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的意外还挺开心,吴浩和谁都有话题能唠,就算一个人说都不尴尬,林皎月对唐楠也确实充满了好奇,他们聊了几个小时,东西没吃多少,话倒是一直说着。
打开蓝莓烧酒瓶子的时候,林皎月其实有些抗拒,他平常闻自己的信息素都快吐了,喝还得喝一样的,所以下意识挥挥手,希望阻止吴浩。
“别介啊,”吴浩脸上带着挪揄的笑容,举起酒杯对着空气虚晃“这个牌子的酒可是唐楠的成名款,你真不试试?”
听见这话,林皎月就有些动摇了,他把酒杯举到嘴边,刚想喝一口,桌上的手机却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来,正在闪烁着赫然是林皎月给唐楠的备注,在吴浩莫名的目光中,他快速放下杯子接通电话,还不忘和人道个歉。
“喂唐楠?”林皎月心里是紧张的,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在哪,还是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自己没喝那一口酒“你要我过去接你吗?还是怎么了。”
“啊……那个我在,西城中央医院呢,”
对面有几分嘈杂,唐楠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甚至还夹杂了不好意思,他断断续续鼓足勇气地说:
“你来找我一下呗,有点事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行,我知道了。”
毫不犹豫的开口后,对面注意着聊天内容的吴浩突然一脸了然于心,他挥了挥手指向门口,又从口袋里把车钥匙扔给林皎月,紧接着就摆出一副赶人的架势。
“赶快开这个车走,”吴浩声音小,基本就是做口型“别墨迹了,饭钱我请。”
林皎月还在和电话里的唐楠对话,他没拒绝,站起身弯腰表示感谢,然后快步向门口走去,同时还不忘安慰唐楠说:
“先别着急,我尽量十分钟到。”
“那我在医院门口等你。”唐楠这会儿像是恢复正常,但还是很没精神,不等林皎月回复就抢先挂掉电话。
开车这一路没碰上什么红绿灯,简直可以说是畅快无比,五点多从西城大学出来,到现在快晚上七点,过了晚高峰的堵车阶段。
太阳都落山了,夕阳烧红半边天,橙色和粉色交相辉映。
这时,林皎月开着车窗被吹乱了发型,晚风已经没有温暖的意味,拂不平他紧皱的眉头,仿佛在向世界诉说着不幸的消息。
医院是中央路的地标建筑,通体白色加反光玻璃,外观硬生生做成了类似教堂的模样,墙面上挂着黑色罗马数字的大钟,占地面积广泛,是全西城最好的医院。
他一路踩着底线过来,限速七十林皎月开六十九,时间硬是缩短将近一半,进了停车场找最近的位置熄火,才有些着急的径直往挂号处跑去。
唐楠手上捏着张白色的单子,皱着眉头坐在等待处。
下巴都快藏进卫衣领子里,他无意识的捏着自己胳膊,刘海乖顺地搭在额前,眉头紧皱,看上去很纠结的样子。
翘着二郎腿没个坐像,让人感觉他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是紧绷着的。
但紧接着下一秒,唐楠看见熟悉的衬衫就猛的抬起头,眉眼瞬间舒展,露出喜悦的笑容,恨不得飞扑上去抱住来人。
“怎么了这是?”
相比事情的关键人物,林皎月紧张的要命,又被一个微笑整的摸不着头脑。
“不是我,”
知道自己在电话里说的很容易被人误会,唐楠快速摇了摇头,把手上的白色病历单递了过去,语调随意:
“你自己看看。”
接到手里他低头一看,患者的名字赫然是唐北,大堆大堆复杂的专业术语背后,简单的来说就是他肝癌恶化,成了晚期。
“这——”
林皎月有几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好并不委婉,十分僵硬的转移话题:
“本来我还想恭喜你一下呢,但是在这种地方终归不太好,什么时候的事啊?”
