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澈涌到嘴边的刻薄话就这么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抬起眼皮。
小溪……
人是副好皮相,看着乖乖囔囔唯唯诺诺的,就是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
据杨淇说,岑澈“叛逆”的这几年,岑闵敬已经很少去公司了,只是在到处托关系打听一个人。
再联系上一年来岑闵敬也没怎么过问过岑澈的事情,面前这人的身份,倒是好猜。
他没回应这声哥哥,径直掠过一大堆人往屋里走,岑闵敬被他晾在一边,脸拉了下来。
晚饭做的都是岑澈爱吃的,他只挑了饭桌最中间的鱼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由着他这个举动,岑闵敬也好像终于找到话题,“你就爱吃这个东星斑,我今早特地让张嫂去菜市场挑的,那些个空运的海鱼你也不爱吃。”
岑澈没工夫陪他演那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他擦完嘴就拿出手机,认真翻着杨淇刚发来的资料。
手机上是他刚捡的弟弟。
岑郁溪,23岁,从小和单亲母亲生活在一起,学习努力,大学念的是本市名校。一年多以前改名、进公司,短时间内已经坐到了今山集团总经理的位置。
和岑闵敬相认的新闻频频占据那段时间的财经报纸头条,岑郁溪翻身一变成凤凰的故事瞬间家喻户晓。
岑澈看着那些大肆营销岑郁溪身世的帖子,瞟了一眼正在安安静静喝粥的人。
对方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也抬起头,目光交错间,岑郁溪微微笑了笑。
岑澈收了手机,看着岑郁溪把剥好的虾放到岑闵敬碗里,殷勤十足。
“爸,找我回来,还有事吗?”
岑澈看着对面停下动作的两人,漫不经心地补充,“如果只是吃饭的话,那吃的差不多了我就走了,明天还有事。”说完他就站起来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作势要走。
“我现在是不是还得配合你的档期了。”岑闵敬淡淡开了口。
岑澈无辜地耸了耸肩膀,“毕竟我挺忙的。”
“哼,”岑闵敬端起茶,杯盖与杯身碰撞间,岑澈听到他说,“一天天就混杂在那些个乌烟瘴气的场合,也不知道这副自信是哪里来的。”
岑澈脸上又浮现出了岑闵敬最看不上的笑容,“乌烟瘴气的场合?爸,和您去的地方相比,我这简直小巫见大巫了,不然……”岑澈说到这看了看站到饭桌后的岑郁溪,“我这弟弟是打哪来的呢?”
他笑得有点放肆,连岑郁溪也看得不很舒服。
“——混账东西!”
岑闵敬手上一口没喝过的茶就这么向岑澈砸去,岑澈徒手挡了一下,玻璃杯应声而碎,滚烫的液体把手染红了一片,血也跟着凑热闹,流了满手。
岑郁溪皱了皱眉,他没想到岑闵敬居然会动手。
岑闵敬显然没为他这个举动感到丝毫抱歉,他接过保姆递来的手帕轻轻擦着嘴角的水迹,“跟你妈一个德行!”
岑澈缓慢地抹着手上的血,或者说压比较合适,等那片破碎的伤口能短时露出真面目后,他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最好不要提我妈。”
岑闵敬看着站得挺拔如峰的岑澈,突然笑了,语气里带了点赞赏。
“不错啊,现在都能和我心平气和地谈她了,看来近两年还是有点变化。不过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你妈的死和我无关,法医鉴定是病亡。三年前我就提醒过你不要过多地沉溺于这些毫无意义的情感,你说我冷血,现在呢?”
