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让泥泞迂腐的颜色进入你的眼睛,我要你色彩斑斓,要纯度明媚的颜色渲染你的心……”
这是毕佑这辈子第一次写出来的词曲,为此他揉碎了整整两个纸篓的信笺,钱墨承是他唯一的听众也是这首歌诞生的目的,想到这里毕佑忽然对着手机屏幕笑了起来,而他所停留的界面是一个社交账号的主页,这里没有转载着账号主人阅读习惯的任何帖子,也没有一条关于他的生活,唯一的帖子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该用户更新了签名简介”。
简陋刻板的页面里唯一的颜色便是他的头像图片——一副紫色层叠错落的印象派干油彩画,毕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能看懂这画的意境,他是看不懂的那个,但他却从这灵动的颜色与在主页里一样让人揣摩不透的文字间看到了一个饱满叛逆的灵魂,从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自己一度记不起来的这段关于楼顶天台的夜晚回忆和那三五句调子奇怪,既不摇滚也毫无一点那个年代流行气息的歌词。
他鬼斧神差地用自己的账号跟着一些折服在这位神秘网友的妙语连珠之下的学生们一起告别这位替他和钱墨承力争了整整一晚的“恩公”。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关注着这个学校非官方账户的外人,起初的原因是因为几乎从记事起就没和钱墨承生活不同轨的他想在异国他乡里得到一点点关于他生活琐碎的消息,却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昨晚,在自己与吴非结束了两个小时的EP众筹上架之后,向来都是些失物招领或是学校奇人怪事的无聊账号里竟然出现了自己与钱墨承的脸和一个让他几乎要分贝扰民,惊叫跳起的标题。
他躺在那张双脚悬空的沙发上看着长短文字在评论区里不断地闪动跳跃,看到一些实在令人咬牙切齿的他并没有加入骂战,而是把自己从吴非裤袋里摸出来的那半包“中南海”点上一支,用这一点干涩的刺激给那个不断显示对方读不到自己信息的贝吉塔头像发去自己的气愤与对他的担心。
临近天亮,这个紫色头像的猛士打败了最后一个认为学校应该对于取向有异的学生给予重罚的“正义之士”后,他也在自己造出的烟雾缭绕之中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四个小时以后他被一阵粗鲁的摇晃拉出了一个他与钱墨承共同逃亡出一个坍塌商场的梦境,一脸兴奋异常地俯瞰向他,毕佑刚想借着起床气骂他一句,谁知道这个人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一把贴到了自己脸上,随后笑声难听地原地一跳,发疯一样地在他脚边跳起舞来。
“不是今天十点上线众筹页面的吗?!这就……这就筹齐了……”
毕佑虽然因为昨晚的思绪混乱和睡眠不住很是头痛眼胀,但这物理上的不适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内啡肽分泌,很快他也加入到了和吴非一起手舞足蹈之中,这个狭窄陈旧的客厅因为两个疯子同时“发病”而没几秒就杂物满地起来,两人并没有打算停下,可马上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拍门和吼骂。
就在吴非摸了一把因为高兴的眼泪而要去开门道歉的时候,仍在“发病”中的毕佑忽然踩上了被他们震掉在地的空烟盒,脚底一滑失了平衡,刚开门的吴非并没有看清楚门外来的是哪个邻居,这就在背后那声拉长的惨叫之下本能回头,被粘着头发丝的柔软砸上了自己嘴唇。
毕佑终于因为这“人肉垫子”的缓冲才没摔出门去,可是两人眼睫打架之间四目一对,当即尖叫一声各自弹开,而更加目瞪口呆是那个敲门的妇女,吴非又不明所以地挨了一个昏天黑地的耳光,刚被毕佑忽然袭吻的他因为没顾及身后就贴到了身后的人,除去噪音扰民又罪加一等了轻薄阿姨的罪名。
“哎哟,弄哪能啦?!原来侬欢喜的是男宁的呀!”
吴非不停的道歉并没有被这个一头花白卷发的妇女接受,她用极其厌恶的表情拍了拍自己身上,扯着嗓子骂了几句之后在上下楼开门探头的其他住户注目之下拖沓着红色胶花的塑料拖鞋下了楼。吴非也顺便朝着这些被“共振”到的邻居们道歉了几声,可就在他把门关上之后,还是因为老筒子楼的隔音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原来他欢喜男宁的啊!难怪前些天还能看到个小姑娘进出门,该不会就是被这个气走的吧?!”
