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砸手里了怎么办?当然是租出去。
当年吴浩慷慨解囊,要给唐楠买套房子,说是先算他欠的,等以后有钱了再还回来。
结果唐楠还是住酒吧楼上,并不是他没答应,而是他叫吴浩在石镇买了个便宜的,然后连拉带拽的把唐北送进去,自己好在西城过安稳日子。
也算是经过了一番战术思考,两个人在一起密谋许久,才拍板决定。
现在这个倒霉催的终于死了,唐楠想了半天,决定把房子低价出租,每个月收的房租就当是还给吴浩的钱,一来二去的没个几年就还完了。
事情说给林皎月的时候,依然是收获了巨大的好评,他俩现在住在一起,石镇那地方也不去,来回的交通也不方便。
现在不用给唐北送钱,基本就和石镇的联系到此为止了,非必要不会再过去。
本来都没抱太大期待,把房子挂上了二手网站还有些犹豫,因为那种闭塞的小地方其实很少有人会去租房。
但或许是唐楠运气超人的好,也可能是在物价飞涨的时代里,他给这个房子上了一月九百的便宜招牌,总而言之,挂上网的第三天,就有人来联系他了。
电话接通之后,传来了十分巿侩的声音,就和唐楠记忆当中的幼儿期,那片老式居民楼里,扯着嗓子大声喊话的中年妇女一样。
这个女人却更加圆滑,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宣告着,他们一家第二天想去看看整个房子的布局。
他想着虽然初印象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好感,却也没理由拒绝,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皎月正焦头烂额的处理着学生之间的破事时,他站在房子的门口,等待着这所谓的一家子到来。
没让他失望的是,这三个人基本上满足了唐楠在脑子里的幻想。
非常不健康,又惨无人道的家庭环境。
从楼梯上走来的女人,烫着卷发化浓妆,有股劣质香水味环绕在她四周,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的,正迈着大大咧咧的步子,目不转睛地往前走。
嘴里叼着根点燃的烟,时不时的回头和身后的男人说话,她皱着眉头表情很臭,声音尖锐到刺耳。
那个男人则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偶尔接触到女人回头的视线,反倒是怒目圆瞪着反击回去,中间还夹杂着怂样。
完全不像是夫妻俩,说是互相欠债的仇人也不为过,他身材是不健康的瘦,总觉得会走在大街上就被抓去警察局。
唐楠眨了眨眼睛,翻出十分微小的白眼,他其实真的不想面对这样的人了,奈何没什么办法,只得扯出平常的笑脸,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先一步开口道:
“杨女士是吧?往这边站,那边位置小。”
先前的女人,也就是杨浔,她面对陌生人还是十分正常的,伸出手和唐楠握了握,紧接着转过头,面朝着男人说:
“王田,我先进去看看,你和唐先生赶紧把话说明白了。”
“知道知道,”王田极度不耐烦的撇了撇嘴,然后迅速换上一副笑脸,颇有点阿谀奉承的问:“唐先生,抽一根吗?”
“不了谢谢,”
这种男人让他想起唐北,心里就是猛然作呕,唐楠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表情,又是快人一步地说道:
“其实具体没什么好谈的,如果你们真的要租我们可以爽快一些,但是有一个事情我必须要说,如果你们十分介意的话,那咱们就没有缘分。”
“您说,”王田马上赔着笑脸,像是意识到了唐楠不抽烟,把烟收回去后也赶紧把自己的掐灭,扯着有些粗糙的嗓子开口:“什么事我们都好谈,您说吧。”
“就是这间房子曾经是……我爸在住,”
表情略微有些不爽,唐楠犹豫半晌,还是决定称呼他为亲爹,又害怕话没说清楚被抓着质问,于是开口道:
“几天之前他去世了,我也不打算住,所以才决定租出去,如果你们比较忌讳死人的话…就算了吧。”
“嗨!瞧这话说的,”
杨浔突然从门口探出脑袋,用她那张底妆似乎都能笑裂开的脸,毫不介意地摇了摇头,然后拖着长音,佯装无所谓的问:
“或许别人比较在乎,但是我们都无所谓,只是唐先生,现在这个房租问题——?”
