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晖楼已是火光冲天摇摇欲坠,苏祎的马也被坠落的木石惊得不敢再向前,苏祎翻身下马,怔望着火光,早已是心急如焚。
“郡主——”
李守节随后而至,命人去取太平缸里的水浸湿全身,戴上头盔,欲冲入楼中救人出来,但那火势实在是太大,木石瓦砾纷纷砸落,几乎看不出何处能够进入,李守节冲了几次,连门也找不出来,被人强拦回来,只能绝望地看着大厦将倾。
苏祎仰头望着数丈高楼的顶处,她知道乐蕴一定就在这里头,一定还在等着她……
“拿水来——”
惊觉苏祎举动的下属立即阻拦:“殿下千金万金之躯不能有损——”苏祎哪里听得进去,一味叫人取水过来,她一定要将乐蕴带出来,哪怕只是一具尸首。那些部众怎敢在此时教苏祎犯险,更不清楚其中究竟有什么值得她去犯险,纷纷阻拦着不肯她上前。
李守节咬牙道:“殿下……我再试一次,就一次——”说罢便再度冲入火中。
就在此时,那楼顶火光中,忽然摇晃着,似有一抹暗淡的身影出现,那身影愈发明晰时,苏祎也跟着怔住了。
借着火光,乐蕴是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她的。她垂落着眼睫,显然是有些呆住了,半晌忽然又笑了笑,炙热的火似乎已然烧到了身上般,她也不觉得,任由猎猎的秋风鼓动着她的衣衫,如同绽放在月下的花朵。
李守节喃喃叫了一声:“老师……”忽然神情扭曲地抬眼望去,那神情几乎碎裂一般,凝在那抹火光中的身影上。乐蕴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和犹疑的,在整座重晖楼斜斜向下砸来的一瞬间跳了下来……那少说也有数丈的高度,是常人无论如何都要思虑再三的,可她连想都没想,似乎料定了下面的人会接住她,或是说,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了,于她而言,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坠落,这样盛大的死亡也是一种结局。
乐蕴闭上眼,周遭的景物飞快地从眼前掠过,耳畔只有风声是急切的,风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我是爱你的。
她想,那就足够了。
苏祎抱住她时,觉得她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仿佛落在掌中的花瓣,连风吹也禁不住。她们经历了那么多,才得以在生死徘徊再度相遇。
乐蕴有些晕眩地缩在她的怀里,周遭早已是错愕万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与诡异弥漫在大火之前。
但很快这寂静就被打破,领兵杀入麟德殿的部将很快回禀,说皇帝于皇储不知所踪。
那一时,一直缩在苏祎怀里的乐蕴忽然睁开眼,目光凌厉冰冷,她附在苏祎耳侧,吐气如兰般低声道:“她逃去兴庆宫的龙池了,千万不要放过她。”
苏祎立即吩咐李守节整顿兵马,率兵去兴庆宫。
乐蕴忽然轻轻地一笑:“就这样信我?”
苏祎抱着她,这才发觉她连鞋都没穿,赤着双脚,衣衫单薄得几乎可以摸到骨形。
“我是在做梦吗?”苏祎低声道,“这些日子只梦里才有你……”
“是做梦呢。”乐蕴苦笑道,“梦醒了就没有我了,还不抱紧些,别摔着我。”
苏祎将她抱紧了:“那我就死在梦里才好。”
升平十年中秋这一日,永福郡主苏祎起兵夺宫,神皇苏完逃至兴庆宫,为玄武门守将李守节所擒,柳崇徽等十余名内外官员一应被囚,苏祎下旨晓谕百官,凡归顺者,一律如常,负隅顽抗者,株九族,从龙有功者,封万户。京畿各县的兵马匆匆赶到时,却早已是为时已晚,连皇帝都换了人来做。
江山易主,历朝历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翌早的晨光依旧如常洒入这座巍峨的太极宫。历经了一昼夜战火的太极宫,尤以太液池畔的重晖楼火势最盛,最后一簇火苗被扑灭时,已是苏祎自玄武门入主太极宫的当日。那座神皇苏完用以彰显自己丰功伟绩煊赫高楼,终是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只余断木折椽,残砖败瓦。
神皇一时天心月圆枝头花满,终落得月满则亏花满则落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但后人依旧只将这归于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宫廷政变,没有人追究苏完的失败与苏祎的胜利,背后又有着怎样的缘故,自然也没有人会深究那一夜,苏祎到底是如何得知苏完下落的。
苏祎自两仪殿入主太极宫,两仪殿后即是万春千秋殿,殿前有一簇火红的山茶花,开得云蒸霞蔚,一如天边朝霞。苏祎在那花前头停了许久,随行之人也不敢催促,明明冗务缠身,下了朝就匆匆赶过来,偏偏到了门前又停了这许久……
苏祎折了枝头开得最是艳丽的一朵藏在袖中,抬足进了万春千秋殿中,然而她一进去,便见流云一脸苦恼地坐在地上。
流云起身行礼,总算找到救星一般,低声指着里头道:“贵人闹脾气,不肯喝药呢。”苏祎无奈,摆了摆手:“让人再煎一碗来。”
说罢,苏祎走进寝殿中,一踏入其中,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花香,心中不禁哀怨,究竟是哪个没眼色的送了这样香的花来,好教她袖中的花逊色了。
寝殿只以一道珠帘两座琉璃屏相隔,绕过屏风,只见榻上侧卧着个人,垂在榻边的手腕颜色一如霜如雪。苏祎的目光顿时变得柔和,走上前去,捏了捏乐蕴露在外头的鼻尖。乐蕴便再也装不下去,睁开一双水眸,低声抱怨道:“坏死了。”苏祎哈哈笑着坐在榻上,拍了一下她的腰身,“身上不痛了?闹什么不喝药呢?”
“那药苦死了。”乐蕴坐起身,“我又没生病。”
她显然是还没起身的,浑身上下只系着一件单薄寝衣,露出的锁骨光洁莹润,整个人似乎还有些困,神情也是呆呆的,只被苏祎说了这么一句,还委屈起来。
“太医说你亏损得厉害,叫多用些药滋补着。”苏祎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道,“要是觉得苦就不喝了,让御膳房炖些药膳也是好的,苦药喝得你难过,自然也不是好东西了。”
她失而复得,几乎花着十二分的精神日日夜夜娇养着乐蕴,白日里杀伐果断的新帝,在寂静的宫室里,竟是这样温柔缱绻的模样,任谁也不敢信。
乐蕴盯着她身上崭新的龙袍,悠悠叹了口气:“万岁新朝,大约有许多事务等着您去吧?奴婢这里不必挂念的。”
苏祎一怔,不知她又打什么鬼主意,笑道:“苏完我给你留着,柳崇徽也给你留着,日日都等着你来处置,怎还叫你说了我的?”她又拍了一下乐蕴的臀尖,“还什么奴婢这里,一张嘴巴真是坏死了。”
“奴婢自然是万岁的奴婢。”乐蕴似有深意一笑。
“这是什么道理?”
乐蕴笑道:“奴婢是前朝御前的司宫令啊,奴婢姓陆,小字晼晚。如今万岁登极,宽恩众人,对奴婢也不计前嫌地任用,奴婢怎不是万岁的奴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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