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舞台结束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从学员到幕后都累得丧眉耷眼的,导演上来随便说了两句就让大家散了。
顾清木觉得头疼,也不想说话,连平时那种敷衍了事的笑容都没有。
何间见他这样,也安静下来。
他坐在A班坐区,听了一晚上的风言风语。有人说以后远离顾清木,免得被连坐,也有人说岑澈仗势欺人,耍大牌。
其实顾清木的古风舞跳得很好,后面那首歌也唱得好听,只是不知道岑老师为什么要把他架起来。
何间对岑澈的滤镜也有点碎。
太晚了,导演组不敢让导师们连夜回去,忙订了附近的酒店安顿几位艺人。
岑澈去洗手,杨淇就站在演播厅门口抱臂等他,眼睛里的怒火都快把自己烧着了。
一整个晚上,杨淇都在后台看着。
他从来不担心岑澈录节目,岑澈向来懂事,情商高又不乱说话,偶尔还会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娱乐话题,在任何综艺节目里都是镜头的宠儿。
哪料到杨淇心血来潮看了一下,岑澈就突然像变异了似的,疯狂砸自己的招牌。
杨淇跟了岑澈将近三年,他从来没见过岑澈这么明目张胆地整人。
抛开二次加试不说,刻意停掉音乐甚至不让学员唱完就非常败好感。
光凭今天拍的东西,《爱豆新星》节目组就能从杨淇这里薅走不少钱。
偏偏他还没法讨价还价,哪怕对方狮子大开口杨淇也得硬抗。
废话,要真是没拦住被爆出去了,那他耗费那么多年为岑澈立的人设,直接全线崩塌。
耍大牌、刁难新人等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再摘下来。
导演还假模假式地来问他需不需要让那个叫顾清木的一轮游,给岑澈顺顺气,杨淇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想到这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么多年没给岑澈擦过屁股,一擦就搞这么大的,杨淇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一个做太监的在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罪魁祸首皇帝却还在洗手间心平气和地看着那只劈尖的钢笔发呆。
岑澈这几年,也查过顾清木的去向,最让他震惊的是对方放弃读研和专业,进了娱乐圈。
他不敢大言不惭地认为对方这是为了他,可他也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顾清木太绝了,他让曾经的岑郁山解开防备,分给他一半人生;他又可以一句分手说得那么潇洒,毫不回头。
骄傲如岑澈,他的怨气积聚太久,已经快把自己点着了。
从洗手间出来时,晓栀把手上的长风衣递给他,一脸担心地说:“杨经纪很生气。”
岑澈穿上衣服往演播厅走,“你跟车先走。”
岑澈远远看着在演播厅门口徘徊的杨淇,顿觉一阵头大。
他走过去,不等杨淇冲他喷唾沫,先一步作出回应,“给钱了事。”
杨淇差点没厥过去。
“你也知道要给钱,要了事啊?你自己赚的辛苦钱,就这么糟蹋,你不心痛我还心痛呢!”
岑澈推开他往外走,“我又不少你工资。”
杨淇的合约比岑澈早一些到期,他现在都是直接从岑澈这儿分钱。
“那是工资的事儿吗,我就是看不得你败自己人气,早些年安安分分的,现在开始作妖了? !想体验一下从顶峰跌落的感觉是吧!不知道你脑子是抽什么疯了,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糊涂了,还非得搞那么一出……”
岑澈知道今天这事责任在他,所以他尽管烦躁,也一路忍耐着让杨淇骂了。
“那个顾清木是什么玩意儿啊?你俩认识?多大仇,上赶着让你整他,这人……”
“行了,差不多得了。”岑澈适时出口打断,没理会身后持续不断的低音量骂骂咧咧。
他停下来,看着路边那辆正在打双闪的宾利,没继续往前走。
车上的人似乎是知道他不会过去,认命地打开车门向他走来。
等来人站到面前了,岑澈才屈身喊“罗叔”。
“岑先生,老爷让我来请您回家吃饭。”
罗怀身量不高,背微微佝偻,消瘦的身材在冬天的冷风里更显出病态。
岑澈没直接回应,“罗叔等了多久?”
罗怀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无奈地笑着说:“你放心,我没跟踪你,你在这录节目,老爷是知道的。”
见岑澈还是没说话的意思,罗怀叹了口气,“我大概等了六个小时。”
岑澈嗤笑一声,语气没多大起伏,“我今天要是不出来,罗叔会怎么办?”
罗怀一瞬间答不出来,他当然知道岑澈肯定是要出来的。
岑澈抱着双臂弯腰靠近他,“如果没能成功通知我,明天是不是要把我绑回去?”
罗怀没回答,生硬地扯开话题道:“岑先生,老爷没别的意思,就想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他好久没见您了。”
他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尴尬的笑意,像是连自己也觉得出口的话荒谬至极。
岑澈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罗怀听清楚后,猛地打了个寒颤,苍白的脸上浮起鸡皮疙瘩。
岑澈没管他的反应,说完就径直往前走,漫不经心地补充,“罗叔,我明天下午会回去的。”
顾清木回到寝室简单洗漱完就睡了,他头痛欲裂还困得不行,但又实在睡得不好。
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的人时而温柔地笑着亲他,时而又坐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向他抛出一个又一个难题。
顾清木蹲在舞台中间,周围的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谩骂无穷无尽地涌来。
“简直不知羞耻。”
“妈妈和妹妹都那样了,还上赶着贴,真不要脸!”