吴非靠着门哀叹一声,绝望地用手往眼睛上一捂,可刚挣开眼睛就被又凑近到自己面前的毕佑吓得再次分贝爆炸地吓得大叫,毕佑却摆出一副委屈,撇嘴退了两步。
“不就是亲一下嘛,你浑身上下也不像那么封建的人啊!”
他这就要挥拳朝这张让他惹上闲话的无辜嘴脸揍去,谁知道毕佑忽然把手里还未息屏的手机页面晃到了脸前,吴非只好“紧急刹车”,来不及开口骂这个拿自己手机当了挡箭牌的人,两人就又贴着半个身子倒在了毕佑蜗居的那张老破沙发上。
这少说已经快三十年的老物件根本承受不住两个男生如此的突然的“袭击”,就在毕佑刚被吴非的胸口撞得一口气还没喘上,身下又忽然发出了一声断裂的闷响,他本能地伸手揽上了吴非的身子,两人这就随着的沙发塌裂滑动倾斜,等停下的时候,两人已经如同电影里的热恋男女一样拥抱成了一个暧昧至极的姿势。
“要不是我撑着,你先在肯定一头砸厨房门框了!”
毕佑吃力地把自己和这个砸在自己胸口上的人扳正,却还是得到了吴非毫不客气的一拳,可他没像自己预料的那样还得和吴非嘴上交锋几句,可吴非匆匆打了他这一拳之后,这就赶紧转头把自己那台若不是米朵为了报答他收留之恩而出钱为他这个把所有钱都砸到了洪涝灾害上的穷困乐手而更换的手机屏幕玻璃好一通检查,看到并未损坏之后这才把眉头缓屏,毕竟这算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毕佑本想拿来当自己免死金牌的那条讯息是Sam哥发出来的,今晚“愚人”有个摇滚拼盘的演出,原本卢余超所在的“Darkest Life”因为卢余超的缺席而不能如约演出,恰好这个拼盘里原本没有朋克乐队,Sam哥便做了个好人向主办方推荐了他们,这也归功于他们众筹两小时就得偿所愿的惊人成绩,不然怕是怎样都轮不到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一个名乐手的乐队能得到这么个全是“摇滚老炮”齐聚夜晚的一席之地。
“你不是说鲈鱼也就只是晚你几天出来吗?!怎么今天说因为他而导致整个乐队爽约了呢?”
毕佑也觉得奇怪得很,他其实已经在那个妇女还在骂门的时候就给萱萱发去讯息,可这么个向来对自己回复迅速的也没了音信,毕佑的脸上当即又浮出了这几天他伤心钱墨承在询问室挣开他手的阴郁,吴非赶忙把他又要夹紧的眉头用手按住,嘴上结巴了一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
“好了,都过去了!你以后别再碰那些给自己惹麻烦的东西就是,老钱他……老钱一定只是被你瞒他退学的原因和这件事气到了,凭着你和他的情分,等到咱们专辑发售的专场,我替你厚趟脸皮去请他……”
“就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才知道他有多讨厌被人隐瞒,也知道不是我不要脸皮他就能原谅我的。”
他话还没完就被毕佑打断,周围的空气因为他眼里溢出来的黯淡也有了些压抑的味道,他从冰箱里拿出了最后两罐啤酒,递给吴非之后自己猛地仰头往喉咙里罐了起来,直到被刺激的二氧化碳冲得鼻头发酸,眼泪出眶,才把自己饶了垂下头来,可是他失算了,这罐冷饮的温度还不足以麻痹他心里的难受。
“你别看他那张脸皮人见人爱,可这几回演出你也看到了,他几乎不和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多说半句话,这是他从小的性格,虽然他嘴上不认,可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如果不是我和他认识得很早,估计……估计我也不会是他想要去理会的那种人。”
吴非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其实在这几天里他一直很惊讶毕佑的情绪状态,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在一个倒春寒的雨夜里见到只有十七岁的他时候的那天,那是一个黯沉,老旧,混杂着酒精与不同品牌香烟残余气味的livehouse,他兴奋这样的环境却极度厌恶这种天气。
就在自己准备掏了身上仅剩下的三十块钱付清今晚喝的廉价威士忌酒钱,准备逃离台上那个唱词难听,旋律幼稚的大学生乐队的折磨时候,忽然遇到了浑身湿了一半的Sam哥匆匆进门,他因此得到了一支只有自己发了快餐店兼职薪水当天才敢奢侈一盒的“冰蓝万”。
“我估计全上海的乐手,只有你是接得那么开心我的烟的。”
