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霖对三叔同阿嬷冇任何的印象,他也不想透过其他人去了解自己屋企人的事,如果要听,就听daddy亲口讲。香港飞温哥华要差唔多十二个钟。祁修霖本以为祁泱多少让自己对素未蒙面的亲人有了点了解,一路上,祁泱近乎冇讲过一句说话。
细细个时候,赵卓曾经抱着祁修霖问他,系比较怕daddy还系契爷。两位当然不在现场,祁修霖玩着七叔的衣领讲了句「Daddy」。赵卓笑着同甄楚曼话明明烟仔他黑口黑面,祁生斯文漂亮。不过师爷又怎会唔知祁泱与身俱来的疏离感系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压迫,尤其系对至亲来讲。即使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say no,祁修霖都会乖乖听话。但面对郑启泽,会闹脾气,会据理力争,仔仔始终系仔仔。
呢度记忆祁修霖自然系冇,但当此刻祁泱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的时候,祁修霖发觉自己可以做事好少,甚至可以讲系不知所措。从窗外移开眼眸,祁泱看着祁修霖问道:
“咁多日冇见你契爷,有冇好挂住他?”
“嗯。”祁修霖干脆提议道,“不如我们返香港之前去给契爷个惊喜?”
祁泱虽未一口答应,但他眼睛里的轻松已经足以让祁修霖觉得欣慰。
“契爷好叻的,察觉到就唔系惊喜!”祁修霖笑道,“Daddy我哋要保密。”
“好。”
“Daddy你睡下啦!”祁修霖顺势讲道。
“你呢?”
祁修霖从书包里拿出游戏机,笑道:“我玩下。”
“嗯。”
十一月的温哥华最高温度已经低于10摄氏度,上了车,阿V将两杯热咖啡递给了过来。讲道:
“少爷,去医院还系先去酒店?”
“医院。”
“系。”
圣保罗医院系卑诗省最好医院之一,特别以治疗心脏病见长,尤其擅长做心脏搭桥手术。祁泱知道三妈做搭桥手术已经有几日,可惜手术并不成功,老人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只系依靠药物做最后的生命维持。前日,祁夏终于打了一通电话过来,问祁泱要唔要再见三太最后一面。
汽车停稳后祁泱并未直接落车,祁修霖看到他握着咖啡的手指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僵硬。第一次,祁修霖感觉到他父亲的不安。直到车门从外边被阿V从外打开,阿V想祁泱耳语了两句之后,祁泱先换上云淡风轻的面容,慢步落车。
“四叔,堂哥。”在车不远处讲话的系一个同祁修霖年龄相仿的男仔,“我系祁舫,Daddy让我来接你哋。”
祁泱知道祁夏结婚生子,儿女双全。但“四叔”呢个称呼,远比他预想的陌生。除了得体的微笑之外,祁泱并未开口讲话。祁舫倒有着同他年龄不符的成稳,祁泱的沉默并不妨碍他该有的礼貌同分寸。他会讲着阿嬷的病情,却只字不问其他。见祁泱并不愿多言,祁修霖会替daddy做一个回应,不至于让气氛太过低沉。
来到在独立病房的休息室,祁泱终于见到了祁夏。时光流逝,太多远去的细枝末节消失在记忆中。唯有记忆里最难忘的一些细节,无论如何摩擦依然鲜亮。祁夏老了,祁泱却在三哥的身上见到了记忆中祁老爷的模样。当他还系细路仔的时候,父亲在他印象里最为深刻的模样。
眼前的一切触动着祁泱,他不知究竟是乜,也许仅仅是白发、脸上的皱纹、熟悉的身型,又或者仅仅系因为眼前的人系他三哥。他曾经最信赖,最亲厚的三哥。
“你冇太大变化。”祁夏从祁泱身上移开目光,看了眼他身边的祁修霖,“仔仔同你好似。”
“Stefan,喊三伯。”
“三伯。”
“乖。”
“Mammy呢?”
