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心里九曲十八弯，谁知道呢。”苏祎道，“不过玉箫这个小丫头厉害着呢，小时候她哥哥在先皇御前做侍卫，她跟着皇上做伴读，每回皇上到我家里头做客，都要从我家带走些物什儿，小到玉锁玉环玉珠子，大到玉虎玉兔玉麒麟，都让皇上搬走过，后来我到了玉朔府上，在玉箫那儿瞧见这些东西才知道，那都是皇上替她要的。”
乐蕴有些讶异：“皇上也会这样待人？”
“她小时候，为人还是厚道得很的，那时候，太后也不是后来那个样子……”苏祎顿了顿，似乎觉得话说的不大妥当，便岔开道，“总之，玉箫啊，跋扈得很。如今她回来，又是一场好闹。”
“比郡主如何呢？”
“她比我？”苏祎挑眉道，“谁要与一个小丫头比。”
乐蕴笑了笑：“论跋扈，我一向只听过郡主的大名，不想还能听郡主说他人跋扈，自然好奇。”
“跋扈的人各有各的跋扈。”苏祎竖起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只是我自问性子好她个小丫头一百倍。”
“那臣……真是开心得很呢。”
菜上来了，苏祎道：“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乐蕴如今也不怕与她往来，更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在与她往来，自然答应道：“好。”
二人用过了午饭，乐蕴被苏祎送回了刑部衙门，临下车时，苏祎笑着道：“阿蕴，晚上我去你府上吃饭。”
乐蕴有些诧异，却还是应了：“好。”
她辞了苏祎，往官衙里走，却见那几株槐树底下跪着几个阉童，红着眼抽噎，不知是受了什么打罚。乐蕴回到堂上，见几个文吏也凑在一处，那些人见她回来，脸上皆神色复杂。乐蕴有些不明所以，回到案上，惊愕地看着以书案的狼藉，方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乐主事。”一白面长须的男子凑上来，“方才那两个小阉童洒扫时，不慎打翻了茶碗，污了案上这些文书。”
乐蕴瞧着案上被推得凌乱又沾得湿漉漉的书文，心头顿感烦躁，再一瞧周围人那事不关己却又抱着看好戏的心思，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妨。”
“侍郎大人催得紧，这些黄昏就要送过去归档了，污了的还要重抄，抄好了还要重新归类。”那人道，“真是……下奴做事粗手粗脚不长眼，我已让他们在外头跪着了，要不要打他们一顿杖子，全凭乐主事定夺。”
乐蕴摆了摆手：“多谢。”也不再理人，顾自换了衣裳坐在案前，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外头，一路到那树下，两个阉童也不过十二三岁上下，不知跪了多久，揉着膝盖也不敢大动作，哭红了眼也不敢出声，一见乐蕴过来，更是神色慌乱，生怕再受罚……
乐蕴拎着衣裳俯身蹲下，淡淡地看了看两人，瞅着左边更清秀的那个道：“叫什么？”
那阉童愣了愣，低头道：“奴婢小青子。”
乐蕴转过头：“你呢？”
“奴婢叫小顺子。”
乐蕴抖落身上落下的槐花瓣儿，垂眸道：“我一个人……大约是忙不过来了，腿上跪得痛吗？还能站起来？”
两个阉童面面相觑，低声道：“能，能……”小青子大胆些，抬头问：“大人不怪奴婢们？”
乐蕴笑了笑：“怪你们能怎么样，抓你们挨一顿板子吗？事情不还是在那里等着我去做。”她缓缓站起身，轻声道，“起来吧，进来帮我搭把手。”
两个小阉童原以为一顿打是逃不了了，如今喜不自胜，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跟着乐蕴回到案前，乐蕴叫另一个小阉童搬了两张椅子来，叫那两个阉童坐下，旁边的几个官吏见状，不禁皱着眉头偷偷看过来，可乐蕴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只对那两个阉童道：“你们两个来誊那些被弄湿的公文。”
在刑部官衙做事的阉童自然识字也会写字，抄写这样的活计也难不倒两个人说话便做了起来，堂上其他的官员见状，忍不住道：“官与阉人同坐，成何体统？”
另一人道：“人家之前可是做女相国的，玩的就是这一套礼贤下士拉拢人心，阉童怎么了？只怕侍君之余，也没少……”
“慎言，慎言。”
乐蕴会将两个阉童抄完的文书先比对一遍，然后再按照刑案类别归类，好在之前她归了大半，有些一眼看去就能想起来，花费的功夫也没有上午那样久。两个小阉童不必受罚，自然用心，因而这事情虽让人烦躁，但做起来也就渐渐放下了。
官衙里的人渐渐到了时候便下了值回家，黄昏时分，日落西山，衙署渐渐就只剩乐蕴与几个当晚在此轮值的官员，那些官员也都结伴到了附近的酒楼瓦子里，乐蕴见那一案的过问终于要理完了，靠着椅子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忽然听到一阵辘辘声，小顺子慌忙捂住肚子，低着头道：“大人恕罪……”
乐蕴轻轻眨了眨眼，叹了口气道：“我也有些……”她坐起身，“快些理吧，理完了，到我府上用些饭菜吧。”
两个阉童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低声说：“真的……可以吗？”
“你们应当不住在宫里吧。”
两个阉童点了点头：“奴婢们都住在离衙门近的巷子里……”
“那就好。”乐蕴道，“理吧。”
最后一点工作做完，天已尽黑了，乐蕴恐再生事，直接让阉童将理好的文书送到了王衮义那里去，这才出了衙署。
乐府上的家人早候在外头，见乐蕴出来，忙迎了上去递了衣裳，乐蕴领着那两个小阉童上来，随后便靠着车壁暝目歇息。两个阉童互相揉着膝盖手腕，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眼也不敢抬，一路低着头，听外头车声辚辚。
两个阉童虽听过乐蕴的名，却也是从未见过她的人，骤然经历这一番事情，觉得乐蕴实在是个和气的年轻女官，与传闻中所言嚣张跋扈的弄权之臣截然不同，不禁想，大约传闻总是由人添油加醋出来的，自然不能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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