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噩梦缠身,钱墨承醒来时已是额前后背都被浸透,他最先看到的是正在兢兢业业的空调上那闪亮的二十度,随后挠了挠自己有点带潮的头发起了身,他不禁又想起了莫文婷那天对他说的话。
很普通,却就这么又给他心里扎了根刺,你可以忽略了它好好生活,并不代表那丝微痛带痒的不存在,尤其是他又梦到了他爸平安回到了家,妈妈又恼又气关于那个阿姨的存在,但爸爸给他们带了许多礼物,还诚恳地道歉求他和妈妈的原谅,虽说仅仅是梦,他将睡前放在床头的水吞下几口却被呛了咳嗽,那阵胸闷便是在梦里气出来的,被那张诚恳的脸气出来的!
毕佑看到满头大汗,面容憔悴的钱墨承赶忙跟电话那边来了句:“老钱醒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然后挤出一脸坏笑,这就把钱墨承推搡到了沙发上坐下,然后从厨房微波炉拿出了一大盘堆得满满的点心。
“你买那么多干嘛!而且还是凑在一盘子里热的!”
但毕佑没回他话,又折返一趟端出了一碗鳝面和一碗咖喱牛肉汤,随后又喜上加喜地在桌子上放上了雪碧可乐柠檬茶。
“钱帅哥,您看看,这里有烧麦、蒸饺、生煎、春卷、虾饺和鲜肉月饼,其他的您也都瞧见了,您吃好喝好,把你那噩梦忘了吧!”
钱墨承有种想揍他一顿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看了看墙上的钟,他今天竟然继承了毕佑的优良传统,一觉睡到中午,也就难怪这些东西都得回炉再热了,他随手抄起个点心,拷问般地瞧着这只“笑面虎”。
“你怎么知道我噩梦,我睡得可好了!”
毕佑收起了笑脸,随之替上的是一副胸有成竹,看透一切的嚣张模样,他挨着钱墨承坐下,一掌清脆到了钱墨承大腿上
“你骗得了别人,骗得过枕边人吗!”
钱墨承当即感到胃中一阵翻腾,但毕佑也早有准备,在他眉头起来的那刻命令般地来了句“不许吐!”
钱墨承一副极其艰难的样子将那蒸饺咽下,随后毕佑又殷勤地递上了可乐和那碗汤供他二选一,他是真担心自己糟蹋东西,拿起可乐示意他有屁快放。
“你昨晚半夜可闹腾了,我还以为家里进了采花贼正在对你图谋不轨呢!因为你一直在喊着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样自己能原谅自己吗之类的,我本来想助你脱离困境,谁知道叫了两声你没出来的意思,还死死地拽住我胳膊缩成一团,但是随后倒是平静了许多,我也就牺牲一下,半躺半靠到了早上”
钱墨承对这段话的吃惊显然是毕佑意料之中的,他不知道毕佑有没有撒谎,但他确实曾经被自己在梦里的闹腾搞得翻下过床,导致了自己那个星期上课都腰酸背痛。
“我猜……又是梦到了我明叔吧”
钱墨承将可乐放回茶几,他的头有些低,散乱的头发救下了自己几分难堪和满心复杂,但这在别人眼里看或许是副赏心悦目的画,可在毕佑看来,他自己也跟着心情低沉了许多。
“你其实就没有恨过他,你说的那些恨,是为了让珍姨放心对吧!但是我很生气,你为什么连我都不打算敞开心扉,我又不会卖你……”
“我恨他!你不用把我想得多懂事,我确确实实地恨他,他死也就算了还搭上了条别人的命,而这不禁让我妈遭到了她家里人各种污言秽语,还实实在在地再往她的伤口上再添了一道,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恨他!”
毕佑没答话,钱墨承察觉到这不寻常的沉默后抬头,却看到毕佑正侧倚着沙发盯着他,嘴角带笑地盯着他。
“你干嘛?觉得我幼稚?”毕佑摇摇头,拨了一把头发,随后从沙滩短裤的裤袋里拿出了个有些斑驳的小丸子钥匙扣,钱墨承一把抢过去,反复看了三五下,瞪大了眼睛。
“在你这?!你捡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毕佑伸了个懒腰,然后把身子转正摊在沙发上,一脚抵上茶几,一脚盘坐,活脱一副小区门口大榕树下退休人员的模样。
“那天晚上你们家亲戚还有我们这些近邻忙着张罗我叔的事和安慰你妈,倒是没人顾及太多那个哭都没力气了的你,我还记得我到你家时你就窝在你爸妈的房间端着已经快凉透了的盒饭,哎也是,多了一个人就不仅仅是你们家的事,你爸那情人的家里可真都不是好对付的,这不大多数亲戚都集中火力去了那边协调嘛!”
