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九年中元节那日,长安城中演百戏,自晌午便是观者如潮。
乐蕴向广德寺捐了三千两,央求水净为她给父母并姑母做一场法事,宫中亦早安排了各种祭祀与供奉典仪,进了七月便上下忙碌。
玉箫与柳崇徽走到勤政殿前,才知道皇帝方才去了皇储处用膳,只得在殿前等候,几个在御前侍奉的宫女也闲来无事,在芙蓉花下斗草,似乎有一名杏衫宫女得了头筹,笑声比旁人要亮一些。
恰逢西南叛乱已平,柳砚奏凯班师,七月盛景的长安,正是暑热难消时,这样的笑声便如同甘泉般令人顿感清凉。
清渠已是御前的女官,手下管着一班宫女,连刘德也要礼敬三分。二人走到廊下,清渠起身行礼:“柳相,玉将军。”
玉箫笑道:“不必多礼,你快请起。”
柳崇徽早已觉察二人渊源,虽不曾得破,到底为玉箫的缘故,对清渠要比对旁人客套些。
那一班方才嬉闹的宫女也渐渐走了回来,对二人行了礼,绕过廊下各自去忙,只有方才斗草赢了的杏衫宫女跟在清渠身后,听清渠吩咐了两句便婉转退下,柳崇徽看了看,忽然目光一顿。
玉箫也看出来了什么,对清渠道:“这位宫使倒有些眼熟。”
清渠道:“她是皇上不久前自教坊带回来的,姓陆,如今在奴婢这里。”
“如此……”玉箫对柳崇徽道:“阿棠,你不觉得她笑起来活像一个人吗?”
柳崇徽垂眸:“不曾看出来。”
玉箫却左思右想,将那杏衫宫女一颦一笑的模样反复在脑中回忆了一遍,忽然笑道:“我说呢,把她眼睛遮起来,下半张脸不就是乐大人的模样嘛。”说罢便感慨,“我说皇上怎么还从教坊领人回来,这不就是……”
柳崇徽早看了出来,只是不想将乐蕴与一个卑贱宫女相提并论。可玉箫口无遮拦,到底把话说了出来。
她叹了口气:“这话万万不能在乐蕴面前说,她一向不喜被拿来与卑贱之人并论……”
玉箫不以为意道:“是吗?我倒觉得乐大人不拘小节,不像是在意这种事的。再说,那丫头的模样,你难道不觉得像吗?”
她说着,还推了推柳崇徽的肩。
柳崇徽无奈道:“不觉得……”
“那你真是……”
清渠淡淡道:“这里热,奴婢带二位大人进偏殿等候吧。”
算是终于将这话岔开了。
偏殿里有冰,清渠又让宫女端来两盏凉茶,二人喝了,方将溽暑之热压了压。
玉箫摘了官帽,拿手打了打风:“这天儿看着是要下雨,怎还不下?真是要热死人了。”
清渠又唤来两个内侍给二人打扇,柳崇徽却依旧面白如玉,丝毫瞧不出暑热的模样,倒也真印证了那句心静自然凉了。一入夏,乐蕴告假的日子越来越多,听皇帝的意思,连御药房往她那里送消暑药的次数都多了,她听几次都想登门,但要么是遇上乐蕴不见客,要么就是永福郡主在那里,回回都落了空。
她这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多时皇帝御驾回到了勤政殿,清渠只带着几个粘蝉的内侍在外头候着,瞧着宫人在日头下粘蝉,蝉声聒噪,渐渐便归于宁静,一个时辰后二人出来,玉箫临走,低声对她道:“晚上我依旧在宫门等你。”她无言,只微微抬眸望着玉箫,天青如釉,风光是纯净而光明的,但在她眼中,却一如三秋般萧瑟冷清,而这个人的笑容,却是在将她淹没。
水净在替乐蕴的父母姑母做法了一场法事之后,命寺中沙弥往乐府送了一串香灰琉璃十八子。
乐蕴不明所以,但还是收下了。
阿萝预备要往河中放的水灯,又让下人预备了沐浴用的香汤,回屋时却见乐蕴对那串手珠怔神,便上前道:“听说寺里经过高僧人手的东西吉利,何况是水净师傅那样的得道之人,大人怎么反而闷闷不乐了?”
乐蕴笑了笑:“倒不是为这个的缘故,只是我今日心里头,总有些闷。”何况水净明知她不信佛,为何突然送这个过来?
阿萝叹了口气:“大约是天热,心里燥得很。”她笑着将乐蕴扶起,“水备下了,大人去泡一泡,晚上不是还要去天津桥放灯?”
乐蕴也不再想了,将那串十八子念珠收了,到汤室沐浴,换好熏过香的衣裳。这些日子,连苏祎也不常登门,她的犹豫和后悔,或许是真的伤到了那个骄傲的人,让苏祎对自己失望了。苏祎不来,她也不敢去见她,她与她的一切都由谎言开始,不知这种由谎言维系的平静究竟还有多久。
她的日子似乎又再度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不再被人需要。
她在廊下梳头,忽然听到屋后有歌声,不禁纳罕,是谁会在她院中唱歌?乐蕴披着头将干未干的长发,循着那歌声慢慢走了过去。
黄昏时的景物在眼中变得模糊,唯有后园一道活水,隐约见得到波光。水声越来越清晰,歌声也随之清亮起来,涓涓细流畔,一道朦胧的身影,在婀娜拂动的柳枝下,轻轻唱着:“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乐蕴只觉得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缠绕得十分细密,连呼吸都窒住一般。
这歌声,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又走近了一些,眼前的人物与风光便愈发的清晰,月色照影,于流水上浮动,月下的身影,却是一个孩子的,那女孩子分明还未长成,却让乐蕴恍惚觉得,是她见过的另一个人,实在太像了。
那女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但却并未停下自己的歌声。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她终于唱完了,年少的面庞上,是足以从容面对死亡的平静……
乐蕴只觉得神魂摇荡,在这一片清润的歌声里,脑中不住地回想着,一道道歌声,一声声垂泪,在哪里……究竟是在哪里……
若若站起身,淌到了水的衣裙湿得厉害,却也浑不在意,她慢慢走到乐蕴身旁,抬头望着她,眼中怨与痛是那样的清晰。那神情让乐蕴惶惑不解,为何这个孩子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她不惧朝堂上的万人指摘,却实在害怕一个年少未成的孩子用这样的神情憎恶她。
她俯下身,努力露出笑容:“若若,他们都去看灯了,你为什么不去……”
若若慢慢低下头:“今天放灯,不是为了思念死去的亲人吗?”
“是啊,你……可有什么牵挂的人吗?也可以去给他们放。”
“没有。”若若咬了咬唇角,“他们都死了,而害死他们的人还活着。”
乐蕴失笑着,抬头摸了摸她的发心:“你才十岁,还小,不要想生死上的事情。”
“可人都死了,怎么能不想。”
乐蕴嗫喏着唇,慢慢站起身:“水边容易受寒,不想出门的话,早点回去睡吧。”
她转过身,却听若若忽然道:“大人,你这些年,一定过的很好吧。”
乐蕴一怔,不明所以,只道:“人总是要尽力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是啊……”身后的孩子冷冷一笑,“可有些人却根本好不起来。”
乐蕴怔忡地望着月色,有些失神地笑了笑:“是吗……”
她没有再理会这个孩子。或许她对于凡世人性的理解还是太片面,无法面对一个孩子身上会有那样浓重的怨憎。浮云蔽月,园中花柳都看不大真切,于是人的眼泪,人的绝望,也都在这暝暝天色下,被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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