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唐楠没出过房门,不太见阳光,墙角才是他经常呆的地方。
从有记忆开始,唐北不让自己管他叫爸,他经常看着那人在家喝酒、抽烟、打电话,有时夜不归宿,有时打他一顿泄气。
后来长得稍微大了点儿,开始懂事以后,唐楠不能继续看了,就直接被赶出门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晚上,直到第二天凌晨跑到楼梯的窗户边看日出。
因为唐北偶尔会带女人回家,没有多余的空房间让他待,就只能坐在三楼的走廊里靠着墙休息。
周围的邻居说的那些话其实他都听过,年龄小的时候听不懂,大一点明白了是坏话也不管,唐楠认为唐北就是那样的人。
他不喜欢这个男人,自己和他长得也不像,唐北不认唐楠当儿子,唐楠也不认唐北这种不着调的爹。
没有朋友,也没有正常的家庭,唐北从小对着他说过最多的话也不过是,你妈那个贱女人,把你这么个东西丢在我这儿。
或者一边打人,一边骂骂咧咧的表示你又不是个女的,我把你养大已经给你脸了。
三楼的住户对待唐楠并不友善,虽然他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但是没有任何用处。
在大家的道德观念里,似乎都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所以从他被知晓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些事情的发生。
直到那次失火,他第一次下了楼。
被扯下楼梯时与另一个男孩儿对视的那一秒,唐楠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存在啊。
林皎月那天穿着白衬衫,被楼道里的灰尘染脏了大半,眼神里并不惊慌,他比唐楠高出许多,被妈妈拎起领子的时候表情是无奈的,人倒是落落大方。
头发并不是这层楼里小男孩常剪的寸头,一层比较轻薄的刘海盖在额头上,整个人乖巧又利落。
第一次与这栋楼里的同龄人见面,唐楠扯着嘴角向人露出了傻乎乎的一个笑。
随后感觉手臂被拽的生疼,才缓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跟上唐北的步伐。
从那天开始,唐楠就不管唐北说什么怎么做,自顾自的在整栋楼里跑来跑去,把林皎月出现的时间点记在心里。
然后看似不经意的制造几次偶遇,就为了和他交个朋友。
唐楠自认为情商高就会招人喜欢,坚持着与邻居交流多了,附近几层的住户也发现他开朗活泼,并没有被唐北养坏,于是愿意接纳他的人也变得更多。
小学的林皎月就这样和唐楠成为朋友。
上过生理知识课以后,他在楼里就听很多奶奶说林皎月有很大的概率会分化成alpha。
于是从那天起,唐楠每晚睡觉前都在祈祷成真,同时希望自己可以分化成omega。
这个希望的来源并不是林皎月,而是因为他发现唐北对分化这事非常重视,生怕自己变成omega,作为一个即将到叛逆期的孩子,唐楠乐得恶心唐北。
上天也圆了他的心愿,只不过唐北皱着眉头又把他打了一顿,但是唐楠才管不了那么多呢,自己圆梦了就好。
结果还没来得及和林皎月分享故事,没来得及和他当同班同学,人家突然就人间蒸发了,怎么都联系不上。
像是消失在这世界上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那时唐楠第一次和唐北爆发了剧烈的冲突,两个人差点儿没把那间小房子拆了,后来这事情就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唐楠也不再提起林皎月,只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直到上了高中,他踩着线进了那所重点学校,被分在了吊车尾班级。
每天的社交都是无所谓的,唐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不明白自己的身边为什么多出这么多朋友,不清楚讲笑话的意义是什么。
但是这看上去似乎会让其他人开心,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社交达人的错觉,在这段时间里,唐楠对自己的理解是三岛由纪夫在《金阁寺》里写的一段话:
我对人类漠不关心。
不论是父亲的死还是母亲的贫穷,都几乎丝毫没有动摇过我的内心。我只是憧憬着有一台从天而降的大型压榨机,把灾难、大崩溃、惨绝人寰的悲剧、人类和物质、丑物和美物,不加区分统统碾碎。
只不过于他而言,开头应该是母亲的消失和父亲的贫穷。
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和林皎月在同一所学校里, 是某次在校园里闲逛,偶然在荣誉榜旁边休息,闲的无聊就打量上面的名字。
好巧不巧,得第一的人里似乎有个熟悉的影子。
林皎月的名字在第一个。
但是没有照片,他不敢确认。
哪怕这名字并不常见,他依旧不敢确认。
为了验证榜单的真实性,唐楠在走廊上鬼鬼祟祟的寻找,居然真的在一班找到了那个人,完全没长残,还是活脱脱的大帅哥。
校服妥帖的穿在身上,林皎月长开后五官极为立体英俊,从侧面看下颌线清晰,温柔的同时不丧失攻击性。
教室里没人察觉外面有道视线,都埋头写着卷子。
他虽然很喜悦,但不想重新认识林皎月。
曾经唐楠自己幻想过很多次,两个人重逢的场景是尴尬、兴奋,还是像陌生人那般擦肩而过。
现如今真的看见了人,他又不想认识了。
在唐楠脑子里一直重复着那么一句话,是阿尔贝·加缪的。
