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苦熬不已的午后,闷热凝滞的空气让教室里的每一件不算透气的校服上衣都粘上了大片的潮湿,一张张本该朝气蓬勃的面孔都变成了窗外那片黯沉混沌的颜色,有的人打着哈欠开始分神在习题夹层的言情小说情节上,希望从那些早就被无数人效仿过的桥段里找出一处还有浪漫味道阴雨天;有的人板脸托腮戳着笔尖,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样的“假正经”无论是讲台上那早已口干舌燥的老师还是自己都不相信这是副专心致志的嘴脸。
可谁也没有戳穿谁,大家都在消磨着这让人难受至极的雨前炼狱,等着那一道下课铃响准时而起,也等着老天开恩,早点让雷响闪电打破了天空上这闷沉的僵局,用一场淋漓的骤雨来报偿四月末里身心疲惫的高三学子。
“这是谁的座位?这种时候还旷课缺勤!”
原本只专注在自己照本宣科的女老师忽然伸手朝着一张书山塌方的空课桌指,斜对角的钱墨承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这时耳旁传来了这空座邻桌的女生结巴的回答,但就在这位老师听到毕佑的名字之后反而淡去了脸上原本还有些生气的表情,手里摆弄起鼠标,把她讲得所有人一头雾水的课件翻了一页。
“高考只是苦一阵子,可却能让你们一辈子受益,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在社会上有的是更大的苦头去吃就知道后悔了。”
她这一句话并不算大声,却因为讲台下沉闷懒散的一片而清晰到了钱墨承耳朵里,本就因为毕佑没告诉自己下午旷课的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这番指桑骂槐让受够了天气与心事双重折磨的他忽然站了起来,惹来了全班的注目。
这位多年教龄的老师却不觉得有多意外,她稍稍抬了抬眼睛去看,又翻了翻随身的科目成绩,却疑惑在了钱墨承平平无奇的成绩和他艺考生的身份上面。
如果说他刚刚指桑骂槐毕佑会让其他成绩与态度相同的学生对号入座并不意外,可这满脸不爽站起身来的是个怎么也轮不到的,她怎么能不停下来问上一嘴
“这位同学,你怎么了?”钱墨承虽然脸上还是起身时候的阴云满布,但内心里面的他已经慌张后悔到了极致!
他自己明明也在骂着这张桌子的主人无可救药,却因为讲台上的一句嘲讽而愤怒上脑,他的确莫名其妙地有一番本来到了喉间要去为他辩驳的话,可就在自己与这位老师四目相对的时候,这股汹涌的情绪竟然被瞬间荡碎。
他唇上颤抖地把目光躲到了自己胡乱涂鸦的草稿纸上,就在刚说出一“没”字的时候,教室后门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开,一个气喘吁吁的嗓子恰好接上了他这忽然上脑的尴尬
“没什么,只是想替我跟老师说明一下,我是因为家里有事才缺了两堂课,横竖我这种分数的学生也给学校做不了太大的贡献,提前去吃吃社会的苦头好为以后天天吃苦的日子做准备,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值得表扬呢?”
