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平阳忽然发出一声极尖利的嘶吼,“你让她来杀我!”
乐蕴轻声叹息:“杀伐自有皇上决断。”她垂眸看着她,“只是臣不明白,您已与裴虚已和离数载,他身死又非皇上之过,您又为何……”
“如果不是她把裴郎流放到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他怎么会劳役而死?”平阳面目狰狞地剜着乐蕴,“他那么锦衣玉食的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强撑了三年,就是为了与我团聚……我在京里人人都笑我,嘲我,我都不在意,只要他能回来,我只要他回来!可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对狗君臣,害得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裴公子触犯国法,论罪当诛,流放已是轻纵了,县主不该心怀怨怼。”
“国法?论罪?”平阳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个主子,当年打得是什么主意!我恨只恨没杀得了你,也白让她捡了一条命!老天有眼,我死了,也要睁眼看着,看着你们这对贱人的下场!”
“老天有眼……”乐蕴淡淡道,“裴氏是否有罪,县主自然清楚。至于臣的生死,便不劳县主费心了。”
“废话少说,是明戮还是暗鸩,苏完要我怎么死?”
“皇上开恩,只要县主有意悔改,便饶过县主一条性命。”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纸供状,扔到了平阳眼下,随即将一瓶鸩毒跟着放在她眼前。
平阳略略一扫,猩红着眼,攥着那供状冷笑:“要我去诬陷永福?”
乐蕴道:“若县主愿意指证永福郡主为幕后主使,皇上可对县主从轻发落,五年,送县主到广德寺出家,五年后,一切封赏如旧,礼遇如旧。”
平阳的眼光忽然一晃,那种明亮的水光,忽然刺痛了乐蕴的心,她想到苏祎说的,当年平阳嫁人的时候手还在抖,她虽没见过那样的情形,却也能够想到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怎样的胆怯与欣喜。
如今的她却因为弑君而变成了一个待死的囚犯。
众生的花团锦簇展眼枯败,再美好的生命也禁不住半分的折磨,就像雨里勉强开放的芙蓉花,再美也逃不过死亡的结局。
而自己也是促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张状纸被平阳一片一片地撕碎,牵动着枷锁发出铮铮铮铮的声响,纷纷扬扬地落了地。随后,连乐蕴也来不及反应,平阳便抓起那瓶鸩毒,一饮而尽,眼中的决然,如同利剑刺上了乐蕴的心头,比那刺客的刀还要冷。
“你回去告诉她……”平阳的唇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我就算死,也不会让她来摆布我。我们家的人,被她害成了这个样子,总有一天,她会遭报应的……还有你,乐蕴,你跟在她身边,迟早也会,不得好死……我就睁着眼,看着那一天,看着你……”乌黑的血顺着苍白的唇慢慢地滴下,生命在消逝的颜色,原来是这般触目惊心。
乐蕴一片一片收好那些纸碎,对上平阳圆睁的眼,她并不恐惧,只是忽然感觉到了短暂的迷茫,这个人就这样死了吗?死亡原来就是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吗?是不是有一天,皇帝或者苏祎,其中的一个,也会像她一样,就这么孤寂而绝望,孑然一身的死在这里……这就是她所做的的一切能够换来的结果吗?那得到这个结果之后的她呢?
是在皇帝赢了之后继续做皇帝的佞幸,还是在苏祎赢了之后去做苏祎的佞幸。
她忽然陷入了无比的空茫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不看不见自己的尽头,眼前只有空茫,无尽的空茫,那么冰冷,那么绝望。
————————————————
“死了?”
乐蕴垂下头:“是臣的错。原本想以暗鸩威胁,只是不想……”她将头贴在地上,“请皇上责罚。”
“无妨。”皇帝沉默半晌,道,“身上还有伤,先起来吧。”
乐蕴被刘德扶起,坐下时听皇帝道,“平阳既已伏法,便送回她家中,由她家人安葬就是。至于其党羽……那个刺客,在西市刑场寸磔,掖庭上下官员充军,所有无法自证清白的罪奴一律发配东都行营。”
这样的责罚已是相当重了,乐蕴本想求情,却被刘德一个眼色拦了下来。皇帝并未因平阳之死而多加责咎乐蕴,交代了两句便让刘德送她出去,出了勤政殿,刘德扶着乐蕴往外走,才低声道:“恭喜大人,很快就要官复原职了。”
乐蕴却无心于此,只问:“大监方才为何要拦我?”
刘德无奈笑了笑:“不拦大人,大人难道又要顶撞皇上吗?”
“发配掖庭官员尚在情理之中,只是那些奴婢,都是无辜的。发到东都行营去做苦役,岂不是断了他们的活路?”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刘德道,“不瞒大人,就是御前的人,都为这事儿换了几批了。京城九门的布防将领直接换了个底朝天,皇上有意严惩立威,咱们又能说什么呢?发一些罪奴出去,剩下的也还能有个活路……做奴婢的,自然不必大人们命金贵。”
乐蕴脚下一顿,目光惆怅:“都是人命,分什么贵与贱呢。”
“大人这话,老奴受教了。”刘德道,“前头就是宫门,老奴只将大人送到这儿了。”
乐蕴远远望着府上车马,颔首道:“有劳大监了。”
刘德笑了笑:“不敢,不敢。”又道,“大人护驾有功,将来的荣宠恩赏自不会少,老奴也想劝大人一句,皇上那样的人,大人多少也要顺从些来……”
其实这些人说的没有错,她的一切,什么地位,什么权势,什么体面,什么尊严,都是皇帝赐予的,只要忤逆了皇帝,哪怕她是宰辅,是相国,又能如何?在皇帝一声令下后,顷刻就能化作齑粉。这些人,刘德,柳崇徽,这些人都是为她好,才要劝她委曲求全,可这些人似乎都想错了一点,就是光凭权势与地位的诱惑,体面与尊严的屏障,根本不足以撼动乐蕴的心。
她对皇帝的舍生忘死,根源是情感。但情感对皇帝来说,却又是最无关紧要的,她什么都有了,又何必在意一个真心。
乐蕴无奈地应了一声:“多谢大监指教。”
刘德作揖离去,只留下乐蕴一人独立风中。初雪后的皇宫万籁俱寂,天地间都化作琉璃幻境般,颇有一种开辟鸿蒙的错觉,似乎在这里,没有罪孽,没有亏欠,没有算计,没有爱恨,也没有情感……冷风拂过,乐蕴胸口一窒,忍不住咳起来,肺腑上涌地血气却又将她拉扯回现实,风雪是很冷的,是她受不住的。
--------------------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