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以远,系贪婪和战争,也是崇拜和信仰。死海以近,系亘古和温度,也系文明和向往。
七日之后,祁修霖从耶路撒冷直飞莫斯科。他也知了他打上一通电话的时候,厉卓航尚未脱离生命危险。而他上次自杀的方式系过量注射丙泊酚。
在长期的失眠困扰下,医生曾帮厉卓桓注射过少量丙泊酚。丙泊酚有欣快感,助眠,美梦。在一个真实得可以触碰的梦境里,厉卓桓再次厉卓航影影绰绰的温柔目光。他的手永远系温热的,牵着自己走在一片被遗忘的浩渺雪色中。为厉卓桓紧闭的眼帘带来黎明。
他唔会长大,他唔会离开。
梦中醒来的瞬间,厉卓航看见了窗外的一片熟悉的,久违的白色。脑海里残留的脚底新雪的柔软触感,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清新凛冽的空气。
“Howard,Я хотел бы съесть молочный пирог.”【我想吃奶渣饼。】冇听见厉卓航的回应,厉卓桓不耐烦地再次讲道,“Howard……”
厉卓桓忽然大笑出声,笑声从他削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像是从地狱里发出一样,霎时间粗暴地制止了一切的平和。Merlin急忙赶入房间,厉卓桓还在不住地大笑,笑到佝偻,笑到引来一阵无法遏制的咳嗽。
咳嗽粗暴地打断了厉卓桓近乎癫狂的状态,Merlin方趁着间隙走到厉卓桓的床边,帮他轻拍背脊,带着他慢慢调整呼吸。
“我让人去帮你买奶渣饼?”
“唔要其他人,你去。”
“好。咁你饮点水先,我好快返来。”
虽特意叮嘱了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厉卓桓,但厉卓桓从来都唔系一个好照顾的人。等到Merlin返来的时候,厉卓桓还是因为过量注射了丙泊酚而濒临窒息。即使Merlin第一时间用手枪打坏门锁将厉卓桓送去医院,但他依然因为呼吸衰竭而导致的心脏骤停。
祁修霖打来电话的嗰日,厉卓桓刚刚从医生长达近十分钟的心肺复苏下恢复生命体征。当晚,厉卓桓便恢复了意识,或者讲,只系他躯壳已经苏醒。不同于以往的情绪躁动,从厉卓桓醒返一刻开始便安静地注视着天花板。不眠不休,空洞地凝望着他的灵魂,仿佛正被一根绳索束缚在他躯壳之上的灵魂。
“刚刚细祁生来了电话,我阻止唔到他。”Merlin看着病床上尚需依靠着呼吸机喘息的厉卓桓,讲道,“他应该呢几日就会飞来莫斯科看你。”
祁修霖可能出现的消息让厉卓桓的目光终于离开了天花板,他看着erlin,终于开口讲话。由于呼吸机的缘故,Merlin并听不清楚他的意思,见厉卓桓想要自己拿走呼吸机,Merlin连忙按下呼叫铃call医生,同时帮手厉卓桓,生怕他的情绪再次陷入躁郁的状态。
“我要出院!”厉卓桓仅仅握住Merlin的手,恳求道,“我唔可以让他见到我咁样的!”
“在医院会好得快点,医生会帮你。”Merlin抚摸着厉卓桓的手背,细声同他讲道,“你只需要好好食饭,好好睡觉。”
医生的赶到让厉卓桓慢慢松开了Merlin的手,重新躺回病床。在一系列的检查之后,厉卓桓再次看向Merlin。并未聚焦的目光让Merlin无法辨别他究竟系看着自己,还系看着自己身后的皑皑白雪。
“比起死,我更怕他会厌恶我。”厉卓桓苍白的面庞上扯出一个柔软的笑容,似羽毛一般轻盈美丽,“Merlin,应承我,永远唔好让他见到。”
厉卓桓的目光终于在Merlin的眼睛聚焦,一字一句地讲道:
“应承我,就似你对Howard的承诺一样!”
