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林皎月如愿的等到了唐楠。
上了初一的男孩儿个子长得快,比起以前相对高了不少,他身上穿着校服,短发贴在额前显得整个人十分乖巧。
此时此刻,正笑脸盈盈的和自己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朋友打招呼。
这完全不公平,林皎月之前跟唐楠聊天的时候才听说,唐北不允许他交朋友,偶然遇见几个全都给搅黄了。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唐楠显然刚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他额头破了一块,正滴着血,露出的皮肤上都有若隐若现的伤痕,还有被人捏出来的痕迹。
细小的血珠顺着眉毛往下流,随后粘进眼睫毛里,十分狼狈。
“你……这是怎么了?”
这副模样把林皎月吓住了,伸出手想拉他的手腕坐下,但上面有一圈青色指印,很明显是被大力拽过,于是只能略带心疼地收回手,拍了拍旁边开口说道:
“快快先坐下吧,我的天呐。”
“没什么大事儿,”
受伤的本人并不在意,一屁股坐到林皎月身边,大大咧咧的微笑着说:
“幸好我逃出来了,不然还遇不到你呢!”
“逃出来?”林皎月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塞到他手上,态度强硬又带着无奈:“赶快擦擦吧。”
额头上的伤口不是很大,可一直不擦血就会顺着脸往下流,唐楠用纸巾刚贴上去,白色就被染红了一大块。
“这不是分化了嘛——”
把手里的纸巾丢到垃圾桶里,唐楠拖着长音伸了个懒腰,语气中是说不上来的妥协,像是已经习惯了那样解释道:
“唐北…就那个,我爸,不是很高兴啊。”
身边的人刚想说些什么,唐楠抬手挡在两人中间,禁止他张口说话,然后用飞快的语速,平和的阐述事实真相,虽然有些心虚:
“简单概括就是,他希望我是个alpha,然而呢,我其实是个omega,所以他有点儿生气,我没看见你站在下面,只是找了个机会溜了,然后下来的时候刚好遇见你。”
“这也不是他打人的理由啊,”林皎月揉着脑袋,虽然没明白唐北对omega的厌恶,可自己朋友受伤了,于是他慷慨激昂:“你可不能老让他打你,这种人就不是什么好人!有这么当爹的吗!”
“说说就行,我都习惯啦,”唐楠摆了摆手,眨着大眼睛凑到林皎月旁边,坏笑着问:“我说,你不好奇我是什么味道的信息素吗?”
转移话题呢,林皎月愣住,福临心至的察觉到刚才那番话有些激动,被听见了对谁都不好,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你想告诉我吗?”
林皎月对于身边人的突然靠近也没什么看法,他怕自己贸然触碰会碰到唐楠的伤口,把手臂往旁边放,用十分耐心的语气回问。
“那你闻闻看!”
很显然,唐楠并不会有这种烦恼。
右手伸出去,大大咧咧的拦住林皎月的肩膀,两人呈现出一种好兄弟肩并肩的样子,随后满脸自信的说:
“我也猜猜你的。”
上初中的时候,林皎月脸上就没有了幼儿时期的样子。
他的面庞逐渐变得棱角分明,身材不像唐楠是那种不健康的白和营养不良的瘦,非常匀称,浓密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仿佛只是一个小升初就让他完成了质的飞跃,俊朗里透着朝气。
身边勾着他的人还一如往常,不过林皎月真的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
除了自己信息素浓厚的酒精味儿以外,一抹清香、又甜中带苦的味道。
很酸,却不是柠檬的气息,香甜,但会反上苦涩的味道,是果子那般水灵灵的,他脑子里逐渐有了一个东西的样子。
“是苹果吗?”
林皎月小声的问,带着不确定的意味。
“答对啦!”
唐楠恢复正常坐姿,双手一拍,让人硬生生能从那双大眼睛里看出天真的味道,他对自己的信息素十分自豪,补充着说:
“不过是青苹果哦,还没成熟的那种!”
“怪不得还挺苦,”林皎月抿了抿唇,阳光照的他有些睁不开眼,于是担心地问:“你猜到我的是什么了吗?可能不太好闻。”
“挺香的啊,唐北喝过类似的,所以我当然知道,”唐楠左手拇指和食指摩擦着下巴,轻微皱起眉头,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这感觉……是酒吧?”
“我们班主任跟我说,”林皎月点头,带着笑看他,赞同道:“是蓝莓烧酒。”
“我记住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尝一尝!”
