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一声冷哼,双臂抱胸用着下巴看向钱墨承,而其余人的声音似乎都在钱墨承点头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毕佑感到自己就像被什么人抽了一计耳光一样,心跳猛烈,他的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四肢都好像被抽走了力气,仅仅能用着浑身上下唯一还能活动的眼珠扫过半圈。
如他一样,其余人似乎也都表情发僵,呼吸凝固,围在屋里屋外的人交头接耳地也将目光盯到了钱墨承身上,他感到他们就像被框进了一个按下了暂停的视频里,就这么像木头一样表情荒唐,动作夸张地静止在原地。
钱墨承并没有看向发夹的主人,而是在那颜色款式皆是俗气的发夹之上盯了好半天,才顺带一眼瞧上那张黑沉幽怨的脸,叹气一声
“东西我有印象,可是不记得人,好像我当时就没看清!”
这句解除了他身旁一群人的咒语,只是所有的表情更加古怪,那妇女从女生手里抄起那发夹往钱墨承脸上甩来,没等身旁警员拦住,这块轻巧的铝皮塑料已经砸上了钱墨承的眼眶,他本能闭眼后退一步,只听到身旁又骚乱而起,毕佑尤其大声
“你们这么大吵大闹的还有没有公共素质!”
忽然一声呵斥从门外传出,那是一个发福身材,头上毛发稀疏的中年人,他粗眉大眼像极了暑期档《三国演义》里的鲁智深,他嘴里满是教训地进了接待厅,众人瞧见那身制服之上还有一名牌,在职务一栏写着“所长”。两个与他同龄的警员似乎也紧张起来,一人朝着一边教训几句,又开始将这一团混乱的罪魁祸首们往房间中哄鸡赶羊一样推搡,只是这回不用前脚贴后跟。
他们就又乱成一团地进了一间小型的会议室,那虹口派出所来的那位则跟这位“所长”站在门旁两边不断来回动着嘴皮,好像两个门神一样。
“什么情况?你送人家东西却不知道是谁,这你觉得有人信吗?”
毕佑搭上钱墨承肩膀问道,没等钱墨承答,那妇女隔着会议桌与钱墨承对向,依旧嘴上不饶人。
“他哪里敢承认哦!警察同志,你们可都听到了呀!我小囡是因为这个瘪三搞的小伎俩才冲昏了头好几年,搞得学不能上,饭吃不好的,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辛苦,你们可得给个公道啊!”
两个警员被她不断靠近逼得背靠了墙,赶忙伸手截住保持距离,满嘴“会处理好,会处理好”但周忍冬却喝毕佑同时一掌上桌,又燃起了明火。
“哎哟,你们这是干嘛,要吃人还是杀人啊!警察同志……”
妇女见着两人已是怒发冲冠没有丝毫害怕,反而也瞪起了眼插上了腰一副“谁怕谁”的火力相向,但这也让其中一个警员再也控制不住,这就一声大呵震上了问询室的天花板。两边人终于都安静下来,只是眼神之中依旧剑拔弩张,那警员平复了情绪,朝着钱墨承抬了抬下巴
“你先说说,怎么回事?”钱墨承挠了挠后脑的头发,朝着那女生看去一眼,苦笑一声
“东西我记得我买过,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我给的那人是谁!高三的时候有一次我放学打完球去小超市买水,在门口没留神撞了一个人,还踩坏了她掉下的东西,我瞧着这种女生的发夹小超市里也有,就先把人扶了,替她捡了随身的书,再然后就是随手从超市里买了一个赔人家,没别的了!”
那妇女满嘴咋舌,刚要开口却又被那警员呵斥拦下,随后问向身后那个眼神呆滞幽怨在钱墨承身上的女生。
“小姑娘,他说的是怎么回事吗?”那女生没有答他的意思,毕佑一声冷笑把头瞥向一边
“这会儿哑巴了哦,一路上又嚎又喊的还以为我们杀人了呢!”
他这话一处不禁遭到了吴非和钱墨承满脸责怪,还让了那警员好不容易“镇压”住的妇女又火山喷发起来,她先声夺人一口呵斥向了两个警员,随后指着询问室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咬牙切齿。
“侬毋要面皮么?!刚刚我可都看到了哦,我女儿是拍了好多这个小瘪三的照片,可这不算方法吧,倒是那些照片里有些什么你自己没看过?你自己不晓得?!两个大男人那么龌龊的,看得我差点吐出来咧!”
随后又转向自己女儿,用手指毫不客气的朝着她前额一通乱戳
“侬也是!内睛赫特了哦!为了这么个瘪三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的,人家还找紧册抓你,人家伐欢喜侬咧,人家欢喜男宁的哦!”