钱墨承苦笑一下,他又拿起个烧麦,却从中嚼出了些苦涩。
“其实我还奇怪了,你说当时她们家人在我家门口闹得那么凶,你和你爸妈是怎么挤进来的!”
毕佑也噗嗤一声笑了,钱墨承又看了看那小丸子,她就如同那已是多年之前的时光一样,你记不得那日天气如何,但却如同老电影一样都被镀上了夕阳的暖黄。
他在那灰暗的一天等来了毕佑,毕佑却没迎来他像被小学里的男生发现他喜欢樱桃小丸子后而嘲笑时,抱得他肋骨都能被勒断三根的嚎啕大哭,他只是将自己那把家门钥匙同这个小丸子狠狠摔在地上,随后含着泪发狠道:“我不要再见到她!”
“可是如果那么容易忘记,又哪还会难过”
他忽然自言自语,毕佑没有打断他那飘回了千禧年的思绪,这句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自言,那是太多次想起钱沪明把那个钥匙扣给他时的那种惊讶和欣喜,还有那句带着父亲爱抚的“你不能被所有人喜欢,你也会遇到不喜欢的人,那就管他呢!”是太多次被他连同那份怨恨一齐摔碎,又最终小心翼翼地拾起拼凑起来含进嘴里,试着用自己的心捂出那一丝丝的甜。
一阵嘈让他清醒,毕佑已走到了窗边往楼下望,原来是小区的那棵高大的菠萝蜜又到了大丰收的时候,每年这时就会有邻居和物业自发组织的队伍去采摘,这样一来减少了因为下雨刮风时坠下造成的危险,二来还能给被分发到的邻居带来个生活喜悦,所以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中能听到各单元楼一阵开怀,钱墨承也走到了他身旁,试图用那些面熟的笑脸和一口深呼吸缓和自己的戾气。
“哎,打从我搬走以后就没能吃到过我珍姨的胡椒炒菠萝蜜籽咯,你小子也就坚持给我带到了高二”
钱墨承翻出了熟悉的白眼,瞥着他挖苦道
“当时你抽屉里一天能被塞多少好东西啊,自打有了乐队,天天咱们学校女歌迷的小点心小情书不断,哪还差我这口吃的!”
毕佑撇了撇嘴,钱墨承转身回沙发,从上面拾起那小丸子钥匙扣晃了晃
“我收回了!你什么阴谋也该说了吧!”毕佑那一丝未能遮掩的惊讶透露出了钱墨承的话并无差错,但他将那罐柠檬茶喝完一捏易拉罐,抬头挺胸地嘴硬道
“什么叫我的什么阴谋?!别觉得你长得帅就可以乱愿望人啊!”
钱大帅哥嘴角上扬到一个反派般微笑的角度,双臂抱胸,就盯着他看,毕佑只觉得那双清水般的盈盈大眼在此刻让他无比心虚,俗话说的好,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跪下!
“钱大帅哥真是人帅脑子好,眼睛跟透视仪似的,我这点儿小心思可没能糊弄过去呀”
毕佑挤出一脸坏笑,并没坐回沙发,而是到了钱墨承身后给他揉肩捶背。
“又是起得比我早去买吃的,又是拿出这个跟我打感情牌,你要是没阴谋,那天底下就都是老实人了!还有,你早上在跟吴非打电话吧!”
“这你都晓得了!”钱墨承在那盘又半凉不热了的点心里挑出个还带着温度的吃下
“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几句,什么这里升个调,这个换鼓点的,何况你写那三首歌我又不是没看过,你还干嚎了两句不是”
毕佑的眼睛从天花板游到了地板缝,又从钱墨承的头顶游到了脚指甲,钱墨承受不得他这么磨叽刚要武力解决,毕佑赶忙防御拦截。
“那个……老吴他答应了Sam哥和David那酒吧开业的演出,你看咱们那位不是还没来嘛,所以老钱你能替着演两场吗?”
说道这里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虽然对毕佑的演出毫无缺席,自己也跟着他去看过不少live,但他的性子始终对这种嘈杂有些抵触,毕佑怕的便是如此,在台下跟着起哄事情不大,可站到上面被当猴看那可就是多眨个眼都可能被评头论足一番,而这便是他最不喜欢的!
“要我去陪着演也行,毕竟架都陪你们打了,还能在这种事上见死不救吗,但是,有条件!”