“好,我一定做到。”
得知祁修霖会在两日后会来,厉卓桓从未有过地配合治疗。他甚至强迫自己尽可能多食点,只系饭后的呕吐十有八九地接踵而来。越系如此,他就越心急。再食就再呕,再呕就再食。Merlin唔想见厉卓桓如此无谓地折磨自己,便同他讲:
“天咁冻,多穿点就好。细祁生唔会察觉的。”
“Merlin,陪我去买新衫。”
从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开始,直到四月冰雪彻底融化,俄罗斯在整整六个月的时间里被覆盖在冰雪之下。莫斯科极端气象十分频繁。12月会开始漫长的冰雪消融期,降雪量大,冬季长而天气阴暗。
耶路撒冷的冬日并不算温暖,多少给了祁修霖一点微薄的过度。仔细洗漱过后,祁修霖的外表已经毫无刚刚守丧七日的痕迹,但唯有他自己发生的一切永不会消失。他同厉卓航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不可分割的联系,而即将见到厉卓桓的期盼与担忧滋扰了整个飞行旅程,纷扰复杂,无从言说。
俄罗斯航空只会早到,绝不误点。厉卓桓的车已经在机场等祁修霖落机,保温杯里有他特意准备的热咖啡。等到时间差唔多的时候,厉卓桓甚至落车去等。焦急地拿着保温杯,目光凝望看着祁修霖会走来的地方。
终于,厉卓桓见到祁修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厉卓桓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系如此熟悉又陌生。
远远张开双臂,厉卓桓给了祁修霖一个温柔的拥抱。或许系黑色大衣的关系,或许系手套带来的阻碍感,厉卓桓觉得他的小朋友长大了好多。同样的感觉也在同一时间挤压着祁修霖的心脏。在厚厚的的衣衫之下,厉卓桓过于削薄的身体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拥抱之中。
上了车,厉卓桓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祁修霖,问道:
“冻唔冻?”
“还好。”
“雪刚刚停了,不过一阵应该还会再落的。”
厉卓桓讲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祁修霖的凝望。看着厉卓桓望着窗外的苍白侧面,祁修霖忽然觉得他真正属于这片土地,圣洁,光明。
饮了啖温度刚刚好的热咖啡,祁修霖忽然问道:
“你要带我去边到玩?”
祁修霖的「诈聋扮哑」给了厉卓桓些许的安全感,让他终于缓缓转过面庞,再次同祁修霖对视。见还未听到回答,祁修霖皱眉道:
“唔好同我讲只系游车河?”
祁修霖皱眉的表情,他骄傲的语气,无一不在厉卓桓的心里轻轻拨动。让他想起当年曾让自己怦然心动,爱得小心翼翼的完美少年。
“Вернисаж в Измайлово - Блошиный рынок.”
“蚂蚁?”
厉卓桓一时冇反应过来祁修霖的意思,直到他意识到他刚刚讲的说话里,有一个词同俄文「蚂蚁」的发音好似。厉卓桓笑着牵起祁修霖的手,同他解释道:
“系一个好有意思的跳蚤市场,我细个时候最钟意去的地方。”
“你再念下啦!”
“Вернисаж в Измайлово - Блошиный рынок.”
“半句半句先!”
“你笨!”
“从未有人话我笨!”
“呐,再听一次。我讲慢点……”厉卓桓用带着手套的手抚摸着祁修霖的面颊,将他的唇轻启,“Вернисаж в Измайлово - Блошиный рынок.”
吻着祁修霖的嘴唇,只系嘴唇,厉卓桓缓慢地讲着他的母语。俄文复杂,性感的读音在彼此摩挲的双唇带来同样频率的振动。意识到Merlin同司机还在前边,祁修霖瞬间红了面,却又唔舍得推开厉卓桓。祁修霖的腼腆同温顺在厉卓桓的心里泛起层层叠叠的,不断涌现的爱意。慢慢停止这个绵长的吻,厉卓桓却并未远离。
汽车走过一个隧道,厉卓桓近在眼前的,缓慢颤动着的瑰丽眼眸在路灯交替的照射下忽明忽暗,犹如似天使不断舞动的双翼。唔知系边个先继续的亲吻,然后延绵地,不断地一吻又一吻。直到汽车开出隧道,又见一片纯净的白。
“唔怕丑了?嗯?”