这话让没看全U盘内容的几人都惊掉了下巴,毕佑却挣开了钱墨承阻拦的手,挤到了他身前,险些将唾沫星子喷到离他最近的那警察脸上。
“警察叔叔,这喜欢男人女人这不是犯法的事情吧,何况她偷拍了我们,还偷拍了我们那么隐私的行为,现在又联合家属进行取向攻击,你就说这跟踪偷拍能不能立案让她罪加一等吧!”
这警员被他说得脸色更加难看,而另外一个更是无奈,原本两声吼还能换来片刻和平,这会是口手齐用,也只能勉强拦住那如同发狂的斗牛一样的妇女!她双手不断扑向毕佑,毕佑嘴里也没有饶人的意思,而周忍冬与吴非也没有拦着,反而这就顺水推舟地开始给警察施压,头发已经快被这妇女揪下一块的警员朝着那女生叫喊道
“你说话啊小姑娘!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还要妈妈这么样替你出头吗!”
女生听完之后又是一轮眼泪淌过了被空调吹干的泪痕,嘴上颤抖地一把扯住她妈妈,妈妈在几声骂中终于再度平静下来,十分不耐烦地朝她一句“侬自嘎讲!”随后双手抱胸,头撇一旁也抹起了眼泪
“我是非常喜欢你的,我小你一届,我经常看你打篮球,跟着你放学直到那家livehouse的路口,还因为分神而出过车祸,也曾经在刚到同原的时候给你塞过表白信……”
钱墨承忽然打断,显露出满脸的不耐烦
“抱歉我都不知道,何况这些都是你个人的行为,而且今天我们更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破坏我朋友的东西和他的工作!”
女生用手背揩了把眼泪,眉眼之间从原本的伤怨转成了嘴角痉挛,五官发皱的愤怒
“他呀,他看过那封我一夜没睡的心里话哦!而且不只他看过,你班里的其余人也有看过,他们聚在你桌子前笑得人仰马翻,然后把我的心血撕碎进了垃圾筐!是他!是他让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有我的存在!我恨他好久了!”
她的嗓门又恢复到了最先的尖锐高亢,颤抖的手臂紧绷指着毕佑,是种能将这个怨恨对象当即生吞的架势。
“就这样?”毕佑冷笑,回头瞧了眼钱墨承又上前一步,身旁的警员赶忙阻拦,怕再靠近又得大费力气,不得不说听到女生的理由是这么幼稚无聊的时候他们也差点一个白眼上了天花板,可迫于职责,也只是换了个眼神,而毕佑则两手一摊。
“那我给你个解决方案,你打我一顿,或者给我几刀,总之你怎么高兴怎么来,然后你把我雇主和我朋友的损失赔了,我的不要了,你看行吗?”
那妇女满眼嘲讽地也挡到了女儿身前
“这是着急护情人啊,自己的不要了,可是我们就是不赔,怎么着!我女儿这些年的相思苦和不能安心上学,该不该让这个瘪三负责赔个青春损失呢!”
这话一出吴非等人皆是咋舌不已,怕什么来什么,两人又用自己的身躯艰难地阻拦起两边,好在韩哥那边已经办完了与愚人并案的手续,这就擅闯进门,再加上那位所长的一声狮吼,场面才再度平息下来。
妇人借着身瘦矮小的优势溜出了混乱,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病历到了那青筋凸起的所长面前晃着
“领导啊!我女儿因为这小白脸死瘪三都得了躁郁症了,你说不就烧他几件衣服砸点东西嘛,我们孩子耽误的可是学业前程,这个我能不能报警!”
“不能!”所长冷冷一句,那妇人脸上显露出尴尬,可立马机灵又起,一口唾沫就喷上了面前的那张脸
“凭什么啊!我跟你说啊,这个小瘪三以前在他们学校就不是个好东西,刺青逃课还跟一群瘪三一起搞些敲敲打打又嚎又叫的东西祸害小姑娘……”
所长抹去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挪了步身子朝着屋里警员喊
“老刘、老何,虹口那边的监控我已经看了,咱们辖区这些小孩儿提供来的我也看了,你们整理下证据让报案的做笔录,毁了东西的行政拘留三天,赔偿受害者损失,这事情不复杂!”
随后这就要走,可这妇女怎么会善罢甘休,一把拽住所长的袖口,靠门的几人当即冲上拉扯,两边人再度回到了乱成一锅的情况,钱墨承对着耳旁的污秽谩骂闭了闭眼,随后瞧向咬牙切齿的女生,向她面前走了几步,跟毕佑一样两手一摊。
“如果你打我能好受些那就打吧!但是想让我承认什么不看你的信还是记不得你的人这些是我的错,是我朋友的错,我做不到!我过我的生活,没招惹过你!”
