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通讯的切断,Noah的侍者坐着快艇离开。为厉卓航的棺柩重新盖上了白色的绸缎,祁修霖无声地坐在他的身边,直至天明。
生物对死亡都有着天生的某种恐惧。祁老爷过世的时候祁修霖尚无任何的记忆,因此真正死亡对于祁修霖来讲系陌生的。厉卓航冰冷的身体正栩栩如生地在身边,祁修霖无比庆幸厉卓桓的缺席。随着情绪的稳定,另一种情愫,一种因为深爱着厉卓桓先可以共情的哀伤也随之喧嚣尘上。
祁修霖的脑海里不断涌起有关厉卓航的一切回忆。在曾经一日同厉卓桓通话几个钟的岁月里,祁修霖曾听见过他们共处时的模样。祁修霖甚至可以感受到厉卓桓爱自己的方式,同厉卓航爱他的系如此相似。
而厉卓桓曾提及的一切,Ghost apple,雪天使,睡前的童话……
祁修霖意识到厉卓桓生命中的一切记忆无一不同厉卓航有关。从根本上来讲,厉卓桓的世界系由厉卓航一人构成的,他抚育他长大,他教会他一切。而失去彼此,对他们来讲便是等同于毁灭自己。祁修霖终于确信厉卓桓的一部分已经彻底随着厉卓航死去,自己终将无能为力。
安排了另一艘船将金建华接到公海,并让他负责将厉卓航的遗体运回香港并作短暂的照料后,祁修霖换了件衫去了启钰集团。
此刻祁泱正在会议室,阿V便让祁修霖稍等片刻。
“细祁生刚刚到了,在office等你.”走入会议室,在祁泱身边轻声道。
会议还在继续,但讲话的人,在座的所有人的重心早已发生了偏离,仿佛空气也随着祁泱的转眸有了细微的暗涌。应了声祁泱的轻声交代了一句,阿V走出了会议室。随着祁泱目光再次回落,短暂的间隙再次被迅速填补,继续着应该继续的一切。
祁修霖饮着咖啡等着祁泱返来。由于自幼就去了英国,呢种等待的经历并不多。祁泱每次去英国都会抛开公事,成日陪在他同郑启泽身边。祁修霖放假返港也大多被诸多聚会排满,就算旧年毕业之后祁修霖也大多在他自己的基金会同恒拓做事,似如此般在公司等祁泱竟然系第一次。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祁泱在阿V的陪同下回到办公室。见到祁修霖放下咖啡杯起身面向自己,祁泱讲道:
“陪daddy食lunch?”
“嗯。”
即使是祁家独子,祁修霖走在父亲身边的感觉,同走在祁生身边系唔一样的。闲谈着一些琐事,祁修霖陪祁泱坐专用升降梯落楼。电梯上的数字不断地向下,不必担心中间会出现任何的阻碍。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祁修霖讲道:
“Daddy,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特意过来,看来系好重要的事。”
“系。”
祁泱一早已经察觉到祁修霖今日的不同,察觉到他的疲倦。祁泱对一旁的阿V讲道:
“帮我取消下昼所有的安排。”祁泱抬眼看着身边已经高过自己的仔仔,继续道,“既然系重要的事,daddy慢慢听你讲。”
既然有一整日的时间,祁泱便让司机开去了一个较远的老牌法餐厅。祁修霖甚至在看见餐厅地板的时候记起他曾经来过,在他好细细个的时候。
“你记得?”
“我记得有一年我生日来过。”
“当时你不过幼稚园,咁以前的事你都记得?”
随着侍应生走向当时他们坐的包厢入座,祁修霖看着四周,想从中寻获更多同记忆中重叠的部分,令他熟悉的部分。对年轻人来讲,似乎只有朦胧的童年记忆会带来如此令人惊喜的效果。他们此刻尚不会意识到在几十年后,自己会变得更易被触动。
“记得。”刚刚讲完,祁修霖就笑道,“再以前的事我都记得!”
看着祁修霖,祁泱问道:
“你第一件记得的事,系咩?”