听到祁泱的称呼,祁夏有了片刻意外。他并未任由呢种情绪蔓延,至少唔系在此时此地蔓延。
“入面。”
祁修霖跟随着祁泱走入病房。对于祁修霖来讲,此时在生命检测仪下毫无意识的老人家同刚刚素未蒙面的三伯冇太大的分别,但祁泱难掩动容的一句说话却在瞬间让祁修霖感觉到亲情的沉重。
“Stefan,叫声阿嬷……”
一声无法取代的称呼之后,祁泱便让祁修霖先去外边等。廿年,祁泱早已习惯不在任何人面前剖析自己的情绪,就算此刻房间里系他最亲的两个人。独处的病房里,仪器的声音清晰得刺耳。祁泱本以为自己会有好多的说话想讲,哪怕只系在心里边讲。但原来只系看着三太便已经被翻涌的回忆掩盖,祁泱只觉得自己的思绪被此刻的暗涌推着走,无从挣扎。
“我以为你唔会来。”
祁夏的入来让祁泱下意识地侧头扼制自己的情绪。祁泱的仓惶祁夏看在眼里意料之中,他等呢一刻,足足廿几年。
“人性根本经不起考验,我们行至今日又何尝唔系拜他人所赐?”祁夏的字字句句就如耳仔里的旧伤,强迫着祁泱回忆,“唔系的话,母慈子孝,血浓于水,唔好嘛?”
祁夏知道祁泱唔会给他任何的反应,他听到,听得清清楚楚就够。
“继承人好辛苦的,太多不可为。”看了眼门外的祁修霖,祁夏又讲道,“其实都要同你讲声多谢,甚至系替我仔女同他们四叔讲句多谢!”
祁泱起身看向祁夏微微一笑,用他最习惯的姿态,讲道:
“人各有命,唔使客气。”
见到祁泱在三伯入去后咁快就走出病房,祁修霖便对祁夏心生介怀。快步跟在祁泱身后离开之前,祁修霖回头看了祁夏一眼。他甚至豪不掩饰他此刻的敌意,无论系边个都好,系他令daddy唔开心。
祁泱坐着汽车驶离医院。如果将来路只系气压比较低,咁此刻的车内的空气都快成为固体,压抑得透唔过气。祁修霖伸手握住父亲的手背,他唔想他独自承受,他想将他从坏的一切里抽离。
“Daddy?”
“你有两个阿嬷的。”
祁家的过往在祁泱寥寥几语里重新揭开面纱,事实被粉饰了部分,一些令祁泱都觉得可笑到不可思议的部分。祁修霖未知全貌,唔知如何去宽慰父亲,唯一陪在他身边做一个聆听者。
“Daddy,阿嬷一定知道我们来过。”祁修霖讲道。
“嗯。”
今次不同于和平饭店,两父子系住在同一间套房入面。祁泱让阿V坐低一起食饭,一起讲着过去的事。15个钟的时差加埋心境的关系,祁泱早早去了房间休息。
阿V在祁泱走后也不再做出轻松的神情,忍不住问道:
“小少爷,刚刚?”
祁修霖摇摇头,讲道:
“Daddy一个人在病房,之后三伯入去后冇几耐daddy就出来了。”
“冇胆匪类!”即使祁夏都系姓祁,阿V都难忍对他的不屑,“也好,反正都系最后一次。”
祁泱冲凉出来发现了郑启泽的未接来电,一边回拨过去,祁泱一边拆了片止痛片送入口中。
“我刚刚去冲凉。”
“咁早。”
“有点头痛。”
“食药未?”
祁泱靠在床头,讲道:“嗯,一阵就好。”
“今日点嘛【怎么样】?”
郑启泽终于问道,他仔细聆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生怕错过祁泱的任何反应。
“见了mammy,她好瘦。我让Stefan见了声给她听……”祁修霖咬着牙缓缓呼出一啖气,“仔仔话,她一定知我们去看过她。”
“当然。”
“唔讲呢点,你呢?今日做了点乜?刚刚先打给我。”
郑启泽知祁泱再讲会忍不住红了眼,便顺着他的话讲了点自己的事被他听。只系他的小朋友只系应了一声都听得出重重的鼻音又如何瞒得过郑启泽。当年祁夏步步算计的背后,系祁泱得知真相时候的绝对信任与柔软。
他话,他又有了mammy……无论祁夏令他多么寒心都无法稀释三太在祁泱心里的位置,只系他又要失去一次。
“唔舒服的话,早点睡。”
“嗯,Good night. “
郑启泽的声音从来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唤醒祁泱的软肋,无声的眼泪随着郑启泽的声音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挂了电话的时候,祁泱的半边脸颊已经湿透。祁泱好挂念郑启泽,远比仔仔挂念得多。
祁修霖都好担心祁泱,所以特意设置了闹铃想早点起身。但7点都未到的时候,祁修霖就已经接到郑启泽的电话。契爷只讲了一句说话:
“仔仔,开门。”
不可置信的感觉好快被开心替代,祁修霖连忙落床跑出去开门,甚至连拖鞋都未穿。
“契爷!”
