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号,礼拜六,上午8点35分。荷里活道古董街,一间毫不起眼的铺头。
“侬好,上趟咖啡米道【味道】好伐?”
祁修霖相信他终将见到「Arthur」,但原来他早已见过。嗰个当日在上海遇见的「老克勒」,正云淡风轻地坐在郑启泽的对面,以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温和口吻同自己打招呼。
“挺好。”祁修霖走到郑启泽身边坐低,礼貌地用普通话讲道,“看来上次我们不是巧遇。”
「Arthur」点点头,笑着看了郑启泽一眼,道:
“我刚刚已经同郑先生讲过,我对小祁先生一直很好奇。所以在得知祁先生和小祁先生去上海的时候,见了小祁先生一面。”
不同于当时浓重的上海口音,此刻的「Arthur」说的普通话听不出任何地方口音。
“我和你预想的像不像?”
“我从不提前对任何人或事做判断。”「Arthur」看着祁修霖的眼睛,悠悠道,“但今天的你和当时的你,很不一样。”
祁修霖低头一笑,并未继续这个话题。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我想你最近应该并不喜欢那个代号。”
“小祁先生真是幽默!”「Arthur」讲道,“我叫金建华,退休前是做电工的,他们都叫我金师傅。”
察觉到祁修霖略显诧异的目光,金建华问道:
“是不是觉得人不可貌相?”
“是。”
“既然小祁先生言归正传,我们就不再浪费时间。”上了年纪的人嘴唇会变薄,当金师傅收起和蔼可亲的笑容,面相瞬间变得略显刻薄,“24小时,他们的确可以找到「Arthur」,但绝不会是我。香港只可以乱24个小时,不是吗?”
“有这个可能。”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金建华不过觉得祁修霖同他的身份一样。有着世家公子的礼貌谦逊,完全符合他的身份应该有的涵养。但透过先前的对话,祁修霖身上同他年纪不符的冷静睿智的令金建华夸目相看。但祁修霖始终只系「细祁生」。如果冇身旁的郑启泽,他当下并冇能力或者机会传递出第二种声音。
金师傅看向郑启泽,恭维道:
“还是郑先生高招,看透其中门道。”
“是我仔仔提议的,我都是顺着他的意思。”郑启泽发了支烟给金建华,继续道,“今天你会来找我,看来他的判断没错。”
点起香烟,金建华再次看向祁修霖,确认道:
“小祁先生为什么觉得不是我?”
“如果Howard只是被你所害,他就没有可能在当年保护好Ethan.”祁修霖回答得很直接,“但要利用Ethan来对付你,几乎无需再编造什么其他动机。”
“所以小祁先生就让郑先生将这个猜测透露,好让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主动来找二位。”
“我只是认为让一个人自己出现,要比找他容易。”
金建华大笑出声,对着郑启泽讲道:
“郑先生,令公子前途无量!”
笑着点点头,郑启泽骄傲地看着祁修霖,讲道:
“仔仔像他父亲,我不过陪着他们长大。”
从郑启泽话万事同他仔仔倾【谈】的时候就已经摆明了他的态度,刚刚嗰句更系将自己摆在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位置。金建华明白郑启泽并非过谦之意,只是想让自己知道今日话事的人系祁修霖。
而无论祁修霖做如何的决定,他都会为祁修霖身后善后。无论乜后果,他都孭得起【背得起】。
“当年的Howard的事,金师傅知道多少?”
“我曾经协助厉先生处理大陆这边的生意。”金建华回忆着当年同厉卓航仅有的一次见面,讲道,“小祁先生,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做这个生意没有回头路。”
在祁修霖的目光下,金建华灭了烟,继续道:
“厉先生靠这个起家,对于组织的一切,他知道的太多。所以即使如今这点偏财对他的资产而言只是小数目,他依然无法摆脱组织。”
金建华讲出了在祁修霖心里一直存在的疑问。一个合理,但对于祁修霖而言并尚不能完全理解的疑问。
“小祁先生你不会理解的。”看着祁修霖的眼睛,金建华轻笑一声,讲道,“如果当年你像今日一样在厉卓桓身边,或许一切都会不同。从古至今,「钱」在「权」面前从来不值一提。”
“我也希望当年的我不是只有17岁。”
讲话的时候,祁修霖低头抚摸了下自己的手背,就似可以触碰得到厉卓桓一样。再抬头的时候,他眼底的温柔被一贯的清贵取代。
“幸好,现在并不晚。”
“对小祁先生来说,永远不会有「too late」的时候。”金建华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递给祁修霖,说道,“不过就算小祁先生选择相信我,我也应当自我证明一下。”
打开文件袋,祁修霖的目光近乎系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资料。一个从未想过的事实摆在他的眼前,将厉卓桓所做一切变做一个可悲的笑话,一个祁修霖永不会宽恕的阴谋!
一个钟头之后,警方根据Dr.Lau提供的线索在上环一间五金铺逮捕一名63岁中国籍男子。与此同时,所有C-4炸弹布置的精确位置被匿名发送到许荣添的邮箱。随后,利维大厦的铁门自动开启,周志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房间。
将手里的蓝牙耳机交给信息科旧部,周志宁讲道:
“唔知点解收唔到讯号,check下。”
“Yes,sir!”
