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车的让让”
钱墨承被第三个人贴身挤过才回过那一路恍惚的神,他慌张地想给奋力挤向开门方向的人让出一点挪动的空间,可繁忙的上海地铁几乎就没有哪个线路是能让人随心所欲的,他这么一挪,当即踩上了自己身后一浓妆妇女的鞋面!还因为刹车的惯性让对方鼻头的脱妆的残粉扑到了自己后背的衣服。
这女人已经一副要破口大骂的表情上了脸,却在看到他的脸之后愣了愣,只是说了句“不下车站后面点啦”说完自己先挪去了靠车厢衔接的那头。
他吸了口带着她香水残留的空气,这就拎起了自己在地上那个已经添了三五个脚印剐蹭的画具包,好在已经过了徐家汇这个上海地铁换乘的修罗场大劫,再往着闵行方向去车厢里那些和他一样年纪,满手零食饮料与换洗衣服的年轻面孔便从人群里被萃取出来。
他之所以下午就动身返校一来是长宁到大学城是二十一站的“长征”,即便再铜皮铁骨的英雄好汉走上一趟也都纷纷沉默寡言显露沉思。毕佑之所以觉得这一星期过得艰难,那便是自己没熬惯这来回艰辛,连着两天跑去“闵大荒”之后那股子腰酸背痛,想到他说自己卧床不起的惨状,钱墨承忽然没憋住笑。好在周遭的人对自己手机更感兴趣,甚至让他逮中了一个新鲜热乎的座位,给快要站得抽筋的腿脚稍稍解脱。
屏幕触亮,是一张毕佑仰出了双下巴与周忍冬挤在地铁出站人群的自拍,他发了个嫌弃的表情包,随后又补了一个苦脸和一句“不得看你如何丢人现眼,也是亏了”
结果收到了毕佑秒回的一张,照片里有着米朵与吴非和两个备着“canon”箱子的男生正在谈论,照片刚好是米朵转头的样子,恰好糊到了她翻白眼的样子,可毕佑完全没注意到,还颇自信地回了句
“是啊,你来更好,毕竟得先有你这个‘招蜂引蝶’我才能发挥我‘水性杨花’的本事啊!”
钱墨承揉着站酸了的小腿单手敲回一句“这张我存下,你哪天给我找了麻烦我就发到专辑筹备群里给米朵!”
说完就打算把他放空,可一划开班级群,他那能当做此节车厢一道风景的笑容忽然凝住,手指一番大动在屏幕之上看了又看,放下的时候已经是眉头紧锁,一脸的疑惑和不满,换了哪个看到日日不缺勤的自己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了公共课旷了两次的名单之上都会有当头一棒的感觉。
群里是一阵的沉默,这个时间很是尴尬,回家外出的几乎都在返校路上,而在学校里的,多半也都有着各种各样的活动,他等过了一站路正打算找纪律委员问个清楚的时候,吴潼先一步发来一句“不是咱们班点的人,这周是油画二班的委员执勤,可是胡静怡也不回我信息”
钱墨承拿着手机思考几秒,叹气一声回复张潼自己会去问胡静怡,随后翻出了那托腮自拍的头像,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二十点,是钱墨承发去的一个被对方接收的红包与胡静怡回复的一句“你是想说你们课忙就当请我是吧”他没有再回给她。
他敲完了这行字后就开始整理脚边的双肩包与画具包,刚出站没走两步,就撞上了一个刻意拦下他的粉紫色生物,本能抱歉后定睛,是个刘海厚重,T恤热裤的甜美女生
“学……学长好……我知道……你名字!我……”
她这语言磕巴的程度让钱墨承更加一头雾水,可还没等自己开口问,这女生竟然唐突地把自己手上的画具包拉链一扯,没顾及几罐颜料喷涌而出就把一个粉色的信封强塞进去,然后又把自己变成了一道紫色旋风跑上了上行的扶梯。被她挤到的人有两三个回头与他撞上目光,随后和身旁人窃窃私语脑补起了两人的剧情。
钱墨承无奈地叹气一声,也不管是不是会将那封精心护了一路平整的信封是否会被挤压,就蹲下将自己掉地的那几管颜料塞回。
到了宿舍之后见到胡静怡并未回复更是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一周考勤会在周日晚上打印成表格交给辅导员,他要是不在七点左右给自己翻身,那就得背下这“莫须有”的两次旷课。
张伍德瞥见他一脸旧社会,这就把自己那粉色猫耳的耳麦摘下,把自己吃了半盒的草莓小熊饼干硬塞给他,一脸怜悯地感慨道
“不要对为你痴迷的女人冷脸相待伙计,这只会让她的爱慕变为占有的仇怨!”
