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墨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警戒线之后视线狭窄的黑渊,周遭静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与频率变快的心跳都显得嘈杂不堪,今夜的风微弱得不该是秋天的样子,既不能风干了他后颈上莫名紧张而爬上的冷汗,也吹不动福临门旁那腰间被缠绕了黄色显眼的梧桐黄叶,要是自己真的不是眼花,那么刚刚光点晃动后面类似人形的又会是个什么?!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可除了荡开的回声之外还是没再有一点人的动静,他不自觉得在外套上抹了一把手心泛起的微微潮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宿舍大门,刚刚那抹黄线后面黑渊的浮想与恐惧被他自己用一个自嘲的笑打碎在了脑中,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钱墨承,你要是真的脑子清醒怎么会被那种梦缠得自己家的床都睡不安稳!与其想着会不会被自己捡到些证据,不如想想现在去敲门让夜半宿管开门的那通骂怎么顶得住实际。
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又往黄褐楼走了几步,可就在一只脚踩上了门前的台机阶,身后忽然想起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金属敲击,他猛地回头,在微弱回声的荡漾之中快速地环视了空无一人的周围,随后脑子里面忽然浮出了那天福临门袭击事件的监控画面。
那位宿管阿姨之所以伤情严重是因为她在与那个抢了报名费信封的男人撕扯过程中的侧脑受到严重的撞击,而这撞击到的,就是福临门监控死角的排污水管!
他忽然浑身僵硬成了一块石头根本没办法再往前半步,刚刚光点晃过的影子与凝望黑渊时候的好奇恐惧一起又冲上了心头,如果那里真的有人,那么他会是谁?
他从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把吴潼和这件恶性案件联系到了一起,甚至今天竟然真的在宠物美容院里证实了他那个通过绘画材料伪造刺青的猜想;现在这个神秘的案发现场又传出了诡异的骚动被自己撞见,他不禁有些害怕起来自己这么过去的不是安全问题,而是怕如果真的是自己怀疑的对象他该怎么办?而他,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脸上的肌肉与小腿因为紧张同时抽搐起来,把裤袋里的手机摸出来打算借着手电的光照再次确认自己多心,可就在触亮屏幕的时候,他看到了讯息弹窗上吴非两小时前的留言,说的是毕佑在最后一首歌刚结束了就把琴往他手上一塞,自己在所有人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忽然往门外跑去。Sam哥追着出门,最终在朝着钱墨承家小区方向的路口找到了他,他一句话也不说地垂头回来,喝了好多瓶“喜力”之后终于挤出了‘我好像看到老钱了’。
钱墨承的眼里倒映着这一条叙述生硬的文字,手上一划,这就把手机照明打开,一条白炽的光源拉伸出去,并没有像原本打算的那样只是远远一看,而是迈开了步子朝那处黄线走去。
荧光涂料的警戒线被手电灯光照得让人眼睛发痛,钱墨承心里越来越毛,而这也并不是他思绪混乱的多余幻觉,因为就在靠近了八九步之后,他的手机就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要不是自己本能地往嘴上一捂,可能这会儿嗓子里叫出的那一声至少一定能让整栋黄褐楼的学生从梦中惊醒,因为就在刚刚走向这处阴暗死角的时候,他的手电光源随着脚步晃到了警戒线后面的墙角地下,一双带着血迹的手当即闯进了他的眼角,这才有了他捂嘴再次定在原地的一幕。
他两眼发直地看着那个暗处的轮廓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手机,随后直接将光源打到那个脸朝地,头部手上都是鲜血的人走去,蹲下爬进警戒线的之后嘴里再不能安静地大喊起了“姜老师”。