见到周志宁安然无恙,许荣添终于松了啖气。
“冇事吗?需唔需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许sir,我冇事。”
“Okey.”许荣添将周志宁的手机交给他,讲道,“打个电话报平安。”
“Thank you,sir.”
周志宁简单讲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继续同许荣添讲道:
“许sir,我先返差馆录口供。”
许荣添点了点头,让伙计陪同周志宁返东九龙。「身份」两个字,系刻在周志宁身体里的一种本能。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不同场合应当有的姿态。一分钟前他可以系周少爷,此时此刻,他系警察。
“宁sir,唔该你讲下当时的情况。尤其系在进入房间之后,发生了乜?”
韩斌亲自为周志宁录口供,同时涉及到案件的何曜等人也在同时做笔录。
“当我走进间房的时候,蓝牙耳机忽然发生故障。”周志宁陈述道,“我试过多种方法都无法同外界进行联络。”
“根据其他伙计的口供,玩具遥控车上有一部对讲机。疑犯用对讲机进行联络,他有冇用同样的方法同你讲话?讲了点乜?”
“有。”周志宁想起遥控车上的贴纸,继续道,“但疑犯的声音经过处理,我无法判断他的特征。他同我讲,如果我贸然走出房间,或者继续尝试同外边伙计沟通,他就会引爆所有的炸弹。”
“你在进入仓库之前就已经知了呢个情况,”韩斌追问道,“唔担心自己的安危?”
“疑犯用东九龙班手足来同我讲数,目的显然在我。于情于理我都无可能置之不理。何况换我做人质,要比他们在入面安全得多。”周志宁微微停顿了片刻,继续道,“毕竟,凡事总有代价。”
最后一句话,再次提醒了韩斌宁sir姓周的。翻阅了卷宗,韩斌换了个话题,继续道:
“你在房间内整整20个小时51分钟。疑犯除了刚刚所讲的之外,冇同你有过其他联络?”
“冇。”周志宁讲道,“不过房间里有储存一定量的食物和生活必须品。从储备量来看,应该够一个礼拜。”
韩斌低头一笑,半系自言自语地讲道:
“一礼拜?两位周生冇咁好耐心的……”
周志宁饮了啖咖啡,默契地并冇继续呢个话题。
等周志宁录完口供走出房间的时候,何曜就在门口等着他。不过24个钟,对何耀来讲又何止24个钟。见周志宁即将走过自己面前,何曜最终忍住了上前拥抱周志宁的冲动,只系轻声喊了句“宁sir”。
走到何曜的身边,周志宁笑着揽过何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讲道:
“冇事啦!”
“嗯。”
短暂礼貌的拥抱过后,周志宁讲道:
“走先。”
“Goodbye,sir!”
先前周家的保姆车一直在利维大厦门口,此刻周志恒甚至亲自在车里等着周志宁。就算终于等到周志宁上了车,周志恒还不忘看了眼手表,不依不饶。
“他们竟然让你先去录口供!如果超过24个钟,我一定上楼要人!”
周志宁故意同周志恒拉开距离,皱眉道:
“二哥,我系警察来的哦!你刚刚的口气,好似古惑仔保释门徒一样!”
“冇大冇细!”
虽然黑了面让司机开车,但周志恒还是拉过周志宁左看右看,确认道:
“有冇乜唔舒服啊?要唔要去医院做一个详细的检查?仲有啊,你二嫂亲自煲了汤等你,怕你肚饿。”
“多谢二嫂,不过唔使啦!”看着窗外,周志宁讲道,“Colin在屋企等我。”
在二哥屋企简单洗漱了下,周志宁开门回到屋企。齐喻并未如周志宁想象中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而系在客厅继续着他们未完成的砌图,直到听见周志宁喊他的名,齐喻先放下手里拿着的一块,应了声。
虽然齐喻出奇的冷静让周志宁有点意外,但周志宁宁愿见齐喻如此平静也唔想他同屋企人一样担心。
“我特意让……”
呢几个字,周志宁系微笑着讲出口的。但当他再次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决定的时候,周志宁先意识到自己给了齐喻如何的压力。为了自保,杨世勋唔可能同齐喻透漏太多。在所有人为自己的事而奔忙的时候,唯一知道一点点内情的齐喻将面对的系无人可以分享的煎熬同焦灼。
周志宁太过了清楚两位兄长的秉性。对他们来讲,一个「外人」所带来的任何信息都会被视作一种威胁——为何只得你一个人知?仅仅呢个本能反应的疑问就可以轻松击垮齐喻同周家刚刚建立起的信任关系。讲,或者唔讲。背后隐藏着太多不确定的隐患,甚至会波及几十年后的一些细枝末节。通透如他,一定体会得比自己更深。
在这24个钟里,系自己亲手将周家背后巨大的压力赤裸裸地摆在齐喻的面前,甚至系逼他选择。
走向齐喻身边,周志宁尚来不及解释太多就听见齐喻看向自己,平静地讲道:
“你知当年我最介意的系乜嘢。”齐喻平静地讲道,“我介意你姓周,介意你的家世同家事。”
“Colin……”
看着齐喻的眼睛,周志宁第一次体会到可能失去齐喻所带来的恐慌。
“我一直唔认为爱系冇条件的。但原来,可以不计较条件。”同样凝视着周志宁的眼睛,齐喻红了眼尾,“周志宁,我只想你返来……”
“Sorry,Colin……Sorry……”
周志宁将齐喻紧紧拥入怀内,亲吻着他的发间,不断重复道。
「24个钟之前」
香港时间1月6号凌晨4点。莫斯科当地时间1月5号,午夜11点。纽约当地时间1月5号,下午3点。
“Сколько еще……Сколько еще……”【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厉卓桓的声音含糊不清,杨世勋并冇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照原计划,今日东九龙……”
电话里的厉卓桓似乎并没听杨世勋讲话,依然他自顾自地继续他越发难以辨认的说话。但好快,电话被Merlin拿走。
“杨sir,以后的进展唔该直接同我联络。”
简单回答着Merlin的说话,杨世勋依然努力分辨着电话里的关于厉卓桓的声音。在Merlin挂机之前,杨世勋轻声问道:
“Ethan他……还好吗?”