“你们不介意就行,”唐楠松了口气,又对这句话的意思心知肚明,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回答她:“房租我不会涨的,你们可以自己商量一下,不用心急。”
杨浔伸出手把王田拽进房子里,唐楠见状向后退了一步,结果踩到了运动鞋上。
瞬间猛然回头,发现是个小男孩。
这小男孩头发过于长了,基本能遮住上半张脸,后面随意的扎起来,看样子是好久没剪过,凌乱不堪。
整个人可以用瘦弱矮小来形容,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到生气,要不是他在呼吸的话,可能都分辨不出来这人是死是活。
身上穿着沾上了部分灰尘的白色校服,是所初中学校,但是这校服套在孩子身上不合适,裤子都得向里卷三个来回才够他穿,看着一点都不像真的初中生。
他眼睛看上去却十分明亮,像是一潭死水中唯一还在扑腾的鱼,只是毫无生机,或许是天生的吸睛。
可惜这鱼已经死了。
“你……你刚才一直在这儿?”
犹豫着开了口,唐楠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难过,心里有什么重新被打开。
似乎是透过孩子死气沉沉的气质,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哪怕他从没有失去活力和生活的希望,但是悲惨程度倒不是常人能匹及,唐楠不知道这孩子经历过什么,但下意识的就想给予他一个拥抱。
“我和他们一起来的。”
小男孩伸出手指了指房门,动作仿佛开了慢速,声音是还没经过变化的模样,细小又微弱,同时也缺乏情感。
“这样啊,”
这一下唐楠就了然于心,果然和他猜的没有区别,畸形家庭中苟延残喘的孩子罢了,在心里把这两个人又狠狠骂了一遍。
竭尽全力把声音放的温柔,他抬手拉住小男孩的胳膊,轻轻捏了捏,笑着开口:
“那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简单。”他把手臂像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没有丝毫停顿的接上了话,随意的吐出两个音节。
“什么?”
或许是小孩子口齿不清,也可能是因为太快太短,唐楠没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在身高差下,他俯视着对方,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往下蹲,略带抱歉的重新问道:
“对不起啊,我刚才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你说你叫?”
似乎恍惚了几秒,小男孩嘴唇微张,透过刘海的眼睛无法聚焦,随后整个人晃了晃,才重新慢悠悠的说:
“我叫简单。”
最终唐楠还是没能跟他多交流,杨浔两人很快决定租房,并爽快的交了房租,介于这里是拎包入住,他只能遗憾离场,在楼梯上一步三回头的看着简单。
没有辜负他希望的是,简单真的没有进去,反而坐在楼梯口,一直目送着唐楠走下了楼,才被王田揪着衣服后领,恶狠狠的塞进房门里。
其实唐楠看见了,但是他毫无办法。
总不能冲上去打开门,把孩子救出来以后指着两个人大喊,说这房子就算是烂在他名下,也不租给你们这两个虐待儿童的家伙。
可他毕竟言不正名不顺,也没有条件和能力收养简单,如果让事情恶化,孩子的生存只会更加艰难。
带着难过心情走出楼道,林皎月却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楼下,坐在车里按了按喇叭。
“终于回来了,”
坐在驾驶位的他探过身子,打开副驾车门,在唐楠坐上去的时候顺手揉揉他的头发,随口开启话题:
“这一家子看房可真够久的。”
“小林——。”唐楠砰的关上车门,随后把头扎进林皎月怀里,用手死死勾着他脖子,拖着长音喊。
“你怎么了?”
此时此刻,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他情绪不对,更何况林皎月是半个唐楠真人指南,对他的变化敏感加倍。
车厢里的青苹果味浓郁的过了头,这就是控制不好情绪才导致的后果。
赶忙用蓝莓烧酒把omega信息素往下压了压,林皎月抬手轻轻捏住唐楠后颈,用大拇指小幅度摩擦以示安慰。
唐楠把头埋在他肩膀上,添油加醋的说出自己看见简单的场景,着重批评不靠谱家长,又三言两语表达了自己的心情,总之就是十分不爽。
林皎月听着也觉得窒息,他们俩都是同情心泛滥的大善人,对那些和自己有相同经历的孩子就更是如此。
但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叹了口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味道说:
“我都明白,但是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人救不了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世界上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生。”
“咱们别想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够了,林皎月把唐楠扶正,又替他扣紧安全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着:
“等你每个月收房租或者闲下来了,就到这来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用的,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是啊,”唐楠被正午的阳光刺到眼睛,微眯起来的时候,眼角闪着几分晶莹,发出气音:“只能保佑他,能尽快逃离这里吧。”
汽车缓慢的开离石镇,车厢内蓝莓烧酒和青苹果的味道糅杂在一起,却不会过于甜腻或辛辣,是种刚刚好的清新。
两个人都闭口不言,也没有尴尬的错觉,反倒多了几分宁静祥和。
伴随将近十二点钟最猛烈的太阳,他们在内心虔诚的为简单祈祷,盼望这个孩子日后有好的一日。
紧接着,汽车会驶向新的时间,唐楠和林皎月,也会在新的一天继续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