他慌张地把头顶已经有些血渍凝固的人翻身过来,或许是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口气,这个已经碎石土块满脸的人忽然抽搐了一下,钱墨承那本来就发抖的手臂有些力量不足,差点又把伤者摔个后脑着地。
就在他调整好了发力的位置要把人抱去黄褐楼求救的时候,这个喘气虚弱的人忽然伸手攀到了他一边肩膀上,分明自己已经伤势严重得连自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忽然瞪眼咬牙想要挣脱开钱墨承揽着自己的手,甚至朝他胸口上颤抖着推了一把,沙哑的喉咙挤出“快走”两个字。
“您坚持,我这就扶您去宿舍。”
钱墨承一心只想救人,这就把他这忽然而起的抵触看做了老姜师平时性格里的那种逞强,谁知道就在他强行把人往警戒线外拽的时候,他的后脑随着一声敲打的闷响而迅速疼痛蔓延向下,甚至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就两眼发黑,天旋地转起来。
他死死地抱紧已经血迹染得他外套污遭的人,就在扭头去看之间,他又见一个不算明亮的银白光亮要往自己脸上砸来,就在这时候怀里的老姜师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一把推在他的胸口上,这本来要正中他头顶的一闷棍偏上了他的前额,一声因为疼痛而起的喊叫冲上了西校园的天空,化成浪潮一样的回声飘散开来。
钱墨承后腰撞上了一棵树皮糙得如同无数刀片的老树,这对他和老姜师下狠手的没有就此留情,这就又晃动着手里的那截水管还要朝他头上招呼过来,钱墨承的眼睛被从额头落下的温热染成了血红色,视线模糊与脑袋的天旋地转让他只能迟钝地左右躲闪,就在又要一击正中的时候,他再次大叫出声,胡乱地拽住了这个袭击者的袖子,原本就要落到自己头上的一棍这就偏转了方向。
就在这人看到钱墨承血流不止打算再下狠手时候,老姜师也摇晃地自己撑起了半个身子,他一把扑到了这个高大男人的身上死死从后搂住他的腰间,这个人也就此失去了平衡,随着一声惨叫额头正正地砸到了钱墨承原本撞上的那棵梧桐,又是一阵树晃叶落,这棵已经受尽了秋风折磨的老树在这两回猛烈撞击之后彻底落秃了枝干。
“滚啊!”老姜师死死地拽着这人的一条腿,他被连带着一起摔倒,他用痛苦虚弱的嗓子朝钱墨承喊出一声,当场就因为满口泥沙咳嗽得几乎窒息。
他摸了一把眼前的血红色,就在这个被拽着大腿的人不断地捶打着老姜师的头要把他甩开的时候,钱墨承忽然发力挥拳,趁着这个人反应不及,也给了他侧脸一计重击。
就在他要把再次被打得昏厥的老姜师拽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这个戴着鸭舌帽袭击者赶忙又举起了手中那截已经血迹斑驳的水管,可就在快要触到钱墨承头顶的时候,这个两手胡乱照顾着老姜师的人忽然把手中的人一放,半躬着身子这就朝着逼近自己面前的人胸口撞去,两声惨叫同时而起,一人被水管击中了背后,而另一个则被这突然的一撞后仰摔地,后脑再次砸到了树干,当即感到一股黑色蔓上了眼睛。
钱墨承强忍着背后与鼻腔里不断冲来的血气再次想要把已经脸色青黑的老姜师带离这个危险之地,可还没走出两步,这楼后更深的荒林里又传出了一个脚步声,他吓得几乎窒息,想要加快手脚地带着人跑,脚踝却因为头重脚轻崴了一下,而那个捂着后脑,鼻孔流血的人则不断地催促着这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接过自己脚边的那截血迹斑驳的水管。
“你不……你不让他们死,我们就活不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跑不了……我们在天亮前就还有逃的机会!”
钱墨承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老姜师前面把人护在身后,这里实在太暗,但就在这个暗处的人走到那个还在不断挣扎想要起身的人身旁时候,他看到一双有些污渍陈旧的匡威鞋尖,他原本紧绷至极的神经竟然忽然松下了不少,虽然看不清这个也帽檐压低的人,可他却攥紧了拳头,垂头朝着这个人大吼过去。
“为什么真的是你!为什么?!”