今次轮到祁修霖躲避厉卓桓的目光,忍住笑意转头看着窗外继续饮他的咖啡。厉卓桓靠向祁修霖,挨着他,拥着他。同祁修霖无声地望着同一窗风景,甚至学着祁修霖呼吸的节奏,让自己成为了他身体的某一部分。
汽车在一个由红顶镂空矮墙作为围栏的长桥边。路上的积雪同墙体的白融为一体,将中间一排墨绿色的路灯显得更具风情。长桥的身后系一整片联排的俄式小木屋,同样系白墙,却有着色彩鲜艳的各色屋顶,高低错落,宛若童话世界。
侧头看着祁修霖满眼的欣喜,厉卓桓双手插袋转身倒走着看向身后的Merlin,讲道:
“Merlin,帮我们影张相。”
介于俄罗斯的风俗,厉卓桓只系双手插袋地站在祁修霖的身边,甚至冇同他站得太近。一张标准的游客照被Merlin的手机记录下来,厉卓桓又讲道:
“多几张啦!”
“Merlin慢点!”
祁修霖从“3”开始倒计时,然后最后一秒的时候,祁修霖喊了声厉卓桓的名,在他侧头的时候扣紧他的后颈吻向他。
“违法的!要罚款的!”
“几多钱?”
祁修霖的话让两人不约而同的笑出声。重新并肩面向「童话世界」,厉卓桓同祁修霖解释道:
“如果刚刚系在学校附近,或者儿童多的地方,你就会被警察叔叔关15日监禁的!”
“咁严重的!”
“系咯!”
“你吓到我,买个礼物安慰我!”
“你亲我,应该你买!”
祁修霖拉着厉卓桓的衣袖,将他带到一个卖俄罗斯套娃的铺面。拿起台面上一个白色底色的套娃摆在厉卓桓的身旁对比了一下,祁修霖讲道:
“呢个同你好似,几靓!买呢个给你!”
“你买俄罗斯套娃给一个俄罗斯人?”
“做乜,又犯法?”
“冇犯法。但你有冇钱啊?小朋友!”
终于轮到祁修霖语塞,悻悻地将手里的套娃乖乖放回原位。见某位小朋友冇移开脚步的意思,厉卓桓只好用俄文同老板讲话,给钱买嘢。陈列着的一组套娃中最细嗰个被老板拿给厉卓桓,然后其他的再一个个叠起。
“Мое сердце.【我的心脏】”厉卓桓摊开祁修霖的掌心,将手里的玩偶放入其中,让他握紧,“Это тебе.【送给你】”。
掩藏的,压抑的,时不时从伺机逃逸出的哀伤在祁修霖紧握的指尖无声地恸哭。低头将玩偶放入大衣的口袋,祁修霖用手指轻拭了下鼻尖,将他红了的眼尾怪责于莫斯科寒冷的天气。
“好冻,你只知道自己戴手套!”
“分一只你!”
厉卓桓将自己右手的手套脱下,却在听见他讲自己孤寒鬼【小气鬼】的时候,唤醒了左手掌心尚未愈合的刺痛。一边低头帮祁修霖带上残留着他体温的手套,厉卓桓点头轻笑道:
“系!我认。”
不约而同回避的瞬间里,犹如蚕蛹般束缚着二人的苦楚随着眼前新鲜的话题在短期间内被再度压下。厉卓桓带着祁修霖看着俄罗斯版圣诞老人和雪姑娘的小木偶,问他记唔记得他曾经讲过的故事。甜蜜的字里行间里,避忌的情绪始终在寻找空隙要再度兴起。如同骤雨前电闪与雷鸣般的交替。
纷飞的白雪如约而至,轻舞飘摇。二人再次走到先前的长桥时,整个路面已经又重新蒙上一层不算薄的积雪。厉卓桓伸手接起一片雪花,手套延缓了雪花的衰老,可以在融化前看清雪子独一无二的轮廓。
“想唔想玩雪?”