两人站在狭窄得鞋尖擦着屋檐滴水的livehouse外墙下一起吐了口细长的烟圈,吴非厌恶极了这种黑色的湿漉,因为这像极了自己父母出殡的那天,就在九年前的四月和这样相似的天气里,他被一通电话告知,自己正式成了一个孤儿。
“这烟不好买啊,而且很多人都觉得它的味道刺喉咙……”他忽然脸带讥讽地一笑,重重地吸了一口,看着灰白的颜色闯进那淅淅沥沥之中,最终却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又不是真的吞刀子,怕什么!我就是觉得他足够让脑袋清醒,尤其今天您老人家来得正好,要是再晚个几分钟,我进肚子的那几杯酒加上里面那几个琴没练够三个月就出来丢人现眼的,我估计已经是个倒在吧台上被无聊死的了。”
Sam哥被他打着哈欠的痛苦模样呛得咳嗽起来,他转过头去从身旁发黄老旧的玻璃窗里看了看昏暗颜色变化的舞台,原本那几个把吴非瞌睡虫勾上脑的已经换成了另外四个正在校音准备的乐手,而其中一个瘦高尖脸,在灯管下惨白显眼的男生最是显眼。
他朝着正好与自己对上眼的长发主唱挥了挥手,这就往吴非手臂一撞,把烟掐灭在了窗台上不知被谁留下的易拉罐里。
“提神醒脑的来了,你要是觉得回家无聊就跟我进去听听,说不定还能认识个朋友或是给你的乐队敲定个人选。”
吴非用怀疑的目光跟在他身后,他的确需要一些事情打发这个雨夜,可是对于自己要组建乐队的挑剔程度Sam哥应该是最清楚情况的一个。
自己的嗓音被自己辍学以来游走过的乐队都赞赏有加,甚至因此收到过不仅是朋克风格,甚至还有一些小有名气的金属乐队的邀请,因此在他发布信息说自己要组建朋克乐队的时候得到了许多想得他这副嗓子一臂之力而成就自己的乐手联系,可是他的耳朵挑剔至极,因此总是与来磨合的乐手不欢而散。
“打发时间可以,但是多一个朋友这种听起来有些像个笑话,我今年能比去年少增加两个结仇的,我觉得我都得奖励自己吃顿好的庆祝!”
他有些轻蔑地看向能在这样的天气把Sam哥从自己店里招来这里的男生,他与其他几个刺青蓄发来说是一个悬殊的存在,瘦长,干净,腰间还束着件被涂鸦过的青白校服外套,如果在女性乐迷的眼里这个眼神张扬的男生就已经可以让他们忽略掉乐队本身该在意的好些东西,可这也是吴非这个梦想干大事的最不能容忍的社会现状。
“好吧,看来是我想错了,你是来看重组的‘补丁’出洋相的呀,哎,原本已经有点乐迷了,可好死不死的主音要追着初恋去北方工作,上海多的是乐手,即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个称心的,也不至于饿极了什么都往嘴里塞吧。”
Sam哥听完他的话后笑得很是尴尬,吴非的眼睛落在的是毕佑那被马克笔涂鸦着许多朋克小团的校服身上,此时补丁的那位形象有着“普陀汪峰”名号的主唱用浓重的沪普腔调打过招呼之后,便由他拨动了第一个和弦,开始了来自‘补丁’乐队今晚的压轴演出,这识得Sam哥不得不凑到吴非耳旁嘲已经被毕佑手上功夫固定了视线的吴非喊道
“我发现啊,新生代里面你的嗓子不仅是特别的,你这骂人的刻薄也是屈指可数的难找!你别以为就你一个天赋异禀的,这个可是‘补丁’几个人发现的宝藏,你要是能和他磨合得来,那可能咱们上海多年以后真能出一支扬名立万的朋克,对于乐队来说,地下之王这个称号从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仅仅三四个节拍的旋律,‘补丁’竟然就把今晚前一个半小时里半死不活的氛围给搅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Sam哥越来越分贝放大在自己耳旁的嘴巴被他一把捂住,此时恰好主唱开嗓,用质感独特的嗓音嘶喊出对这个世界的不满。
而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个摇头晃脑的男生身上,他脸色兴奋非凡地朝着并不算拥挤的乐迷回应着表情,手里的琴弦拨弄得如同他的旋律一样充满着随意与狂野,每一个音符都落到了他的心上,让他为与自己一样真诚热爱着在这种昏暗环境里造出一片天地的灵魂共鸣。
“你干嘛了啊,不说话也就算了还突然笑得那么奸诈?!”
他被毕佑拍着脸颊回过神来,这人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手里已经解冻了大半的啤酒抢了过去,虽然天气已经没有了暑热,可这少了冰凉感的一口入喉,还是让毕佑露出了难以下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