歌声交流,那就是歌者和听者的双重盛宴,而不是歌者的独角戏。”
学员们很识相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是一片可以将顾清木淹没的掌声。
顾清木顺着队伍下台,坐到他的位置上,脑袋咣咣地响,像最聒噪的蝉鸣。
后面的表演他没认真看,视线也不再停留在那颗后脑勺上。
他好像一台本就不能灵活运转的机器,撑至现在,甚至不能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