全班一阵哄笑渲染得这位老师气急败坏的脸上更加五颜六色,毕佑捋了一把他那已经超出学校仪容仪表规定范围太多的额前发,这就坐回了自己那已经跟废墟现场没两样的桌子前,快速地抽出了地理课本,还没等这位老师想完整一句能把他一举打压的话,他反而先转头让钱墨承坐下,随后一手托腮一手转起那支“废墟”里刚挖出来的百乐笔,朝着这位脸色堪比关公的女老师挑了挑眉。
“您继续,我是不怕耽误,可这么多社会栋梁好苗子您要是耽误了,我可得为我的同学们报不平哦。”
这位老师扫了一眼台下遍地被毕佑的话憋笑得也色彩斑斓的脸,只好把心里万马奔腾的怒火封印在了自己身体里,用一句生硬的“我们继续”,又开启了她刻板无比的教学内容。
就在这时那从毕佑坐下之后就不断轰鸣的闷雷戛然而止,可这接连而来的倾盆大雨并没有把钱墨承心里的焦躁烦闷打散,他胸口依旧发闷,也已经不能听进去这本该重要的每个字,他在毕佑的身后发愣地看着那张与全班人格格不入的满眼欢喜。
他等了接近一下午他的出现,却在看到这人眼睛的一刻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慌取代。
毕佑的脸上很少有阴云密布的时候,可是他今天眼中的喜悦却有着不是钱墨承能读懂的内容,就在这样他毫无准备的时候,他带着一个他解读不了的秘密回到了他的视线里,让他心底生出了一种苦涩的翻腾,就好像钱沪明离开的前一天傍晚一样,他从父亲眼中看到了一种并不属于以往出差的喜悦,第二天的傍晚,三十五公里以外的狼藉之中他见到了那个脸上满是玻璃碎渣,死相狼狈的陌生女人,这就是他喜悦的原因。
地上涟漪未散的水洼被伴着刺耳铃响的嘈杂脚步踏得四溅飞散,钱墨承脸上没有任何放学的喜悦,他一脸应付地笑着朝几个向他告别的同学挥手,与众多向着校门外狂奔的人潮截然不同地走到了办公楼下的走廊,和平时太多时候一样站在楼梯间的一侧,等着那个在楼上被“单独教育”的人完成渡。
他不出所料地在夕阳的颜色铺满了整个校园的时候等来了那熟悉轻快的下楼脚步,而毕佑也不出所料地挨了每回从这楼上下来都会被突袭上胸口的一拳埋怨,只是向来不躲的他今天精准地将钱墨承的拳头捏在了自己掌心之中。
“你脸色怎么那么那看?”
毕佑那原本挂着脸上的一脸痞笑在握住钱墨承拳头的那一刻被对面的惨白给吓僵了,钱墨承却躲开他关切的眼睛把自己的手抽回。
毕佑不会知道,他这一捏,让这个向来得手打在自己胸口的人也感到自己的心上被狠狠地捏了一把,让钱墨承那极力克制的忐忑摧毁了脸色的平静。
他忽然退后两步打量起满脸困惑的毕佑,眼睛刚离了他的脸,却被死死地锁在了那如同女生一样细腻秀气的脖子上,锁在了那素净白色上突兀生出的一抹粉色上面。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
毕佑这单纯的脑袋么听出他话里的生硬,原本还担忧的表情立刻变得比这雨后的夕阳还要灿烂,他不自觉伸手捂了捂脖子上那粉红的痕迹,眼中难以掩饰的欢喜却让钱墨承那本来翻腾在心口的苦味这就闯上了舌尖。
“不愧是老钱,什么都瞒不住你!那个……我……你以后不用担心我烦得你发疯了,我有了‘补丁’,还答应了一个女生的表白……”
他说话很少这么扭捏断续,曾经有过几次也都会一句没完就在舌头不灵的空隙挨上了钱墨承的骂或是一拳一掌,甚至在说这一句的时候他也在随时准备着自己胸口会有的突袭或是一句没有恶意的骂。
可是全都没有,这让毕佑不由得笑容敛起地抬起了本来看在夕照拉长的两个交融影子的脸,而就在这时,本来已经平静的天空又隐约一声闷雷响得耳膜共振,但这雷响却没有让钱墨承眼里掀起波澜。
毕佑看不懂他脸色的表情,甚至觉得这样平静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奇怪至极,就好像这低眼抬头之间,他变成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老钱?你怎么……”