“冇事。”
伴随着电话里传来的各种打砸声,厉卓桓依旧不可分辨的讲话声,Merlin收了线。一切喧嚣随着忙音归于宁静,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话给杨世勋知,他再冇机会听见厉卓桓的声音。杨世勋难免为冇听清楚他最后一句说话感到遗憾。但此刻紧迫的时间并冇留给杨世勋时间来「悼念」,今日要做的事还有好多。
在警队十几年,唔可以犯错的人系杨世勋,从来唔系周志宁。作为情报科总督察,杨世勋向来周旋在半公半私,半黑半白的灰色地带,自然深谙游戏规则。最简单的办法解决问题往往系最有效的方法,可以避免任何节外生枝的风险。
Plan A便最简单有效——以七个C-4作为要挟,公开点名周志宁赴约。
其实「公开挑衅」四个字就够,是否真的有炸弹都冇乜所谓。周志宁一旦成为人质,杨世勋在警队的人就会将案件引导至真相,也就系当年的港铁爆炸案,由「Arthur」继续孭镬【背黑锅】。当然,最重要的系周家也将在第一时间收到风,以大周生同细周生的做派,恐怕「一哥」都搞唔掂。而作为周志宁的姐夫,祁生无可避免会被卷入今次的风波。届时黑白两道掀翻香港都一定会将「Arthur」找出来。
以上,就系「周志宁」三个字的真正价值。
至于Plan B,的确复杂得多,当然也有趣得多。其中「有趣」的部分,系杨世勋策划今次行动真正的动机。所以与其话呢24个钟系杨世勋为厉卓桓做的最后一件事,不如讲系厉卓桓顺势的慷慨成全。
大家老友来的,杨世勋希望在今次如此浓烈的个人英雄主义中,为周志宁添加点更加私人的色彩。
如果用你曾经真心爱过的小男朋友来做诱饵,你会因为他少考虑几秒?他又会爱你几多?
老友,当我八卦咯!
依照杨世勋的精密计划,东九龙O记会在几个钟之后收到精确线报。爆料的线人同郁飞合作了几多年,郁飞对他有足够的信任。以警方行事的惯例,郁飞收到风之后会召集紧急会议,何曜作为东九龙的「明日之星」将负责部署人手出车做事。
在杨世勋的眼里,郁飞系非常值得交的朋友。够叻,够义气。但要真正同郁飞交朋友要讲投缘两个字,偏偏同他毫无相似处的周志宁竟然算一个。如今郁飞接手周志宁的旧部,何曜的心性又系郁飞会欣赏的人,他自然会多关照何曜。杨世勋有把握郁飞会提前知会何曜最可能有收获的地点,并示意由他前往。
一旦他们分了组,杨世勋会在第一时间收到EU车的出车信息。并在EU车经过利维大厦附近的时候,制造出总台征用的假象,诱使何曜他们先行前往。之后的剧本好精彩,周志宁将接到何曜的电话。聪明如他,一定瞬间意识到自己先系target。以周志宁的姿态同自负,在如此境况下根本都无须对他再次「公开挑衅」,他也会做出选择,甚至可以讲系更快地做出选择。
因此plan B都并非无一事处的。毕竟周志宁越少周旋,警方就会越被动。只要周志宁进入仓库,发现遥控汽车上的贴纸,他就会明白的结婚礼物尚有一份,但需要一点小小的配合。
至此,之后的事就交给警方同周家,不再是杨世勋有能力左右的。
命运应系经历之后的回首,而非对未来的预言。
杨世勋一直认同这一句话,故而在故事尾声的重要节点前,杨世勋不经再次回顾了所有人的命运。
杨世勋曾经想问周志宁一个问题。问他会否因为何曜妥协,哪怕只系完美仕途中的一次微调,一种修订。不过可惜,何曜作为厉卓航结局的引线的同时,也将周志宁同他之间本就注定的结局提前。
其他的人,其他的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