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琼喂了乐蕴一盏水,乐蕴喝得心满意足,也就对她放下来戒备似的,咬着唇角打量她。
阿琼放下茶盏,替她擦了嚓唇角:“老师……”
乐蕴呆呆地看着她。
阿琼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老师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乐蕴有些为难地想了想,但她脑子糊涂,别说记人记事,连自己是谁都忘得干干净净了,这些日子被皇帝哄着逼着,才勉强记得一两次,这回见到阿琼,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似乎也抵触这样的方式,怔怔地垂下头,抓了抓发:“你走开,我要睡觉了。”
阿琼只觉得心口一阵针刺的痛,半晌才含着淡淡歉意摇了摇头:“其实……你不记得了也好,外面的人都以为你死了,你也确实……不好明白活下去。”她蓦地叹了口气。
乐蕴那种精明温和的魂魄没有了,只剩下一具绵软疲惫的身体,载着浑如稚子的神智。
乐蕴向后一仰头,躺在床上,忽然翻了个身盯着床头的灯看,阿琼搬来小树状的烛台,似乎格外引她注目。
阿琼依旧在自言自语,或许她这么多年,也是感恩乐蕴的收留的,所以自度对她不起:“老师……皇上赐我国姓,封我为宜春郡主了,还将老师当日的宅邸赐给我。我进去看了,老师明明留了一间院子给我,里头摆了那么多我喜欢的书,可你……可你为何就是不愿带我回家呢?”
她的目光蓦地变得苍凉,“我当日,真的,真的很崇拜老师,老师从权贵手中救我出来,纵然一切都是皇上设计好的,我也是曾真心感恩和仰慕老师的。可如今我才明白,老师有的一切,都是皇上所赐的,所以老师做什么要忤逆皇上呢?你忤逆她,她就收回这一切,没有了这一切的你,自然就没有了乐相国的威风,说到底,究竟是老师咎由自取罢了。”少女天真的面庞浑然不觉得自己残忍,“如今我也有了老师拥有的一切……我躺在老师昔日的卧榻上,枕着老师的琥珀枕,老师……你知道你床帐上的镂花金香笼要市价多少一枚吗?里面填的据说还是西域来的香料……但这一切如今都是我的了。”
“天下万民皆是皇上的人啊。”阿琼轻声叹息。
乐蕴却只一味呆呆地看着那灯台。
阿琼说罢,忽然抬手抚摸上乐蕴的脸颊,“老师,你……你会羡慕我吗?还是会讨厌我?你说皇上她……究竟会不会喜欢我?”
乐蕴咬着唇角,目光中的烛火细微地跳动着,如同冰封在湖底身处的幽光闪烁。
忽然,乐蕴坐起身,抬手去抓那设计精巧的烛台,阿琼愣愣地看着,下一刻便诧异地呼出声来,只见乐蕴去抓不是灯台的台身,而是台上烛火,阿琼惊呼道:“小心烫……”
可已经晚了,乐蕴的手背被摇落的蜡油滴落,白皙如玉的皮肤立即泛起大片大片的红来。乐蕴痛得大喊大叫,眼泪滔滔不绝地落,一边哭一边叫:“好烫,好烫……疼!我好疼!阿棠给我吹吹……阿棠!我疼啊……”
阿琼似乎被她吓到了,毕竟乐蕴从未对她露出任何过于失态的模样,骤然如此撒泼打滚,一时叫她半点主意也没有了。阿琼立即起身,惊慌出了凉殿,对门口守着的宫人道:“去……去看看。”
宫人虽隐约听到里头的动静,却听得不够真切,疑惑着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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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蕴哭得累了,被宫人用雪缎的薄被裹着躺在床上昏睡过去,只露出张精巧温和的脸庞,因为哭闹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服侍的宫人跪了一地,每个身上都受了责罚,却不敢哭一声痛出来,皇帝凝视着地上被砸得粉碎的火树灯台,沉默而威严地注视着一班宫人。
“这东西是哪来的?”
下午当值的宫人回禀:“大约是内贵人自己搬来的,或是午后宜春郡主过来探视……”
皇帝回眸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乐蕴,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燎出了好几个水泡,红得一如滴血之梅,“这里的灯,日后都要罩上琉璃罩子,不准再有烛火曝在外头。”
“是。”
“只是笞责二十,罚你们不用心服侍,若再有下次,就发去掖廷劳役。”
一班宫人噤若寒蝉,连忙低下头 ,也不知是否这一声惊动了乐蕴,床上的乐蕴忽然大叫一声坐起来,看见皇帝便似见到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一样窜去了墙角,藏着自己的手臂不给碰。皇帝吓了一跳,怕她弄破了水泡留疤,连忙起身将人抱回来:“阿乐,阿乐……”乐蕴又怕又恼,攥着枕头被子一股脑砸过去:“滚啊,滚啊!你又要烫我!又要拿东西烫我!”
皇帝瞳孔微缩:“谁烫你了?”
“你啊……你去死!你烫我!”乐蕴哭得声嘶力竭惊天动地,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的皇帝一时也怔住了,只好跪在床上轻声哄道:“阿乐,阿乐,你告诉我,谁烫你了?是不是……”
“就是你!就是你!”
皇帝蹙眉道:“你再好好想想,究竟是谁?我们把那个人找出来,给你出气好不好?”
乐蕴大约听懂了她的意思,抬起头看了看皇帝身上的衣袍,低声咕哝:“颜色,颜色不一样……是白的,是白的你烫我!”