又一声闷响炸裂落地,也不知道再次遮掩上了夕阳的薄云是什么时候有所蓄谋地悄声靠近,就在他唇间还没说完的话被雷声吞没的瞬间,原本脚下踩着暖黄金粉的颜色闻风丧胆似的褪去,矮阶下的水洼里面映着的却不是因为光线拉长才有交错的影子,而是两个白绿以后紧贴一处的晃动人形倒映。
毕佑甚至不敢相信现在映在自己瞳孔之中的画面,原本站在自己三四步外的钱墨承到底是怎么在雷响的瞬间扑到了自己面前,而自己的下巴又是怎么被他捏到手中,甚至在腰上蛮横而来的禁锢疼痛还没有蔓开感知的时候,他的嘴唇也没被放过,只是这袭击而来的东西柔软且略带温度,甚至还把一只带着忧伤与恼怒的祈求的眼睛送到了他的眼前。
这是一个比黄昏夕照里的闷雷还毫无征兆的吻,钱墨承在雷声的遮掩之下向他忽然扑来,他粗鲁生硬地把那在宽松之下纤细隐现的腰揽进臂弯,就在这臂弯里的单薄因为柔韧的惯性撞上自己的小腹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脐上变成了一处已经积蓄多年的火山口,忽然喷发的灼热感汹涌而下,使得本来停在在自己笨拙与紧张之上的嘴唇这就被怂恿着把被自己死死压住的那两瓣也同腰身一样单薄的柔软狠狠地发力一咬,这个惊魂未定的人因此疼痛地叫喊出声,可因为自己侵占得没有一点空隙。
自己喉间涌出的声音反倒给了那条已经烫热的舌头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毕佑在颤抖之间尝到了这灵活潮湿的烫热带着自己唇上的血腥味道与自己四处逃窜的舌头纠缠到了一起。
他甚至有一个错觉,钱墨承的那条越来越烫的舌头就要融化在自己嘴里,然后被他连同那股略有甜味的铁锈味道一起吞进自己肚子里去。
毕佑始终没有放弃用自己那被侵占得支支吾吾的声音试图把这个鬼上身一样的人喊醒,可这条在自己嘴里不断搅动的舌头似乎是一个魔鬼,他不断吸走着自己身上的力气,使得自己原本要把钱墨承试图推开的手臂忽然一滑,好像触电一样发麻地变成了悬空晃动的废物,甚至他觉得现在钱墨承忽然把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蛮力一撤,他就只有摔倒在地的份。
“你……怎么……”
对于他模糊出口的这三个字钱墨承好像没有半点因此清醒的意思,毕佑看到他原本滚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里忽然一个猛烈地收缩,随后变成了眉头蹙起的愤怒。
钱墨承那在他口腔之中的入侵暂时缓下,但就在撤退的时候原本固定腰间的那只手臂穿过了那已经因为汗水潮湿的宽松,汗水的粘腻并没有影响到他指腹游走上这单薄细腻,被自己骚动得也如同自己脐下一样滚烫的后背。
他如同袭来的那样迅速地把那条快要在他口腔里融化的舌头撤出,两人唇齿分离的时候,他的下唇甚至还粘带了那被搅得浑浊的血渍。
依然贴紧的胸口感受着彼此杂乱无章的心跳与起伏,毕佑那原本混乱的思绪似乎也随着他的撤离而被拽出了自己的身体,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两颊微红,唇上还挂着晶亮腥红的人,直到那让自己感到更加软烂无力的手指终于在背后停止了探索,自己终于在背后忽然因为指甲划破皮肤的火辣痛感中大叫出了一直憋屈在喉咙的那一声,随后彻底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砸在了钱墨承的肩膀上。
钱墨承冷静地将就要从肩膀滑落往下的人扶稳,斜眼看向那条起伏的侧颈上那让他恨之入骨的粉色痕迹,他那在毕佑腰上的手忽然又狠狠地往他侧腰上一把捏去,让他再次触电一样地浑身抽动了一下。
“这是她留下的吧,你说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冷得几乎可以把毕佑的血瞬间凝结,毕佑慌张地咽下了一口早就被口腔里尚未熄灭的余火蒸干的唾液,开口之间是一股快要哭出声来的哀求。