最后一句他也是大吼出声,这不仅让门口的混乱得到了音量的渐小,也让还在那边协战的毕佑赶忙挤进了房间到他身旁。钱墨承是个情绪饱满闷性子,可因此生气也很少大吼大叫,在人前这样……除了在父亲的灵堂上朝着所有指责他的亲戚大人们大吼那声“我哭不出来!”后太多年,他再也没听过。
“老钱……”
毕佑有些迷茫地喊了一声,却猛地被拽住了手腕子,猝不及防地被拉扯得撞上他身侧,钱墨承眼睛并没有朝他这来,而是依旧冷眼相着那女生,口气坚决。
“我不立你案,但他们东西你赔了,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会可怜也不会照顾你什么理由荒唐的情绪!你的东西我赔过,你说你喜欢我,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不认识你,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好感,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错了就是错了,自己不承担后果,反而让家人护着、包庇你的无理取闹,我看不起你!”
女生听得发愣,嘴角抽搐肩头发颤,周忍冬似乎想进屋却被吴非拦下,所有眼睛就集中在了这屋里对峙的二人身上。那妇女却忽然松手,眼角淌下泪水,挣开阻拦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手臂,三五步跑到自己女儿的身旁将她抱入怀中,当女生终于缓和过神,大哭声起地扑在了妈妈的怀中,妇女眼中带泪,便安抚着那抽动的后脑,边朝着钱墨承二人吼道
“赔给你们!赔给你们这些个瘪三杂碎!我女儿说你是高中里唯一愿意礼貌对她的男孩子,她有病我知道,但是今天更加知道她看走了眼,你们就是一对妖人怪物,不正常的杂碎!”
毕佑刚要开口回击,钱墨承的捏着的手却又再发力,这就扯着他往门外去,扔下一句“我只容忍自己喜欢的人无理,我确实看不起她!”
随后松开了那已经泛起红痕的手腕,朝着三个警员又换了副很是愧疚的表情道了声辛苦,拍过周忍冬等三人的肩头就又去到了接待厅,走廊中还被屋里的哭声搅得脑袋发胀的一群人听到了接待厅方向的声音
“我刚刚那个跟踪的,可以撤了报案吗?现在不需要了。”
那位所长往自己毛发稀疏的脑袋上一捋,率先缓过神来让这大闹了两个多小时的“民事纠纷”进入收尾程序,一群人重新出到了派出所大门已经道路堵塞的下班高峰。
韩哥好不容易在动弹不得的车流之中问到了一辆愿意去虹口的车与那来并案的警察一齐上了车,“洪涝灾害”及其家属们也只能抬起沉重的手臂朝他挥别,对着他那改天请饭的邀请也只能笑容致谢。因为真的已经筋疲力尽,毕佑和周忍冬连拿到手的赔款都没力气点点数目
“对不起阿花,你是最不该受连累的那个!”
到了愚人门口时,今晚的演出已经到了快要检票的时间,周忍冬今晚还得当职,阿海则恰好今晚开始在一家音乐餐吧兼职伴奏也与那个吃着饭被邻居来电话说自己姨妈又来撬门的吴非先一步撤了,毕佑和钱墨承送周忍冬到了愚人门口,一路上也不知道像卡克的播放机一样道了多少次歉。
周忍冬挥手和门口筹备检票的两人打过招呼,示意自己马上就进去帮忙,把自己那折腾了半天已经飘出不少碎发的中长发散开,以手做梳重新扎好。
“其实……我挺羡慕你这个学妹的。”这话可让人一头雾水,他看着发了笑,把脚边一个不知被哪个没公德心的喝完的易拉罐踩扁,边向着不远的垃圾桶瞄着角度边说
“我妈妈只会不断地抱怨我爸,抱怨如果没有我她应该怎样,我闯了祸或是成绩不好那么只会有无缘无故的一顿打,再后来姨妈收留了我,看着她的样子我反而不敢惹事了!我挺羡慕她,即便犯了那么大错也有妈妈收烂摊子!”
毕佑二人再次语塞,也不免心中翻腾,但是周忍冬眼里的伤情仅仅一秒,随后抬头朝着钱墨承挑眉抱胸问道
“老钱,你今天说你只接受你喜欢的人无理,那包括我吗?”
钱墨承当即点了头,随后他再一个个问到了吴非、阿海,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毕佑刚想借此调侃一句,怎知周忍冬脸色一沉,转身扔下一句
“那么多个都喜欢,没原则的男人!”
然后赶紧加快步子开始往愚人里逃命,但也意料之中地被钱墨承逮住,扎好没多久的头发被挠成了鸡窝,随着身后毕佑快要喘不上气的笑声重叠上扬,飘上了今晚不算晴朗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