皇帝冷哼一声,白玉蔷薇襦裙,那条织锦,价值千金,她才赏了那个孩子,便如此不知轻重了。
“好了好了。”皇帝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宫人,沉默地命令他们退下,而后又近了近乐蕴的身,轻声道:“我知道,有坏人欺负你,对不对?”
乐蕴抽噎道:“嗯……”
“那我替你出气好不好?”
乐蕴抬起哭得通红的眼:“你要打她吗?”
“你想我就打。”
“不……不要打。”乐蕴抹了抹眼泪,“你打人好疼啊……”说着又念叨着,“好疼好疼……你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都滚啊……滚啊……”
皇帝耐着性子一笑:“那你饿不饿啊?”
吃饭和睡觉对乐蕴来说是最清楚的事情了,她摸摸肚子,慢慢瑟缩着抬起头:“饿了。”
皇帝顺势将她拎回怀里,将那条烫着了的手臂细细打量,涂抹着床头留下的薄荷膏,清清凉凉的感觉却是抚慰了乐蕴的痛楚,或是她觉得饿了,其他的便注意不到。
“要吃什么呢?杜若百合羹?鲜花馅饼?乳酪?点心不好的话,还是吃点什么……”
“我不喜欢。”乐蕴委屈地往她怀里甩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你说的都是什么啊……”
皇帝忽然一顿。
这些都是柳崇徽的喜好。
她似乎并不知道乐蕴喜欢什么。
“那你想吃什么呢?”皇帝道。
“吃……吃……”乐蕴揪着她的衣襟,揪出一团褶皱时,忽然眼中一亮,“我要吃鱼!吃银鱼!喝鲫鱼汤!”皇帝即刻吩咐人去做,又捏了捏乐蕴的脸颊,乐蕴躲也躲不开,一想骂她皇帝就吓唬:“小心不给你吃饭了。”乐蕴就动也不敢动了。
“你要是一直这样乖。”皇帝道,“朕何必对你那般……你乖乖留在朕身边,朕如何护不住你……不过这样也好,留在朕身边,怎样都好。”
“好……”乐蕴窝在她怀里咕哝道,“好……”
皇帝眼露喜色:“你答应了?”
“好饿……好饿啊!”乐蕴又嚷起来,“我要饿死了!我要饿死了!你给我滚啊,滚啊!”
皇帝有些失望地将她放开,任由乐蕴滚到地上爬起来坐着,只见乐蕴爬起来之后便将方才砸到地上的枕头抱了起来,用牙咬上头的穗子,发觉咬不动之后又恼火地哭起来。
皇帝的耐心有限,只放任她哭,不多时御膳房把做好的饭菜送了过来,宫人立即摆了桌子垫子,哄着乐蕴坐到了桌子前头,服侍她用膳。乐蕴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乖巧,几乎是人喂什么就吃什么,似乎也吃不出味道一样,每个都吃,只有吃饱了才不张嘴。如是这些日子,她倒真的被娇养得有了点气色,不似从前的苍白虚弱。
乐蕴喜欢吃鱼……这是皇帝与她相识近十年,头一次了解乐蕴的喜好。
宫人见皇帝孤坐着,一味注视着乐蕴,也不敢多置词,他们都是被皇帝新训练出来的,连对乐蕴也只能称“贵人”或是“内贵人”,至于究竟是哪个贵人,没有人知道,不知道反而是一件好事,宫闱内有太多的秘辛,知道太多的人总是活不下去的。
好在除了疯,这个人是没什么坏处的,服侍起来也简单,哄着,关着,甚至下点药都是可以的,因为是疯子,没有人会把疯子的话当真。
乐蕴吃饱了,就连嘴也不张,宫人便清楚了,服侍她漱了口,便把东西撤了下去。
皇帝笑了笑:“吃饱了?”
乐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实是饱了起来,于是也和和气气地点了点头。
“吃饱了不要坐下。”皇帝道,“起来走一走,消消食。”
乐蕴皱起眉头,不大情愿。
皇帝却笃定主意要乐蕴听她的,起身将乐蕴从地上捞起来,命人给乐蕴穿上鞋,谁料那宫人刚一碰到乐蕴的脚踝,方才还安安静静的乐蕴忽然惊恐地跳起来,一脚踹倒了那宫人,“滚啊……滚啊!”
那宫人惊惶地不知所措,倒是皇帝早知缘故,一脸镇定地扭着乐蕴纤瘦的腰一用力,疼得乐蕴倒抽了一口气:“疼!疼!你去死!去死!为什么要烫我啊……”她哭得凶狠,皇帝也着实恼火,抬声吼道:“再哭朕就打你的板子!打死了事!”
果然乐蕴对某些事情还存着渺茫的记忆,譬如那次烫伤,譬如要人命的杖刑……
乐蕴被吓得哭也不敢哭出声,憋得脸色通红,忽然扭曲着五官,弯腰吐了起来,眼见乐蕴竟把方才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也吐脏了皇帝的衣裳。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一般,不过一滩狼藉,攥着乐蕴的发将人拎到水盆前,按着乐蕴的头到水里,给她抹了两把脸。
乐蕴呛了水,头发衣衫湿透了,也惊恐到了极致,竟扬手把水盆泼在了皇帝身上,两个人实在狼狈难堪到了极致,乐蕴还一味不要命地撕打道:“去死啊!去死啊!滚!滚!我要阿棠!阿棠!我要回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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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子:稳定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