“会有人……会看到……”
连他这个两只耳朵都被自己的心跳震得几乎崩溃的人都隐约听到了从楼梯间里逐渐靠近而来的脚步与交谈,他不知道钱墨承为什么装聋作哑得还没有一点把他腰上捏着的力气松开的意思,甚至再次用另一只手拽着他的头发让自己的头摇晃着离开了他的肩头,在自己细弱的哀求声中毫不动容地用鼻尖点上了自己的侧颈。
他再次牙间发力,朝着自己接受了萱萱的告白之后她留个自己的那个“爱的印记”精准地一口咬下,而就在这时他身上忽然有了力气,应激地把钱墨承狠狠一把推开。
钱墨承用惊慌失措的眼神看向那个被自己折磨得衣冠不整,瘫坐到了地上的毕佑,而自己却在伸手之间抓了个空,摔进了一个地下忽然塌陷在自己脚下的黑洞之中,就在毕佑快要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的时候,他看到了他的身旁走来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曾经在毕佑的演出里自己见过的女乐迷……
昏暗的房间里的死寂被一阵床板的响动和急促的呼吸划裂粉碎,钱墨承借着窗帘缝隙的那一点路灯稀薄流入的光,这才得意在摇晃漆黑的视线里逐渐定下了神,他用手把与睫毛打架得自己眼皮发痒的碎发捋了一把,随后筋疲力尽地倒回了枕头上,过了好久才迟缓地把头侧了侧,让电子时钟里的凌晨两点十五进入到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个梦,一个疯狂得他难以置信的梦。
梦里的毕佑还没有蓄长头发,他也不知道就在一个月之后被毕文涛夫妇忽然摆在毕佑面前的几十张英文申请材料而要迎来从小到大最长的一次分离,这次分离的原因正是就在毕佑终于认下了和萱萱交往之后不久,那个让他失去了高中毕业证的跳楼事件!也就在那时候,他和现在一样在完全相同的离谱噩梦之中,凭着眼角的潮湿而发现自己的枕头竟然湿掉了一大片。
他赤脚跑进了浴室,用冰凉的自来水不断地泼洒上脸,直到自己鼻头发痒出了一个喷嚏,这才在呛咳的难受之中罢休停下。
他原本打算清醒之后就在沙发上熬到第一班地铁回闵行上课,谁知道刚刚坐下,却发现茶几之下有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拨片,那是莫文婷哭哭啼啼地把毕佑的东西胡乱打包带走时候留下的,上面有着补丁乐队的LOGO。
“老钱,都是我跟着你,就你撒个谎来看我两回演出,不算过分吧。”
这是毕佑在高三某天放学的路上对他埋怨的一句,他嘴上没有答应,却在一个晚上闭门不出之后,第二天便向艺考美术班请了个假,只是他并没有等到和毕佑一起回家的顺理成章,因为就在那晚演出结束之后,萱萱忽然冲上了舞台与他热吻示众,而当他们接受着乐队成员与乐迷们的起哄祝福时候,他已经站在了livehouse的十字路口,独自走了一段沉闷至极的夜路,被一个一模一样的噩梦缠身了一夜。
他把那枚拨片捡起,脸色平静地将他折断扔进了垃圾桶之后匆忙地换了一身衣服,就在自己坐上了去往闵行的通宵巴士经过‘愚人’的时候,恰好有一只今晚演出的乐队推门而出,他赶忙把眼睛躲回了脚下,现在的他是经不起再次情绪波动的了。
回到学校大门的时候他并不是孤单的一个人,虽说查寝几乎天天变着花样让你做不了假,可是像他这样的本地生却总能会比外地来求学的要好找理由许多。
凌晨三点半的他用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比其他几个同样夜归的同学要幸运地通过了保卫科的盘问,就在离着黄褐楼还有十来步路的时候,他忽然鬼斧神差地往着福临门那警戒线的角落瞥了一眼,而就是这一眼他竟然从原本的魂不守舍彻底清醒,因为就在那一眼,他似乎瞥见了一个不算明亮的光点和被光点投亮的晃动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