这个小孩儿脸上稚气未退,脸颊两侧还有婴儿肥,浓密的睫毛向上卷翘,有双生于黑暗,却如同夜空里皎洁月亮般的眼睛。
漂亮的鼻尖痣,总是带着微笑的桃红色嘴唇含着三月春风般的温暖。
唐楠是最单纯的乐观主义者,也是最敏感脆弱,内心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如今二十五岁林皎月回忆起那年的故事,他就会想起博尔赫斯不止写过那一首诗。
不是什么回声、遗忘、空虚,不是的。
你是上帝,显示在我失明眼睛里的音乐,天穹宫殿,江河、天使 、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后来和所有烂俗剧情一样,他们分开了。
不知道是该说幸运还是该说厉害,林皎月的妈妈一直保持电话联系的那个男人是个富豪,也不知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反正就一心一意的追求这个漂亮omega,所以经过再三考虑,林皎月的妈妈同意了。
他们母子搬离了这个地方,走的那天,林皎月都没有来得及和唐楠打个招呼。
所有的事情都太过急躁、太过突然,甚至连初中匆匆转学都没能告知班上的朋友,风卷残云般的消失在周围人的生活里。
就这样,两个初中的小孩儿失联了。
新爸爸很好,他全心全力的对这个家好,所以林皎月也接受了,不过至今为止都不会叫他一声爸,每天到家都喊叔叔。
奇特的地方在于,他们确实是上演了一段传奇佳话般绚烂的爱情故事。
独属于林佳和李文奇的故事。
这两个人如胶似漆,不过林皎月没有等来他们自己的孩子,换句话说,李文奇完全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
这算是世间诸多事情中的圆满,却也是林皎月书本上的缺页。
当然,后续再次相遇的事情,那算是老天开恩的后话了。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顺着声音主人的目光看去,在酒吧关门以后,吧台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你吓死我了!”
猛然炸响的声音那人打抖,转过身子仔细辨别,唐楠一脸无语的放下酒杯,半开玩笑的指责道:
“走路不出声的啊,吴浩?”
被称作吴浩的男人,长相看起来很精明,他无时无刻不挂着一副好人样,眼尾上挑,给人一种狐狸的感觉。
“这是我的店,”
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吴浩也不生气,抬手拍了几下唐楠肩膀,面无表情的回他:
“怎么走路关你啥事儿。”
“是是是好好好,”唐楠无奈的拉出旁边的椅子,撇了两眼示意他坐过去,催促着:“快喝点儿,反正今天关门早。”
话说回来,arrack关门时间就比周围的饭店晚一会儿。
按理说,半夜十二点半应该是酒吧刚开始营业的时候,结果他们就关门了,私家小店就是任性是吴浩的说法。
“又是蓝莓烧酒?你有完没完!”
吴浩表情不爽的坐下,嘴里一边吐槽,手里一边拿起来喝,看着很生气,实则是真心担忧朋友的近况,于是开口:
“今天没有什么事儿吧,你喝这酒就感觉没啥好事发生啊。”
“工作上一切正常,”唐楠被呛了一下,拍拍胸脯,摇头说:“是我私事儿。”
“私事……”
这俩字很难从唐楠嘴里冒出口,吴浩凝视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下一秒又猛地抬头敲了敲吧台大喊:
“我去!不会是我猜的那样——你说的那个,那个人?!”
酒瓶子砸在桌上,唐楠皱着眉头把脸转到一边,啧了两声。
或许是喝了酒自带脾气,平日里不会对这种小事生气的人,此时此刻态度很差的也把杯子摔到吧台上,一字一顿地说:
“他叫林皎月。”
“哎对对对,真是他?”
想到这个,吴浩吓得眼睛都直了,不是害怕唐楠,而是吃瓜的兴奋,他激动发问:
“你们俩是真有缘!他什么第二性别?”
唐楠面色古怪地叹了口气,在脑子里感叹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上辈子的福分,然后不厌其烦的重复了一遍:
“alpha,蓝莓烧酒味儿的,你忘了?”
“没忘没忘!喝吧今天晚上我请客,就当提、前、庆、祝……”
话还没说完,吴浩不正经的笑容就被唐楠拍在胳膊上的一巴掌打了回去。
面色如常的吴浩突然怔住,只能感觉眼前这什么情况都能笑出来的朋友眼里浮出水汽,似乎往外溢出不可名状的悲伤。
于是有些无奈般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去,在拉开酒吧大门离开时,唐楠回头叫住了他,开口喊: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先休息吧。”
躺在地毯上回忆过去的林皎月就那么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
他习惯早上六点半起床,按照原样洗漱做早餐的时候,他为了让脑子清醒起来,开始留意自己使用,却也是下意识挑选的家具。
在洗手间里刷牙,他发现自己的牙杯上印着一个苹果,用的牙膏居然也是青苹果味的,还摆了着个小猫举苹果的摆件。
卧室里放着的果味香氛、客厅的地毯、厨房用具里的杯垫、餐盘、家里挂的几副装饰画、包里的护手霜、甚至是他工作会背的包上的挂件。
居然全都是青苹果的。
就连出租屋里果盘上放着的都是苹果。
煎蛋被咬了一口,林皎月撑着餐桌笑了,声音越笑越大,最后他把头埋进自己手肘里笑,呛到咳嗽起来。
从没想过的是,唐楠不仅缠绕着他的所有回忆,还早就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果可以做到,他相信自己连易感期要用的抑制剂,都可以打青苹果味儿的。
出门之前环视了整个房间一圈,林皎月左手插着口袋下了楼,站在路口的时候还往遇到唐楠的那条路张望着。
可是林皎月根本不敢细想自己的心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还在爱他。
太荒唐了吧?
但这好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