毕佑等的就是这句,听到钱墨承这么说一拍大腿,如同扶贫慰问干部拉住了受灾群众的手那般一把捆住了钱墨承的手。
“您说,您可劲说!您不说我还不答应了!”钱墨承忍着没笑,憋出了个严肃的脸
“首先,我只负责演出,不说话,不接话,不互动!”毕佑狠狠点头
“其次,你给我老实点,不要再招蜂引蝶再来个萱萱!否则你就算当着我面死我不仅不救还会乐于助人地把你往人家那边推一把!”毕佑又是狠狠点头,随后一手搭上自己肩膀一手往自己胸脯狠狠一拍
“保证不多看任何歌迷一眼,保证不多跟哪个女同志说话!何况……有你在,指不定人家根本都不看我了!毕竟,这招蜂引蝶也曾经是你的名号嘛”
这话一出他立马挨了一计打头,随后钱墨承起身,拿出了自己的那些鼓点,看了看
“老钱你可得……”他话还没完,钱墨承便拿出了手机给胡雪珍打去电话,毕佑大气都不敢喘地听着。。这通电话大概是跟他老妈请了假要有一个多星期不能过去吃饭,随后就是些家长里短和家里事。
毕佑就这么看着,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能上livehouse演出时卖出了二十五张票,但其中二十三张是因为他们的乐队其实是给另一个已经有点名气的乐队做暖场,那些便是人家的成绩,至于那两张为他们买的,一张是钱墨承,还有一张则是他在交流群里认识的从未谋面的吴非,那晚他和吴非喝得昏天黑地,钱墨承强行将人拉走时这两人还跟亲兄弟一样依依不舍,叫喊着总有一日要一起组乐队。
“好了!你们要加码排练我也可以去了,毕竟丢人现眼了可不是一个人的事!但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说的?”
毕佑一声疑问,随后转着眼珠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什么没说,钱墨承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
“你刚刚说了,演出两场!除了酒吧开业party的,你们还敢答应了谁啊?!咱们这还有三首歌连唱都没能唱过个完整的,其他的也就比群魔乱舞好一点而已”
“吴非说你大概率会那么说,的确是两个,还有一个是Sam哥给我们介绍的,靠近咱们家的那个livehouse,就那个愚人音乐,他们八月初会有一个朋克大杂烩的交流专场,本来也有个硬朋要参加,可谁知道主唱开电动车被撞骨折,贝斯去旅游摔了胳膊,这就一下废了俩,Sam哥说不管咱们弹得唱的如何,至少全胳膊全腿的能演!”
钱墨承真是哭笑不得,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挤出个绝望的苦笑
“我问你,酒吧开业还有几天?”毕佑数了下手指,然后比划了个“五”
“那么距离八月初这个呢?”毕佑又往沙发上一摊,挺无所谓地来一句
“那就再加七天!”
但下一秒他突然反应过来,不由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两人赶紧收拾洗漱穿衣,这就奔了排练室去,果然到了的。时候在小区门口遇到了阿海,三人不禁一笑
“我还以为只有我良心不安怕自己丢人还拉着你们”毕佑把家里带来的啤酒分他一罐
“彼此彼此!这可是咱们第一次有大动作,那必须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才行!”阿海看了看钱墨承
“毕佑说你可能会不喜欢那种被当猴看的感觉,我还担心老钱你不答应呢!结果你是让这小子割肉了还是当奴隶了?”
钱墨承听得倒是心里有少许愧疚,他性格确实古怪了些,而一直以来能容忍的似乎只有毕佑,但被毕佑拉上这贼船后,他也从那一遍遍的韵律之中打通了自己身上一些原本闭塞的窍,也开始因为旋律一起而热血上脑,甚至不喜嘈杂热闹的他,也有了想站在不一样的地方感受的想法,可这些他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能说明白,毕佑则示意他停下,随后言简意赅地来了句。
“他挺喜欢你们,乐意跟你们玩!你要是找个跟他相处得不咸不淡的,那今天就是我跪下磕头估计他都不会应下咯”
钱墨承自然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但阿海却笑了
“我们也很喜欢老钱你呀!排练本来就枯燥,看着你这张脸,即便我是个男的也顺心,你别误会啊,我只是真情流露而已!”
毕佑听了哈哈大笑,调侃阿海真是与他有过之无不及
鼓点率先,吉他追上,阿海给自己缠手的绷带画上了那出自毕佑手笔的洪涝灾害的乐队LOGO,随后顿了顿气息,拨动了琴弦
“something that canot be hidden?is youth!is yo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