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霖跪在麟德殿外已有两个时辰,初冬的长安一片肃杀,寒意在一天一地之间来势汹汹,早已穿透了他单薄的锦衣,跪得久了,反倒不觉得有多冷了。
麟德殿的门依旧紧闭着,将所有的温暖与感情都阻隔了,他勉强抬起头,望着门上浮丽的雕纹,纷乱的思绪里,不知怎的竟出现了乐蕴的身影。
大约是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因而物伤其类罢了。
他忽然想,从前,都是自己旁观乐蕴在皇帝手中狼狈,那时他还会觉得侥幸,觉得自己的谨小慎微,到底换得了皇帝的一丝垂怜。
如今却轮到了自己,却是比乐蕴还不如,至少她还能有与皇帝顶撞的能力,而自己却只能跪在这里哀求。
如若乐蕴在场,又会作何感想呢?
其实他是比乐蕴清醒一点的,可再清醒,也总是对皇帝抱有一丝幻想,毕竟……殿门忽然开了,悠长滞涩的调子让人顿生寒意。
秦越霖艰难地抬起头,努力想开口说一句话,可他早冷得浑身僵直,只能眼看着殿中出来的刘德渐渐向自己走近。
“公子。”刘德低声道,“皇上传您进去呢。”
秦越霖早已不能起身,刘德唤来两个内侍才一路将他掺扶了进去。
麟德殿内,金鸭香炉中吐着袅袅御香,炭炉中的炭火烧得极旺,皇帝只着单衣坐在案前。秦越霖在外面原不觉得冷,骤然进殿,浑身止不住地打颤,跪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得含糊。
皇帝着人给他披了一条绒毯,将炭炉挪近,又将手中得热茶递给他,秦越霖低声谢恩,捧着茶盏喝了半口,总算暖和了些。他低眉跪在皇帝脚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帝只着家常的白玉裙衫,发挽着高髻,插戴金凤青鸾,正是寻常女子青春大好的年纪,皇帝却已拥有了睥睨天下囊括四海的孤冷,爱上这样的人,那感情本身就是一种业债。
“想说什么,说吧。”皇帝道。
秦越霖嗫喏着唇,神色怯懦:“求皇上,放薛靖一条生路,哪怕废为庶人……家姐与他的婚事还是皇上赐下,只求皇上不要让家姐青春守寡……臣愿一生服侍皇上,再不出宫禁半步。”
“薛氏出身恒安王府,宗亲犯罪,首先就要被废为庶人,这并不是什么惩罚。”皇帝道,“其实……朕并不在意薛靖的言论,朕在意的是……你。”
秦越霖神色忧惧地望着皇帝。
“你是纯悫的父亲,朕要知道……你有没有那种心思?”
秦越霖重重垂下头:“奴婢不敢——”
皇帝忽然冷冷地笑道:“奴婢……是啊,你也知道自己是朕的奴婢,可朕的奴婢最是会背叛朕,朕如今……信不过啊。”
“皇上……”
“你要知道,朕不想你做钩弋夫人。可朕当年,就是深受其害,是以……”皇帝用足尖轻轻抬起秦越霖的下颌,其实,她只是有一点忌惮而已,并非不能放过,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皇帝遭受到了太多的背叛,她的耐心与宽容全都用尽了,“朕可以不杀薛靖,但也只有薛靖,至于你……”
秦越霖心头一寒,一只格外诡异的恐惧与不安顺着他的心头蔓延。
“朕自然舍不得杀你,这样吧……朕送你去广德寺住一阵子,对外只说你病了,过些日子就接你回来。或是,如若你还愿意留在朕的身边……就到勤政殿伺候吧。”
“勤政殿……”秦越霖不安地望着皇帝,在勤政殿侍奉的男子,只有一种人……
皇帝勾唇一笑:“朕还舍不得让你去挨那一刀。”
秦越霖终是松了一口气。
“要选哪个?”
秦越霖闭上眼:“奴婢愿永生服侍皇上。”
“你乖。”皇帝终于露出一抹笑容,轻轻抚摸着秦越霖的脸颊,“朕知道,你最好了。”
秦越霖苦笑着垂下眼眸,眼前渐渐模糊……
他只是忽然想起,在很多年之前,他与皇帝的初见,似乎也是在一个雪日,皇帝也是这样一件玉色衣衫。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荣耀和自由,到如今,终于是连体面和尊严夜都失去了。
九年冬月,恒安王之子薛靖因不敬之罪被废为庶人,举家流放辽东,宫中秦越霖上表请罪,自请废身为奴。
自此,再无皇储之父,只余勤政殿的一名青衣侍臣。
消息昭告天下时,也随之飞入袁州,袁州府中,苏祎听罢,不禁冷笑:“苏完也真是狠得下这个心。”
贺宝叹道:“本以为用一个薛靖,至少能够让皇帝左右为难,谁料皇帝竟如此狠心,直接料理了秦家和薛家。”
苏祎笑了笑,拨弄炉中炭火:“她一向做的绝,当日,就是自己的亲娘,也能幽禁在佛堂中至死不见。”
其实一如乐蕴所言,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那如今……”贺宝道,“郡主可有何打算?”
“本就不指望一个薛靖能翻出什么花样,只不过是要给苏完添些堵罢了。”苏祎放下铁钳,靠坐在案下,“李家那个小子怎么说?”
“李守节的意思是,他受乐蕴大恩,只要郡主所为是乐蕴所愿,他无有不从。”
苏祎不禁笑道:“还真是个毒崽子。”
李守节如今做到了中郎将,负责朱雀门守卫的调遣,若能得到此人,必对来日苏祎发动宫变大举多有助益,只是……此人偏偏只听乐蕴一人的话。
“京中还没有乐蕴的消息?”
贺宝垂下头:“皇帝待其如常,并未有什么消息,只是听说……那命刺杀皇帝的宫人已被皇帝杖毙了。”
苏祎眼中流淌过一抹淡淡的可惜,“兰卿的歌……唱得还是不错的。”但也只有那么一瞬罢了。
她早已见惯了这些,朝承恩,暮赐死,若不想成为皇权下的冤魂,就只能自己掌握这一切。
看来乐蕴还是回到了皇帝那里。
她并不感到意外,也说不上可惜,但却更加生出一种要与苏完一争高下的决心。
她也要得到乐蕴这个人,无论用怎样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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