“当然得恭喜我了,”唐楠耸耸肩,撇着嘴毫不在意“我巴不得他早点驾鹤西去呢。”
说着,唐楠把林皎月拉到身边的空位坐下,仔细给他讲了讲事情经过。
从沿江离开后,唐北其实收敛了许多,他早年酗酒抽烟,除了吸毒什么都干了。
但这点毛病不好戒,虽然尽可能的克制却也无济于事,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次,会把自己喝到酒精中毒。
唐北性子急、脾气犟,谁说他一个不是他就跟谁打,天天在外面惹事生非,唐楠忙完外面忙家里,那会儿真是昏天黑地。
好在后来吴浩救他于水火之中,把这人送到石镇去。
本来和唐北的联系差那么一丁点就磨断了,结果医院某天突然打来电话,告诉唐楠说,唐北在家里先是呕吐,紧接着发烧、乏力,又因为他身体实在太差直接晕倒,被邻居叫了救护车,现在正做着检查。
等他赶到的时候,女医生拿着检查单,用十分温和平静的嗓音说:
“他目前是早期肝癌,还有治愈的可能性,我这边建议家属可以着手准备住院了。”
从晕倒开始,他就已经在做唐北得癌症的心理准备,被医生下了决断书后才发现自己压根不是紧张与难过,反倒松口气,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可是……”
按理说,唐楠并不想治他,可碍于情面,还是要装出一副纠结又为难的样子回答:
“我主要看他自己的意愿,这个事情,我说的不算。”
抢救醒了交完钱之后,医生示意唐楠尽可能委婉的提点一下唐北,早期还有的救,再拖下去那就是必死无疑。
表面答应的可好了,等女医生转头一走,他就带着人坐在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尽可能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低眉顺眼的开口道:
“医生说你得了肝癌,快死了。”
就这一句话,直接把唐北激怒,首先他觉得自己身体硬朗,不会得任何的病,其次,这个男人认为是唐楠在诅咒自己。
他怒火攻心,忘了他们在医院,也忘了这附近来来往往的有那么多人和医生护士。
于是唐北暴躁的站起身,先是一通乱骂,随后抬手,用尽全力的把唐楠给自己买的矿泉水砸到他头上。
其实唐楠可以躲开,可以反抗,但是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往这边看,包括那个女医生也正好走出门来。
所以他没有。
而是选择抬起左手护着脸,任由那瓶水在自己身上砸开,随后被淋了一头水,顺着头发和脸颊滴滴答答的淌到身上,还被塑料瓶盖划破了嘴角,血也混着流。
反应快的医生护士立马上前制止,女医生也吓了一跳,把唐楠带进去处理伤口,还皱着眉头询问:
“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没什么,”
唐楠精准地把握时机,一脸平淡地摇着头,像是感觉不出伤口的疼痛,声音也显得十分无所谓:
“他经常这样,我都习惯了。”
都是真话,不过使用的时机有变。
女医生的手顿了顿,她看着面前年龄不大的小孩,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所以没有继续说什么,也没有强制要求唐北住院,或者阻拦他们回家。
临走之前,唐楠充满感激的朝她鞠了一躬,嘴里念叨着谢谢。
收获女医生像看儿子那样慈爱的眼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唐北还像平常一样生活着,仿佛这个肝癌并没对他造成多大影响,这就导致唐楠也渐渐忘了这个事情。
只有送钱的时候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影,才会想起来这人疾病缠身。
好景不长,就他和林皎月坐在车里的时候,那通电话是唐北打来的,他声音变了虚弱无比,也没什么底气,但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强硬:
“你在哪儿呢?”
“开车,”
原本被打断了好事就烦,听见这声唐楠更是没有好脾气,张口就想骂人,但林皎月在驾驶座,他就压了下去,咬着后槽牙问:
“给我打电话是什么事啊?”
“叫救护车,”唐北没有理他,只是说自己的要求,喘气声很大,听上去十分艰辛“叫救护车来接我。”
“为什么?”唐楠挑起眉毛,大概率猜到了发生的事情,但还是有些不依不饶,小声念叨着“你自己叫啊,能给我打电话不能给别人打?”
“不知道地址,”
唐北听起来已经快晕过去了,但还是理直气壮,强撑的一口气也要说完:
“没有钱付给120。”
哪怕是再不想,这个时候唐楠还是选择妥协,他挂掉电话,推了和林皎月的吃饭约会计划,在公交车站拨通120,自己则直接往中央医院去了。
仍然有些过于巧妙,几年过去,接手唐北的依旧是那名女医生,她看起来还记得唐楠,甚至有空和他打个招呼。
“杨医生,你还记得我啊?”
突然被人叫住喊了你好,他有些震惊,情绪完全平静,没有正常人得知自己亲爹快死了的时候,那股悲伤劲。
“是啊——”
杨医生在等检查结果,手头上自顾自做着事,叹了气随口接道:
“那天很多医生护士肯定也还记得你,没想到他病情恶化的还挺慢,我还以为咱们肯定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这话说的,”唐楠没坐下,靠在墙边拍一拍大腿,笑呵呵地开起玩笑:“可不太像救死扶伤的医生。”
“里面那位唐北,不是什么好人吧,”
医院里各种情绪都见惯了,杨医生也无所谓,盯着手里的报告单查看,还能接着往下聊,语气中也有笃定:
“看你这几次的反应就知道,估计就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何止啊,”
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他笑出声来,把曾经视为噩梦的前程往事,当笑话讲给别人听,甚至轻快到能跳支舞:
“就是个酗酒家暴男,我连妈是谁都不知道,全靠命大才能活着,不然今天杨医生你都见不到我。”
他们东扯西扯聊了一会儿,直到所有检查完全出来,唐楠才看杨医生恢复正经,指着几个检查结果慢悠悠的说:
“肝癌晚期,没几个月能活了,实话告诉你,我们没有可治疗的手段,只能住院进行手术、放疗、化疗,尽可能延长他的生命,但是如果他求生欲薄弱,那也没办法。”
“这样吧杨医生,”
这话说的认真,事情也比第一次进医院要大,唐楠举起手机做出打电话的姿态,搓了搓鼻尖痣,面带微笑地对她说:
“我找我男朋友来商量一下。”
这才是林皎月到这儿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