他用着一副译制片腔调朝他挤眉弄眼,此刻一阵热浪扑到了两人的侧脸后背,陈建宏携着一股薄荷沐浴露的味道,仅有一块四方遮掩地重重吐了一口气,遭得张伍德一脸嫌弃。
“你现在就洗澡,那晚上还洗不洗了?”
他扯下头顶衣架晾着的毛巾胡乱把自己的头发擦成刺猬状,又喝下了一大杯凉白开才往这对他置疑的钱墨承手臂撞了一下,不客气地拿起了他的爽肤水往自己脸上胡乱拍了一通。
“如果只是扛桶装水上楼倒能撑到晚上点名回来,可是你遭了‘桃花劫’啊,兄弟我能不帮你一把吗?我当即找了我油画班的高中同学去胡静怡宿舍想替你要个说法,结果人家和她那位进市里逛街了,然后我又去了辅导员办公室和学秘闲扯了好一会儿,还好名单没有发到辅导员那里,你还有救!”
但是听完他这番钱墨承没有半点开心,反而更加苦脸地往衣柜门上一靠,把自己头发挠了个稀乱。
“老钱,其实我有个疑问,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啊?”
这话让张伍德浪费了一口统一绿茶,陈建宏对于把自己夹在中间的两双眼睛丝毫不意外,又拿起了钱墨承的控油啫喱按下两泵,往着自己不算细腻的皮肤搓揉上去,振振有词地继续
“咱们睡着一屋子也一年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好像就没主动跟过那个女生说话,不少的给你秋波明暗齐送的,你要么躲开要么笑得那脚叫一个敷衍!要说你是不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嘛,咱们好不容易见一个也是男的,平时半夜里打电话我这靠门的没少偷听,不就是那天来的那个声音嘛……”
他越说越起劲,这就挨了钱墨承一关节肘捶上肚皮,恰好吴潼回来,看到钱墨承后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褶皱考勤除了找到胡静怡别无他法。
看到这两人为着自己白跑两趟钱墨承火气再没可忍,这就给胡静怡拨去了语音,不同于那石沉大海的信息,没过三秒那行“已接通”与嘈杂背景里一声可人的“嗨喽”就从麦克风里透音而出……
吴泓刚把自己手里那五个缠绕得打结的购物袋绳子整理好,胡静怡这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手里那三件试得满意的裙子再挂了上去。
她贴着电话一声甜美的“嗨喽”顺带赏了自己一个眼神,吴泓就会意地往那结账队伍排了三个弯的收银台走去没再打扰她,他看了看自己微信零钱里“201.2”的数字,又忘了忘那边对着手机里笑靥如花,自己不忍看到一分委屈的脸,这就退到了聊天记录翻出“妈妈”。
“老妈,我买错了上课的颜料。”
为了更加生动他配上了大哭的表情包,作为传统美术专业里头号烧钱的专业,他两分钟以后便得到了一笔一千块的转账,以及一句过的如何的问候。
他点了收款并没有回复,付完了胡静怡的裙子算了算,这个月吃得节省一点应该是能捱过去了,胡静怡那电话还没有放下的意思,他就自觉地与她保持三步跟在身后,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一定是个男生,他在她眼里的兴奋里小心地确定到了。
看着那随着步子弹跳的发尾,他第几百次刻制住了自己上前问她的冲动。迎面而来的两对同龄情侣他心里很是压抑,牵手,贴臂,旁若无人的接吻是恋人该有的样子,但这些在他与胡静怡的关系里是自己需要付出很多才能换来的一点奖赏。
胡静怡在熙熙攘攘之中穿梭自如,吴泓甚至都还在二楼扶梯处被“前后夹击”她则已经到商场临近吴江路的门边,在确认了身后那个两手满满的没跟上之后,她也没有等等的意思,这就出到门外,迎着与空调对流而成的那股潮热的风仰头而上。
“我还在静安,能保证赶在点名之前回去,但是名单六点就会给学秘打印上交”
电话那头的钱墨承并没有再说再问,这让她有些恼火,但传去那头的声音依旧是嗲糯的“你在怪我吗”
钱墨承的一声叹气让杂音质量有所升级,他没有胡静怡料想的那样会给自己几句好话或是男生对她的那种谄媚礼貌,而是让她当头一棒。
“知道了,就这样吧”
这句之后便是音频断线的一声,她很是不服地反拨回去,钱墨承那头却当即就挂断,还让终于找到了人的吴泓也遭了殃,刚刚到了她身后便被一把推搡地成了受气包。
“今天的路况要在点名之前回去怕只有地铁了,打车……八点都未必能回到”
胡静怡一听更加两眼一黑,就在两人往着地铁站走去的路上,她偶然在十字路口的一堆乱哄的人中无意瞥见了半只有些眼熟的胳膊,脚下鬼斧神差地变了方向,把身后不断催着问着的吴泓骂闭了嘴,这就挪到了自己眼睛飘到的那处人墙的缝隙,看到了那二郎腿敲得别有风格,手里和弦出众的毕佑。
“他是?”