岑闵敬摇着轮椅往餐厅外走,最后丢下一句“罗怀,带他去包扎”,敷衍得像是丢了块破布。
岑郁溪目睹了全程,他确定岑闵敬没看到岑澈在他走后复又紧握起来的拳头。
可能握得实在太用力,血又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整片桌布,颇为触目惊心。
家庭医生给岑澈包扎好,嘱咐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这个家里的人向来不会多话,就像只知道唯命是从的提线木偶。
岑澈盯着自己那只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手,并不觉得疼,甚至不如早上看顾清木哭时来的难受。
岑澈坐在床上,望着对面墙上贴的油画。
岑闵敬总喜欢这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总想借着这些来掩盖他脏污不堪的内心。
油画上是一位欧洲传统女人,岑澈看着她想起了郁杉。
妈妈擅弹钢琴,在嫁人以前被邀出席过多次国际表演,那个光彩夺目的郁杉,是岑澈只在视频里见到过的影子。
而他记忆中的妈妈,优雅知性,谈吐不凡,脸上总是浮着淡淡的笑容。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别墅,就好像在替岑闵敬坐着前世的那把轮椅。
妈妈偶尔会趁岑闵敬不在家时,多说几句话,跟岑澈谈她小时候的事情,讲很多音乐故事,在他们能见面的日子。
那些掺杂着茉莉花香的梦,萦着母亲眼角的泪和嘴角的笑。
岑澈在那些唯一真实的笑容里进入梦乡,忽略了不知是手上还是心里传来的持续的疼痛。
*
临近跨年夜的这个周,岑澈一次都没出现在训练营里,大家都知道他要准备临桥市台的跨年演唱会。
明天就是元旦了,节目组给放了假,这两天可以稍微降低一下练习强度,整个训练营都洋溢着过节的喜庆。
何间看着还在教室练跳舞的顾清木,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拿着一个水银温度计走过去,“顾清木,再量一下,我看你可能又烧了。”
顾清木取下旁边搭着的毛巾擦脸,“我没事,你太夸张了。”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把温度计夹到了腋下。
自从单独和岑澈相处的那天之后,顾清木就在断断续续地发烧,刚开始那几天还一直吐,折腾得何间的黑眼圈也很重。
加之这一个周又是高强度练习又是极速降温,顾清木感冒就没好全,何间看他这红扑扑的脸,估计是又烧起来了。
果不其然,温度计上明晃晃的38度2让顾清木闭了嘴。
“我夸张吗?”何间没好气地看着他,“去吃退烧药,然后领手机!都放假了还练什么练。”
前两天队医给开的退烧药,让超过38度之后再吃,顾清木翻出那盒只剩一小半的药,闷头吞下去两颗。
他近两年来身体不太好,一点伤风感冒就会很麻烦,少则一个周长则一个月地折腾人。
他顺完药又喝了很多水,才慢慢给手机开机。
刚连上网,微博的特别关注提醒就弹出来了——您关注的岑澈chillian_发布了新微博!
顾清木犹豫了下,清空通知栏,先给秦知拨了视频。
“妈妈。”顾清木脸上的笑容很温暖,语气温和。
“你生病了?”秦知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就下去了,变得严肃起来。
“就是小感冒,降温我哪有不感冒的。”
“哎——”秦知叹了口气,知道顾清木不爱跟她说太多,末了只说得出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
顾清木打哈哈跳过这个让两人都尴尬的问题,例行公事地和她唠些家常,吐槽练习进度。
秦知却慢慢红起眼睛来。
“小木,今年,回来过年吧。”秦知说得很犹豫,话语的最后是笑着的,可顾清木分明看见她流泪。
严格说来,顾清木已经两年没有回家过年,他总是托词自己很忙,没有时间,没有假期。
但他其实是怕,怕秦知看到他会矛盾,怕妹妹看到他会想起不好的回忆,怕目前还算和睦的家再次分崩离析。
所以顾清木这次还是打算拒绝,“妈,我们训练营,挺赶时间的……”
“还是不想回来吗?”秦知打断了他。
顾清木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回去,恰恰是太想回去,才会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秦知按了下眼角,“我昨天陪清瑶练琴,她弹了你教她的小星星,说想哥哥了。”
顾清木的心突然揪着疼,他当然知道秦知说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顾清瑶的状态在变好,不管对他还是秦知来说,都是莫大的恩赐了。
秦知说完这句就沉默下来,顾清木看着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增加,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那……你要不想……”
“妈,我回来的。好久没见到清瑶了。”顾清木终是笑着答应。
秦知左眼淌下泪,她慌乱地擦,嘴里不停说好的好的,又说要给顾清木做他最爱吃的菜。
挂了视频之后很久,顾清木都还盯着聊天背景上的三人合照发呆,只觉得退烧药奏效得很快,难受劲儿散了大半。
微博又弹出通知,把即将息屏的手机再次点亮,也把顾清木的思绪拉回。
顾清木的微博一般都登小号,他点开岑澈的主页,发现对方在他看不见手机的这几天里更了微博。
何间哼着小调,刚走到宿舍门口就看见顾清木像鬼附身一样唰地站了起来——
那杯没喝完的水洒了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