讲话的时候,祁修霖已经一把抱住郑启泽。郑启泽都好耐没见到祁修霖,尤其见到他穿着睡衣的模样更系令郑启泽想起以前。拍了拍祁修霖的后背,郑启泽笑道:
“鞋都冇穿!”
“我同daddy都想给个惊喜你,后日飞伦敦的!”祁修霖笑道,“点解你会突然间过来的?”
“来看下你daddy。”郑启泽的话看了眼关起的房门,问道,“我们去食早餐?”
“好!我去换衫!”
去到酒店的餐厅,祁修霖已经意识到daddy的情绪应当比自己预想的更加糟糕。唔系的话契爷都唔会连夜坐飞机赶来,但只要契爷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饮着牛奶,祁修霖忍不住向郑启泽询问过去关于三伯的事。并未先回答祁修霖的问题,郑启泽反问道:
“你知唔知朝安堂的徽标系乜意思?”
想起嗰个自小都看到大的三角形徽标,祁修霖摇了摇头。
“系祁老爷的期望,兄弟连心。”不同于祁泱的善意美化,郑启泽只系讲了句,“但巨大财富的面前,一切的选择都无可厚非。置身事外,系最后赢家先可以讲的说话。”
见到祁修霖再次无意识地皱眉,郑启泽继续道:
“Daddy只得我一个,都系呢个原因?”
面对着郑启泽,祁修霖可以问得如此直白。他的敏锐再一次超乎了郑启泽的预估,短短的几个月,仔仔又长大了。
“呢个只系你daddy的选择,唔系你的。我们都只需要为自己选择负责。但系但有一件事,契爷希望你会记住。”郑启泽看着祁修霖的眼睛,正色道,“永远唔好让外人知道家族内部的不同意见。”
反复思忖着郑启泽的话,祁修霖郑重地点了点头。
陪着祁修霖食早餐,郑启泽又让厨房准备了点白粥。见郑启泽加了点糖在粥入面搅棒至彻底融化,祁修霖讲道:
“契爷,我一阵想去酒店附近看下有乜好玩的。等daddy醒了我们再一起陪他散下心?”
笑着点点头,郑启泽讲道:
“好!”
祁修霖的用心郑启泽自然知道,带着热粥回到房间,郑启泽轻声转动祁泱的房门。祁泱平日都好惊醒,偶尔也会失眠。看着他安睡的模样,多半都系等到天明先食了安眠药再睡的。
热粥杯摆在床头柜,郑启泽拿起祁泱放在枕边的手握入掌心。他的动作虽然轻柔,但被人触碰了身体瞬间让祁泱从睡梦中惊醒。见到系郑启泽在他身边,祁泱的眼睛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感动。
只系微微抬手,郑启泽就附身给了祁泱一个拥抱。祁泱闭起眼睛闻着郑启泽身上的气味,轻声道:
“你唔使连夜过来的。”
“我唔放心你。”郑启泽顺势将他清瘦的小朋友抱起,再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肩上,“粥仲热的,先食点。”
“Stefan呢?”
“刚刚我们一起食的早餐,他依家去周围逛下。”郑启泽将粥拿到祁泱面前,“小心烫。”
味甜的热粥,暖心暖胃。但随着思绪的清醒,有太多事不由自主地再次涌入脑海,祁泱只系食了两三口就冇了胃口。
“昨日看到mammy的时候,我好后悔……”祁泱终于讲出压在他心头廿几年的说话,“我后悔从未去看过她。”
并不打断祁泱的说话,郑启泽只系重新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不断地,轻柔地安抚着祁泱的手背。
“我知道如果问mammy,她一定会选择跟三哥走的。所以我连问都冇问过她……”祁泱将身体完全投入郑启泽的臂弯里,紧紧抱着郑启泽,哭道,“我都想她回选择我……”
祁泱的话在郑启泽的心里划上一各个尖锐的伤口。廿几年,他独自舔舐着从未愈合的伤口。一个由自己间歇造成的伤口。也正因同自己有关,祁泱先会压抑着他内心的挣扎,抛开一切情感的部分。站在一个自己希望的身份里,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
还在,痛苦不像死亡那样无可挽回。郑启泽轻轻安抚着祁泱的背脊,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好多好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