胡静怡顿时感到天无绝人之路,当即拍照一张那条手臂发去钱墨承那边,果不其然得到了回应
“我记得我见过你这朋友可不只在开学的前一天,就是不知道带校外无业人员进学校是怎么个处罚方法了”
她不知道钱墨承表情如何,但是她等来了她要的那句“你说怎样吧”。
她跟随着毕佑手里变换的“陶喆”微微地摇头晃脑,眼中映出发句点出了发送的
“我不要你钱,点完名后八点半,东二食堂果汁店见”
说完放下手机,又将毕佑仔仔细细地打量一轮,随后就在两人无意对视上的那一秒转头离开,终于想起了在地铁口已经把那两张单程票捂热了的吴泓。
一道突如其来的红在那缺乏日照的肤色上面格外显眼,站在最靠近身前的两三个女生随着杂乱休止的旋律一声愕然,毕佑看了看自己虎口而起的一道刮痕与忽然断开的四弦,愣了愣,才对着身边七嘴八舌的关切以一个笑回应。
这个匆匆忙忙的举动也就在匆匆忙忙里收了场,他心不在焉地坐在几人中间吃着被自己搅了好几回的炒面,即使周忍冬与阿海几番逼问也没说句实话。
他又看到了胡静怡,就在琴弦断了的前一秒,她看到了她转身时候还亮着的信息界面,看到了她正在发信息的是一个“蓝色贝吉塔”的头像,那是钱墨承的头像!
钱墨承顺利地过了点名的大关,本应该跟着回宿舍大军的他在油画系教学楼前面与其他三人分道扬镳,做了个在众多腻歪情侣之中的独行人。
从果汁店里买了一杯三混合递给胡静怡,毫无心情去看她精心补过的唇彩和匆忙在教学楼厕所里换上的新裙子,两人气氛尴尬地在满是广告的塑料桌椅前对面而坐,钱墨承的眼睛只有微博新闻,偶尔抬起来,也是因为有熟人先招呼向他。
“我是不是很惹你讨厌啊?”
胡静怡把吸管的一头咬得完全变形,钱墨承终于抬了脸,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看到她杯里也就剩下三分之一,索性起身
“不知道我哪得罪你了,下次提前告诉我一声,谢谢”
说完就要走,胡静怡赶忙给隔着两桌的室友发去眼神信号,这就也跟着起身,垫起自己那双穿着平底凉鞋的脚一个打滑,钱墨承的后背便被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触感。
“抱……抱歉”
终于照着自己的设想有所前进了,钱墨承露出了该有的尴尬和紧张,她没有选择再纠缠,送走了这个瘦高慌张的背影之后,满脸得意地朝着三个嘴里还叼着巧乐兹棒子的女生走去。
“拍到了吗?”她焦急问道,三个女生掏出了自己装饰花哨的手机,齐刷刷地给她展示了来自不同角度的刚刚那个摔上后背,只是其中一个还叼着巧乐兹棒子的有些顾虑。
“其实吧,我觉得吴泓对你很好,这钱墨承是帅得个惨绝人寰了,但样子好未必是个好对象呢”
其他两个听完也犹豫地点了点头,胡静怡却不以为然,在空余的长凳上坐下。
“凭什么只有男的可以勾三搭四,咱们女的示好多两个就要良心旁人双重谴责的”
她喜欢与她一样受人夸赞而闪耀的东西,吴泓的成绩与谦和给了她两年半的愉悦与虚荣。可这里是上海啊,她在这里看到许多比她衣柜里漂亮的衣服,让她嫉妒的面孔与头脑,再有就是她白日梦里切实存在一般的钱墨承,而这些无一不让吴泓黯淡失色起来!
她逐一检阅室友们刚刚的捕捉,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推搡吵闹,全然不知已经在宿舍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手里冰镇的奶茶已经全部融冰了的吴泓那两条不被重视的信息。
没等到信息的还有刚刚结束了无妄之灾的钱墨承,怎奈带着外人入校这条成了胡静怡的一张好牌,他想把满肚子的牢骚写一条信息,却反复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了一句“今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