祁泱的问题让祁修霖陷入了有意识的回忆中。祁修霖一件件,尽可能去回忆起更久远的事。但同时又要确定记忆的准确性,区分系自己的真实记忆还系从长辈口中听来的「故事」。暂时将他从寻晚开始的枷锁中解救。而祁修霖思考问题时习惯性的皱眉也同样令祁泱想起他BB仔的时候,想起仔仔曾对自己的无限依恋。
祁修霖忽然间看向祁泱,一双眼睛灵动得令人挪不开眼。
“系门口的白色阶梯!我记得我要去看契爷寄过来的车车!”祁修霖的话因为再次陷入回忆而停顿,祁泱早已被祁修霖提及「车车」的口吻逗笑,此刻仍然温柔地笑望着他,等他继续讲,“但我唔记得车车的模样,只记得嗰日我穿的系一件白色的连体衣,所以应该冇再早的。”
祁修霖用饮水缓解他的怕丑,轻声道:
“Daddy你呢?你最早的记忆系几岁来的?”
“系同你阿嫲一起,在石澳。”并不同于祁修霖的反复回忆,这个问题或许早有人问过祁泱,至少他唔使特意回想就可以讲出答案,“年岁应该大过你。”
祁泱并未忽略祁修霖今日特意前来的目的,也同样好奇他口中重要的事。将面包撕成一口的大小,祁泱一边慢慢用黄油刀抹上蘸酱,一边引入正题。
“Daddy可以为你做点乜?”
祁修霖将「Arthur」提及有关厉卓航器官移植的事话给祁泱听,当听到Kiel的心脏曾被误认为系厉卓航的时候,祁泱终于略微理解了祁修霖的宽容。至于祁修霖口中对于寻晚所发生的一切轻描淡写的一切,的确令祁泱感到震惊。
“Daddy,如果系你会如何选择?”祁修霖郑重地问道,“揭开真相?或者将错就错……”
在祁修霖提出这个问题之前,祁泱并未想过第二种选择。祁修霖眼眸里藏不住的忧心忡忡,他的犹豫不决都不及第二个选择背后所蕴涵的,他对厉卓桓的一往情深。
“你认为他如果知道了真相就会失去唯一的寄托?”
祁泱饮了啖酒,再次抬眸的时候,他问道:
“契爷点话【怎么说】的?”
“我冇同契爷讲。”
“Stefan,你会顾虑系迟疑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将一些情绪掩藏在不动声色的眉眼里,祁泱用他一贯的,清冷的语调讲着,“冇把握可以将他留低?”
祁修霖艰难地点了点头,垂眸轻声讲道:
“他的状态唔系好好,我唔可以冒一点风险。”
这句话,祁修霖更像系话给自己听的。
“Daddy可以给你的建议系,相信你的直觉。”听见祁泱的声音,祁修霖再次注视着他父亲的眼睛,“Daddy相信你已经有了答案,今日只系希望得到我一点赞同和支持。”
微笑着看着祁修霖,祁泱柔声道:
“Stefan,无论你如何选择。Daddy都企喺你度【站在你这边】。”
「好重要的事」似乎在此刻有了一个答案。祁修霖身上难得一见的彷徨感也随之慢慢消失。同意了祁修霖短暂离港处理点事之后,祁泱又陪着祁修霖做着一切无关紧要的事。
祁泱钟意这个午后,无论系祁修霖主动来找他商量,还系谈话之后的结果,都令祁泱非常满意。
因不及郑启泽与祁修霖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漫长陪伴,祁泱对祁修霖的了解一定程度远不及郑启泽。但祁泱毕竟系祁修霖的亲生父亲,血脉相连的微妙之处在于某种莫名的确信,或者更确切地讲系彼此间的相似之处所带来的默契。
祁泱好可以预见告诉厉卓桓事实的之后,祁修霖将独自背负起对他的责任。日后厉卓桓如何都好,祁修霖都将视作自己此刻决定的后遗。祁泱并不在乎这个陌生人的死活,既然祁修霖已经有了决定,祁泱做的不过系在顺水推舟的时候,顺便抛下一刻不被察觉的种子。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一句说话,一个念头都足以左右人重大的决定。
仔仔,你对他冇咁重要。
他并未如此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