这个故意把半个身子躲到树后的人脚步挺了,原本还耸肩颤抖的他好像因为钱墨承这一声质问而下了决心。
钱墨承在他当头一棒朝自己打过来的时候猛然起身,再次挥拳朝向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身高的人,而这个人在与他对视一眼之后忽然被他身后闪出的强光晃了眼睛,眨眼的不能之间感到鼻梁传来了血腥味与清脆的碎裂声,随后惨叫着倒在了那个刚刚成功起身的袭击者身上。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无数严厉的呼喊与嘈杂的脚步,而吴潼和那个碎发凌乱,浑身都是擦伤与树皮的男人这就各自推搡着要往身后那片没有任何光源的小树林跑去,可是没跑出几步,他们就被钱墨承从身后扑倒拽住了脚踝。紧接着保卫科敢来的保安们这就将几人粗鲁地拽起,其中那个在大门时候那个因为他与几个夜不归宿的学生而断了睡眠脸色难看的,竟然还帮着他不断地跟同事们解释。
“这小子是才进学校不久的!这两个小赤佬我刚刚没有看见,监控可以证明!”
钱墨承听到之后忽然露出了个狼狈的笑脸,他咳嗽了几声,用已经干哑得口齿不清的声音对所有人说了一句。
“如果这里是有监控的,还会有袭击……还会有今天吗?”
这话无疑让在场的人都尴尬至极,扶着自己的其中一个打了个机灵,赶忙对身旁的同事们说当务之急应该是报案和救人,就在他和老姜师被抬着经过了黄褐楼门前的时候,学校六点半的整点广播从楼前那个两个因为年久失修已经不敢挂壁上墙的扬声器里想起了刺耳早间新闻前奏,随后好几处宿色亮起了照明灯,在晃眼之间他看到了不断涌到窗边的人影,一些认出了钱墨承和吴潼的更是朝着楼下大喊起他们的名字。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把吴非从乐迷簇拥呐喊着“安可”的地下偶像梦给割裂破碎,他艰难地挣开眼睛,今晚的演出太是兴奋,这会儿他那因为强音乐刺激的耳鸣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刚要重新倒身下去把那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惊叫当做幻觉,可就在这时他恍惚听到了耳鸣之中还有一个急促的呼吸,不由得因为好奇声音来源而清醒了一点,这就赤脚下床把房门打开,就在他眼睛对焦到沙发位置的时候自己不能地大叫一声,差点后仰摔回床边。
客厅里因为有一扇没有窗帘的窗子而并不是完全的黑不能见,这扇窗子是毕佑对眼下居住环境唯一的嫌弃,现在更是因为小区照明透进来的光让他变成了吴非精神恍惚眼中的鬼,还在平复着自己心跳的他捋了一把蓬松散乱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明天愚人结了演出的酬劳我不要了,你拿着去买新窗帘吧。”
吴非忍着尾椎骨的钝痛从地上其身,打开了客厅的灯之后看到这个“鬼”的吓人并不只是因为刚刚的视线不清,此时的毕佑脸色又白又青,额头和脖子上都贴着因为细汗而粘上的碎发,几个小时前舞台上还是个光彩照人的样子,现在去一觉把自己睡得眼窝凹陷,唇色发白。
吴非赶忙绕过他走到那张包浆油腻的饭桌上端起了一个新得极度不和谐的电热水壶,却发现今天早上开始两人就因为众筹达成的兴奋与演出的准备没有烧过一壶开水,他只好开了冰箱,自己先灌了几口之后把这家里唯一一罐可乐塞到了毕佑手里,原本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毕佑垂眼看了看,露了个嫌弃的表情也给自己猛灌了两大口。
“哎哟喂,还嫌弃我了啊!也不知道今晚是哪个人发疯对我动手动嘴的,害得演出完之后我看哪个人看我都带着点奇怪。”
毕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和他嘴上交锋互损,而是把头往着沙发那不算柔软的后靠上一埋,有些含糊地挤出一句“你兴奋上脑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情可比我今天要发疯得多。”
吴非看他样子很是不对劲,又结合了刚刚自己似梦非梦的那声尖叫,这就把这个想埋头逃避什么的“鸵鸟”给扳正了身子,在毕佑一副快要杀人的眼神之下揉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一通,挑着眉毛笑他。