“嗯?”
厉卓桓并未揭晓答案。带着祁修霖重新上了车,厉卓桓同司机讲了几句俄文。痛苦的,藏而不露的倒数计时将来时的缱绻旖旎吹散得无影踪的同时,给厉卓桓的前额添上一层病态的灰白色。此刻祁修霖先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病态的容貌表现出的,不得不屈服于命运般的献祭感。
不愿让这种残酷的美丽占据上风,祁修霖转过头。透过车窗仰头望着天空,天灰蒙蒙的,以至让仰头看到的雪都带着一种阴郁的灰色。给人一种好似接近地面先变成白色的错觉。这个陌生国度的一切也遁入时空凝滞的瞬间,被无限延伸,一直延伸到记忆中厉卓桓瑰丽的,宛如爱神的眼眸。
随着远离闹市,被大雪不断覆盖的成片纯白接踵而来。汽车最终停在一个类似于城市花园的地方。
今日的风好大,公园的游乐设施的左侧已经积起厚厚的积雪,另一边却只得零星雪花。在如此的冬季里,整个公园除却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看着新雪刻下的并肩足迹,祁修霖好想知道可以保留几耐?可否永远不散?
仰头看着漫天摇曳雪花,厉卓桓轻声道:
“以前Howard在每年第一次落雪的时候,一定会带我出来玩。”
“堆雪人?”
“会的。不过他最钟意同我玩雪天使。”笑容重新回到厉卓航的面容上,“今日你陪我好唔好?”
「雪天使」是一种流传于西方的儿童游戏,通过在雪地上仰卧、上下移动手臂的方式制成「天使」的形状。厉卓桓独自将自己陷入雪地,肆意地摆动双臂。看着他留下的完美轮廓,祁修霖忽然间好怕,怕他一身白一的他会比雪先消融,下一秒就在这片雪色里失了影踪。
“比下边个的天使靓点!”
将厉卓桓拉起身,祁修霖学着他的样在雪地里画出属于他的天使。目光所及的灰色天空里,祁修霖忽然寻不到厉卓桓的身影。就在祁修霖慌忙想要起身的时候,他见到厉卓桓半跪着俯下身,在自己的眉间落下一个信徒般虔诚的亲吻。
“Howard以前都会咁样的。”
厉卓桓温柔地笑望着祁修霖,目光写满眷恋。他用双手一点点地用指尖抚摸着祁修霖的面庞,冇戴手套的右手所带来的触感,如同刚刚降落在祁修霖面颊的雪子一样冰冷。
“祁修霖,你要记得我。”
强忍的眼泪终于在这个瞬间从祁修霖的眼角滑落。厉卓桓始终带着醉人的微笑,即使他在下一个瞬间便同祁修霖一样无声地泪流满面。
在颠倒世界的热吻里,时空相混,一切决崩。
谁人都无法亲手揭开卓桓在自己躯体上撕开的新鲜裂口,去正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生怕一阵微风就会他吹散。
时间不过是连帧的死结,总是以现时的形式展现在爱人面前,不断推移,吞噬未来,令人畏惧它的急促。
Merlin在事先约定的时间再次出现在厉卓桓的面前。聆听完厉卓桓拙劣的谎言与道别,祁修霖尽可能平静地配他演完他剧本里的Happy ending.
只系最尾,祁修霖始终忍不住再次回头紧紧地将厉卓桓拥入怀中。
“等我……”
回香港的飞机上,祁修霖望着窗外终于止住的风雪。看着手中最细个的白色玩偶,祁修霖忽然想起细个时候读过的一本童话。故事结尾的一句说话随着飞机驶离地面的瞬间,同厉卓桓的身影重叠,不断牵绊着祁修霖悬在半空的心。
“每当落雪的时候,你都能念起我。每一片雪花都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