顾清木想站起来,但身上像箍住了绳索,任他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开。
他抬眼去向那个展露笑意的人求助,原本温柔的人却突然变了脸,说顾清木你怎么有脸来找我,说我恨死你了。
顾清木突然抖了一下,床板发出哐当的响声,睡他旁边的何间被吓得不轻,瞬间就醒了。
“顾清木?”何间爬起来坐在床上揉眼睛,脸上尽显疲态,“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啊?”
顾清木撑着床往后靠,一手揉着眉心一手去拿桌子上的闹钟。
——6:17
他抱歉地冲何间笑笑:“对不起啊,吵醒你了,现在还早,继续睡吧!”
何间已经掀开被子下床了,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不睡了,既然醒了那我就早点去练习室,你睡吧,别忘了八点半集合啊。”
顾清木哪还睡得着,他索性起了床。
刷牙的时候他想:是噩梦吗?其实不算,在梦里他还是主观地给了岑澈前男友这个身份,但他和岑澈现在是陌生人。
顾清木摇摇头吐掉嘴里的泡沫,抬手敲了几下脑门,迫使自己把那些妄想清理干净。
岑澈是他的导师,只是导师。
杨淇昨晚熬夜商谈,总算是暂时压下了节目组的录制文件,不过到底怎么解决还得后期走合同。
他接近六点才睡,上午肯定是起不来,直接打发晓栀带着妆造去叫岑澈起床。
晓栀看着那条发送于凌晨5:50的消息,觉得自己今天的日子应该不太好过。
她根本不敢叫岑澈起床!
晓栀昨晚提前过来考察,节目组订的酒店就是一整个不行,被子泛黄还有霉味,洗手间没做干湿分离还是淋浴,她当即重新订了别的。
岑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低哑得像吃了一桶冰,又被折腾着辗转四公里来到新的酒店。
晓栀记得送他进门的时候,他困得都快能站着睡着了,而且脸还特别臭。
晓栀看着手机上显示的7:20,第五次深呼吸后决定刷房卡。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把早餐放到桌子上,准备去按响床头柜的闹钟,企图用它来分散一下没睡够的老板的火力,床上的人却突然醒了。
岑澈眼神还没聚焦,雾蒙蒙的眼睛像笼上了一层水,水光下满是红血丝。
他看着一脸惊恐的晓栀,皱起眉头。
晓栀好歹是定力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没被吓得尖叫。
“岑老师,要起床了。”她一脸讪讪地为自己开脱。
岑澈轻咳一声,坐起来靠在床头按摩太阳穴,没发脾气也没不耐烦,像是在缓和梦里的惊悸。
“早餐放桌子上了,化妆师和造型师都在门外,您洗好了我通知他们进来。”
岑澈搓了搓脸,已经完全从刚睡醒的状态里出来,表情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冷漠,“嗯。你也出去。”
*
顾清木和何间坐在榻榻米上,听着周围的交头接耳。
“诶,今天岑PD不会还针对你吧……”何间撞顾清木的肩膀,问他。
“他……没针对我,他教我呢。”
何间瞪着他,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顾清木也没继续说,转头看着入口处。
“我真是服了你了,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诶诶,导师来了导师来了,嘘……”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嘈杂的坐区瞬间鸦雀无声。
岑澈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简单的黑色短款羽绒服配灰色运动裤,一头张扬的冷棕色头发被针织帽压得严严实实。
Laber亲切地和学员们打招呼,还问大家昨晚睡得好不好,没得到正向反馈他也不恼,自问自答地圆场说“三点睡七点起,睡得好才怪了。”
他这一暖场,大家都精神了不少。
岑澈什么也没说,等主题曲demo播放完毕后,他拿起话筒只公事公办地宣布了表演要求和考核时间。
流程结束后,顾清木接到了主题曲考核前的课表。
和学校的大差不差,是星期制。
顾清木扫了一眼,发现岑澈一周的课只有一节,其他导师的课都是两节。
工作人员的通知更是雪上加霜:岑澈本周的课AB班一起上,在A班教室,让学员们注意别走错了。
何间和他班上的学员一起走了,顾清木去了B班练习室。
主题曲很难,舞蹈充斥着很多乍一看就很专业的动作,顾清木都不知道要怎么学;歌曲部分有几个调很高,节奏很快,连接部分对换气的技巧要求非常高。
顾清木调开了练习室里的显示屏,反反复复看了多遍原视频。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环视四周,教室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本着对昨晚发生的一切的考量,顾清木觉得他被孤立好像也不是一件足以令人惊讶的事情。
顾清木一个人在练习室又唱又跳地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墙上挂钟的滴滴答答声让他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据以往看选秀节目的经验,练习室都会有舞蹈老师吧,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揣在兜里的课表开始发硬发涨,铬得顾清木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地推开门,力度太大扬起的风吹散了门外周裕紫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