“这么大个人了,是什么噩梦能把你吓成这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啊?!还有你今天突然跑出去说看到老钱,我是真的很担心是不是你那几包跟那个牙买加人买的烟抽出来的毛病。”
毕佑揉了揉因为惊醒而发痛的眼睛,把脑袋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的画面捋了捋,这再用他这副无力发哑的嗓子开了口。
“我其实回来之后就一直会有一个差不多的梦,在那个梦里我总是在追着老钱,明明不算太远,但我就是走不快,他也听不到我的声音,而且……他身旁还有一个女孩,绝对不会有人认为不漂亮的那种类型。”
吴非听到这里反而把之前担心他的凝重一笑散开,这就把腿往沙发上一盘,懒散地挨着他坐下。
“如果不是你和萱萱交往过,我当真以为你是对老钱痴心绝对了才闹了几晚这一出。”
毕佑翻了他一个白眼,这就把已经喝完的易拉罐一捏,只是他们都没留意到家里的纸篓和垃圾桶都已经是满负荷的状态,毕佑这随手一投,直接让本就负荷超载的垃圾桶倒了满地。
收拾起自己残局的背影让吴非看得突然生出了点可怜的味道,就好像他是一个被钱墨承遗弃的宠物,心碎着自己学着觅食与从此需要孤单生活,毕佑本以为他会在沙发上打起瞌睡,结果自己起身回头的时候,两人都被对方忽然撞上的眼神吓了一跳。
“以为你睡了,因为你竟然这么久都没在背后笑我。”
吴非听完后的确笑了,可是很快他又变回了之前看着他背影的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在想,你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似乎我能见到你的负面情绪……多多少少都和老钱有关。”
这话让毕佑有点不知所措,他躲开了吴非的眼睛满口否认,胡乱之中搬出了萱萱当年在学校天台大闹的事情,可他一脸故作认真的样子,在吴非看来更像是一个被戳中了痛处而着急为自己开脱的人,还没等毕佑给自己说完,他就忽然伸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一跃而起,伸着懒腰只用一句话就把他这番自我逃避给瓦解了。
“说的好像那天我不在现场一样,你是忘记了我接了你讯息赶过去以后,还帮你挡了老钱生气你不顾自己去拉萱萱的那几下打吗?!当时把他拦下之后转身看到你那表情啊,不知道以为跳楼的是老钱呢!”
毕佑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最后放弃抵抗,笑得无奈地问了吴非一句
“老吴,你说……我说假如……我今天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是老钱,他是不是会因为想我才来看咱们演出,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吴非白眼翻上了天花板,挠着自己的头发用一副看废物的眼神打量起了他。
“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我还是默认你真的对老钱动机不纯吧,否则我可忍受不了一个男的在这点事情上这么做作!”毕佑被他说完之后垂头丧气地坐回了沙发上。
“我去墨尔本的时候他来送我,我哭得跟家里出殡一样,他却很淡定,我现在想想也好,如果他也哭了,可能……可能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话还没完,一阵手机电话的铃响在毕佑那枕头地下传来,两人看到阿海的名字都惊奇得很,没想到洪涝灾害今夜是集体无眠,可是毕佑本来接通时候那一副准备调侃的表情被阿海接下来的话给瞬间瓦解,他着急起身,甚至还被踩到的空烟盒差点又打滑摔到吴非身上。
“阿海说有人来愚人找他,说是老钱在学校里出事了,被送了华山西院!”
两人赶忙出门,拦下了一辆着急交班的出租车,多付了一些费用才顺利地赶到了愚人。
这时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伴着深秋的风散去了昨晚的阴云,原本坐在愚人门口满脸憔悴的阿海和周忍冬同时起身,毕佑却首先把眼睛投向了那个在两人中间的陌生女生,这个人就是他钱墨承开学第一天时候在校门口叫出他是洪涝灾害成员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