“不要走在我的后面,因为我可能不会引路。不要走在我的前面,因为我可能不会跟随。请你走在我的身边,做我的朋友。”
恍惚间唐楠想明白一个道理,林皎月成绩与自己大相径庭,两人又多年未见,不知对方发生了什么改变。
如果他根本就看不上自己,如果自己的出现会给他带来麻烦或是烦躁,那干脆还是别认识的好。
没准林皎月已经抛弃了老城区的曾经,脱胎换骨成了崭新的人。
我不要你走在我的身边,在我的身边就要放慢你的步伐,会变成你的累赘。
可是你又太快了,我赶不上。
生活里总算是有了点乐趣,除了和同学说着毫无意义的话,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看林皎月的背影。
逃课出去,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弯着腰和老师讨论题目,一班当时上体育课。
就那么盯着俊朗的侧颜出了神,结果被巡逻的教导主任抓住通报批评,还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放学回家的时候,唐楠绕远路经过一班门口,悄咪咪的从窗户里看林皎月低着头的样子,有时是一张试卷,有时是几本习题。
半开的窗户风很大,刘海扎进眼睛里会扰乱他的思绪。
抬眼看教室里的钟表,抿起的嘴唇和滑动的喉结,都让唐楠驻足停留。
体育课上迎着风奔跑的身姿,树荫下乘凉背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神情。
还有一次真的完全偶然,唐楠撞见了女同学对他的告白现场。
高中时期,林皎月个子越长越高,锋利的骨像高挺的鼻梁,还带着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哪怕面无表情时太过生人勿进,依然会引得一群女生频频回头。
女同学手上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脸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她长相还算清秀,虽不说是多突出的美女,但一股子青春的气息,因为紧张四处蔓延的信息素表示,女同学是个类似桂花味儿的omega。
意料之内的被拒绝了,林皎月眉头轻皱的小心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摆摆手拒绝了女同学手里拿着的东西。
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容,似乎是为了不伤害到对方,开口都变得缓慢了许多,笼罩一层对不起的感觉,他说:
“不好意思啊,我不能和你谈恋爱,现在这个年纪还有点儿早,你也应该多考虑考虑,我不会是你的最佳人选。”
原本气氛已经陷入尴尬,林皎月抬手搓了搓鼻子,有些紧张的四下张望,补充着:
“你先回家吧,别在学校里待的太晚。”
后来的一整个星期唐楠都莫名其妙的开心,就连和同学讲话时情绪都是昂扬的,他具体原因还是不明所以,依然每天在学校里混日子度过。
唐北在他高中时也安分了许多,好像突然醒悟或者开窍,没有以前动不动就打骂、摔东西的举动,酒也变得少喝。
吴浩也在这时出现,他是在八班和唐楠一起干坏事儿最多的同学,也是唐楠心里的第二个朋友,两个人就霸占着倒数的成绩,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甚至吴浩谈过几次恋爱,他问唐楠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被后者狠狠的拒绝了,还闹得差点绝交。
他也识趣,从此关于这方面的话题都绕着走,再也不提。
日子原本就这么过去,如果学校没有突然更改体育课的规定,他们也再不会相见。
可是林皎月偏偏叫住了唐楠,偏偏不由分说的道歉,让人无法拒绝,偏偏要和自己重新开始做朋友。
当时唐楠就觉得心动,什么都不能阻止他的喜欢,人有那么多冲动的情绪,唯独这种最难以抑制。
过往、未来、人生的鸿沟,一切都不能阻止他的喜欢。
林皎月看着他笑,那个在别人口中难以接近,性格古怪,做事严谨死板的书呆子类型的人,朝着唐楠,背着光微笑。
炽热的仿佛夏天的太阳,却在心里不知不觉生出了春天的花,一颗苹果树默默抽条长大,香气蔓延在四周。
粉白相间的花朵挤进唐楠的心脏,而树叶根本抵挡不住这热情的攻势,密密麻麻的花把它围了个水泄不通。
绿色的点缀此时也显得仿佛无关紧要,有微风吹过,树枝便连着花朵,形成带着苹果气息的云。
这棵树最终会结出许多苹果,而这些果子不红,只是青涩的。
在空气里泛着酸甜,咬一口却苦出泪水。
还是妥协了成为朋友的要求,唐楠笑着送出一个重逢的拥抱,仅限于朋友。
他感觉到林皎月有几个瞬间似乎手足无措,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
最后轻轻的叹了口气,左手揉着唐楠的头发,右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小孩儿,无奈的不得了。
但是唐楠从里面品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味道,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因为那股蓝莓烧酒味儿最后还是没控制住的肆意飘香,味道把两人染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