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尽棋本以为沈停霁的反常会因为睡眠治愈,况且他都已经拉下面子接他回家了,沈停霁这幅暮气沉沉的模样却延续到次日一早。
沈停霁给父子两准备好早饭,这都是一如既往,可他意志消沉的样子让人在意,像是平整绸布被抽出了丝。
沈停霁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今天是周末,他也不需要给儿子整理书包,但他有意避免和赵尽棋同频交流。
赵尽棋在饭桌上问候沈停霁,“你没事吧?”
沈停霁回头和赵尽棋对视,“没事啊。”
“你得绝症了?你也要死了?”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走吗?”
“你死了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我不会再找你这样的男人了。”
现在赵尽棋的话倒是完全照进了沈停霁的心里,赵尽棋曾说过沈停霁将会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糟糕的一个人,原来这句话是这样晦涩又真实的。
他确实不值得赵尽棋喜欢了,要用多少喜欢和热爱才能无声无息把两个孩子送走人间,这也只是为了沈停霁创业没有负担。
赵尽棋深深明白沈停霁要用青春换一个璀璨的未来,年少轻狂一旦有了追求那将会是一个宏大的限时狂想。
儿时的伤害唯有那时才能填补,或许以后豁达了,也不爱计较了,可这个仪式一旦没有在年少时礼成,那就是一辈子的缺憾。
所以赵尽棋把青春献给了沈停霁,只是赵尽棋也没想到最终换来半生痛苦,沈停霁也没想到两人会落得这样下场。
沈停霁无话可说,也不再有任何反驳的力气,他不能再依仗自私自利的借口,留下赵尽棋。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也已经无法说服自己。
所以赵尽棋说得对,倘若沈停霁再了解多一点他,沈停霁或许就不想把他留在人间了。这话原来是这么振聋发聩。
可赵尽棋现在怎么想呢?这段时间他慢慢在沈停霁的臂弯中安稳下来,悄无声息的安抚已经让他悄然丢了些愁绪。
可是两人永远都在分叉路段,在阶级中永远不在一个水平线,喊不到对方,自己的负面情绪却不断暴露给彼此。
赵尽棋见到沈停霁这幅黯然神伤的模样,赵尽棋却渐渐腾起了烦躁。
他挑了个话题试探沈停霁,“你给我订了飞机票?我收到了出行通知。”
“嗯,本来想带你们两去玩的。”
“退了吧,我昨天刚答应一个公益活动,会有拍摄活动。”
“不想去吗?”
不想去吗?沈停霁总是用二元对立来处理态度,这就像他问赵尽棋想不想要孩子,他想要但是他能要吗?他又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赵尽棋也逐渐烦躁,他把回答扔了出去,“嗯。”
“那我就退了。”
赵尽棋的烦躁完全上脑,就是因为自己在沈停霁这飘忽不定,沈停霁乏力的模样像是没有力气再喜欢赵尽棋。
赵尽棋本觉得自己还挺有耐心,对沈停霁也慢慢接纳,可沈停霁这陡然一转的态度让他莫名生气。
不过赵尽棋向来不是张牙舞爪的人,他忍着失态的样子,在口头上和神色上不耐烦。
“沈停霁,我现在不像一个正常人,我随时都会发疯,我很难有心情好的时候,也很难保证心情会维持稳定,我现在就很烦躁,如果你自己都难保证自己有一个好心情,你就别出现在我眼前,摆臭脸,我看着很烦。”
赵尽棋放下了筷子走进房间,他怒火中烧,也将愠怒困锁在逼仄的空间里。
沈停霁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怵。他一直没照顾到儿子的情绪,直到儿子抽泣出声,沈停霁才发现儿子受到了惊吓。
沈停霁把儿子抱入怀里,见赵念雾泣不成声的模样,沈停霁直接把儿子抱出了门。
沈停霁知道赵尽棋禁不起吵,任何稍大的声响只会让他烦躁,这是抑郁症焦躁症通病。
沈停霁出门向外走去,他轻声问着儿子,“怎么了?”
赵尽棋哽咽:“爸爸是不是生病了?爸爸是不是要走了?”
“爸爸没有要走,爸爸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是爹地没做好,你自己开心一点就好了,不用顾虑太多。”
“可是爸爸不开心我就不开心。”
“爸爸不开心都是因为爹地,爹地会跟爸爸解释清楚的,你不开心爸爸才会不开心的,爸爸当然是希望你做一个没有负担的开心小孩。”
赵念雾渐渐收了声,他没办法理清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的情绪就是赵尽棋情绪的映射。
“我带你去公园走走吧,”沈停霁见到早餐店想起来早饭就这样不欢而散,孩子应该也还饿着肚子,“买点面点吧,我们宝贝早饭都没吃几口。”
“爹地也没有吃。”
沈停霁把孩子抱到层层蒸笼前,“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馒头。”
“什么馒头?”
“白馒头。”
这么简单。沈停霁没有附加建议,只是顺应孩子要求跟老板要了白面馒头,沈停霁随后带上了早点上路。
儿子也捧着大馒头,这小家伙需要两个手来捧馒头,真是太可爱了。
儿子的心思似乎都埋在了馒头里,沈停霁问:“好吃吗?”
赵念雾点了点头,“甜甜的。”
太像了,跟赵尽棋一个模样,面点种类千万种,就喜欢吃白面馒头,单纯又香甜。
赵念雾捧着大馒头抬起头,“等下给爸爸买一个。”
“嗯。”
两人逛了一圈又买了一个大白馒头回家,沈停霁注意到餐桌上的饭菜没有收拾,赵尽棋回到房间之后应当没有在出门。
两人一同进入卧室。
赵尽棋似乎已经入睡,赵尽棋的状态一直不稳定,睡眠时间也颠倒混乱。
赵念雾提着大白馒头走到赵尽棋床边,沈停霁在床位已经能看清赵尽棋熟睡模样。
赵念雾回到沈停霁身边,两人窃窃私语,“爸爸睡着了。”
“嗯。”
赵尽棋却深睡之中送出梦呓,他轻声念着,“小霁。”
赵念雾则有走到了床边,“爸爸。”
沈停霁准备带走孩子,“让爸爸睡觉。”
“爸爸在叫我。”
“你叫小霁吗?”
“嗯,爸爸给我起的小名,爸爸之前经常这么叫。”
“小霁。”
那时窗外聒噪喧嚣,光影落在桌前,沈停霁的光束被墙壁遮挡,他趴在桌上,躲避那些奚落与嘲弄。
一声柔和的呼唤将满目疮痍的世界推翻,触发了一个明媚的世界,他一抬头就是赵尽棋的笑容。
光束打在赵尽棋的笑脸上,他的笑意不存任何杂质,眼里的璀璨比光束要明亮,他就轻而易举地把少年的明朗描写得不差累黍。
“小霁,放学啦。”这时的赵尽棋身着校服。
“干嘛这么叫?”
“你的小名不叫小霁吗?”
“我没有小名,我妈每天都喊我全名。”
“那我给你起一个,就叫小霁吧。”
“为什么是小霁,显得我很小。”
“你本来就比我小啊,小霁。”
沈停霁缓缓从回忆中脱身。他岁月长河中的少年已经告别了意气风发,现在备受精神疾病的摧残。
他心脏被紧紧牵连着,抽搐和疼痛都蔓延开,他做不了什么,他就轻声靠近赵尽棋,然后悄悄吻了一口在赵尽棋的额头上。
赵念雾觉得新奇有意思,学着沈停霁亲了一口赵尽棋。
赵尽棋却缓缓睁眼,儿子俯下的身子正准备挺直,赵尽棋迷迷糊糊之中把儿子抱了进来,“你干嘛偷亲我?”
赵念雾也就羞涩地把话题指向了沈停霁,“我学爹地的。”
赵尽棋跟着引导看向沈停霁。
赵尽棋睡了一场之后似乎心情好了些,他用质问给了沈停霁机会。
“你干嘛?”
“宝贝你先出去一下。”沈停霁顺势支走儿子。
赵尽棋奚落道,“干嘛,又要开会?”但其实赵尽棋希望沈停霁能给出一些合理的解释。
“我没想影响你的心情,我就是知道了那两个孩子的事情,我自己控制不好情绪。”
“你怎么知道的?”
“李成民昨天跟我说的,他说衣柜缝里有报告单,我昨天搬出衣柜看到了。”
“拿出来给我看看。”
沈停霁又搬开了衣柜,把报告单递给赵尽棋。赵尽棋看着报告单遐思连连,他只是漠然说了句,“知道也没意义,反正认识也止步于此了。”
赵尽棋看着这些画面,似乎一个纷繁尘世从他面前踏过,两个孩子就这样结束了生命。他内心是酸楚的,是想掬起一捧沙留住,却被风吹走了。
赵尽棋这种无力感是否有人会明白,他问沈停霁,“可惜吗?”
“你那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去人流的?”沈停霁这时更心疼赵尽棋。
“当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赵尽棋的泪水慢慢从眼里浮现,“可那时候就是哭得太大声了,被李成民发现了。”
沈停霁不明白赵尽棋的意思。
赵尽棋把报告递给沈停霁,他抹了抹眼泪,“那时候可能我们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比我们更想挽回这段感情。”
沈停霁依旧一头雾水。
“李成民骗你了,他不是在那里发现报告单知道我去做人流的。我就是哭得太大声了,被他发现了这个事情,当时我要把报告单扔掉,他说他帮我扔,我是没想到他把报告单塞在了那里,他就是想让你看到这些报告单。”
赵尽棋的眼泪一珠又一珠,他自己抹得很干净。
赵尽棋此时的哭泣不是因为绝望,是这种难受的感知让他重新感受了生活。
原来除了他离世的父母和沈停霁之外,也有人偷偷惦记着他,被人期许着走向更好的地方。
所以生活就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埋下惊喜,不断将你往回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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