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文婷其实还是喜欢长锦小区,这里有她曾经的同事,聊得来的邻居,还有可以一起饭后打打排球或是接送孩子时闲聊的好些人,但就在六年前她丈夫的物流公司倒闭后便改变了生活轨迹。
跑长途随车进货,亲自去跟大代理商讨价还价,成日守在店里要对任何来者谨慎警惕还得热情耐心,她跟两三个迎面而来的老邻居打招呼,现在哪怕如此她都觉得心情愉悦,就连这夹杂着太多热量的夏风吹起来,都舒爽无比。
钱墨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些手足无措,终于听到了敲门声,他客气地把莫文婷领进屋,拿出了匆忙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的方便茶水
“我记得阿姨喜欢喝茉莉花,我不会泡茶,您将就喝点儿”
莫文婷看到后似乎很开心,瞧见他有些尴尬,挑眉而问
“怎么?阿姨来打扰你了?你屋里还有人?”
这句话让屋里屋外的两人皆是一暴击,钱墨承摇了摇头
“只是如今我妈都嫌弃这楼层高了些,阿姨还乐意上来看看,我挺意外!”
毕佑在那间被他们改造的主卧之中贴门听到这句极其想一头撞死,这都是个什么牛头马嘴的话,也不知道他老妈好不好骗,能不能过关。
“是啊,楼层是高了些,可你忘记了呀,我们家本来也是六楼的!我……我倒还宁愿住在这,每天就是上楼费点力气,其他都很开心”钱墨承点点头
“对啊,住这很开心,小时候您精彩自己蒸青团蒸红豆糕的,我成天去蹭吃你和我海叔也乐意,还总是给我一份拿回来让我给爸妈也尝尝”
门后的人也开始回忆起了他们小学到初中的日子,那时他老妈还是个小杂志的记者,随着纸质媒体的衰落而工作比之前清闲了些,他外婆就有一手烧点心的好本领,那段时间家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饿不着的。沪式苏式,甜的咸的点心,钱墨承从被他领回家到后来自己敲门而来,毕佑差点笑出声,这可能是这小子活到现在为止干过最厚脸皮的事情了!
“我最近倒是想再下下厨房,你也晓得,自打你海叔开了那超市之后,我们家吃饭就跟打游击似的,现在比前些年好过些了,倒是真想烧点心烧菜什么的了,毕佑也不在,萱萱也不来好长时间了,你乐意吃,阿姨左右都得过来收租,给你带来!”
这话又是让人惊悚不已的,莫文婷怎么会知道萱萱,钱墨承不自觉地瞧了眼那被他上了把大锁的主卧
“我妈怎么会知道那女人!我的天啊,她也从来没跟我在视频里提过啊,老钱会不会问啊?我妈连我都没说会跟他说吗?!”
毕佑心里叫苦不已,他恨不得整个身子嵌进门板里去,可眼下自己被他老妈刚才那惊人一语吓出的心跳成了这隔墙有耳最大的干扰,苦得他连苦都不知道往哪叫
“文姨,您说的……是齐萱?”莫文婷听到他这么问反而眼中带光
“是的呀!多好的小姑娘啊,看来佑佑也带着见过你了呀!佑佑去留洋以后她就时常来家里帮着看店,偶尔遇上促销什么的,还在门口帮着招呼呢,哎,可惜佑佑人不在,这家里也没能力再供一个去,否则真想把这姑娘也送去澳洲,他们两个有个照应我也安心不说,回来就能结婚了!你说多好!”
这话让钱墨承五雷轰顶,让毕佑感到胃中一阵翻腾,他极力克制住冲出去理论一番的冲动,心里骂着萱萱这是什么手段,自己上辈子是刨了她家祖坟不成。
“可是毕佑不大喜欢她,也没跟她交往过,她到店里的事情你跟毕佑提过吗?”莫文婷有些不解
“没有呀!我没跟佑佑说是因为我以为他是晓得的,或者是他让萱萱来看我们的,你说他们没在一起,是真的吗?”
钱墨承点点头,莫文婷自言几句“怎么会”可转念一想,如果连钱墨承都说没有的事,那定是真的没有,她有些生气,一拍大腿
“这孩子真是!那么好的姑娘都不要,真是拎不清个好歹,我本来还想着今天看看你一个人过得如何,再让你撮合撮合他们俩虽然有距离也别断了联系呢!瞧得出小姑娘很喜欢佑佑的呀,感觉她关心佑佑就和我关心的一样”
钱墨承和毕佑又是门里门外地同时内心抓狂
“那么自以为是、蛮不讲理的女生,怎么到了文姨嘴里就是三好学生,知书达理了?!这是早上见到的那个齐萱吗?”钱墨承心里疑惑
“什么叫和你关心的一样?!我是找对象还是找个妈啊!齐萱是什么阴谋诡计把她拉拢成这样,如果是我没退学,那简直不知道寒假回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乱套的局面!”
毕佑更是有种叫天天不应,心里合计着定要打视频和他爸妈好好聊聊这事,否则再给萱萱胡闹下去,以他父母的脾气那是真能一回国就会被押着拜堂成亲!
“这您或许得问问毕佑的意思吧,他似乎……不是很喜欢萱萱”
毕佑心里暗叫好样的,随后他听到了莫文婷疑惑的声音,再同钱墨承确认了后,开始数落起毕佑
“他总是不知道谁是对他好的谁是狐朋狗友!你就说他平日里自己在家练个琴听听那些敲敲打打吵死个人的歌我们也就忍了,可自打他高中认识了那个霍西海,就成日没个消停地往外跑,好几次晚上喝得个醉熏熏地回来,噢哟,说什么搞乐队,我和你叔有一回去看了看,台上台下没一个正常人,尤其那些小姑娘穿得也不知道羞,跟一群男孩子挤来挤去,丢死个人!”
这话让钱墨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毕佑则靠着门板翻了个直上九霄的白眼
“对对对!我们都是疯子,既然你那么反感那群小姑娘的着装,那是怎么瞧得上萱萱那一头比彩虹还多姿多彩的头发的啊?!”
可惜钱墨承没问到这个,莫文婷的手机响了,那租客该是回到了,钱墨承本打算送人送下楼,谁知道莫文婷执意将他拦在门框之内
“小承,阿姨晓得这话可能不该阿姨说,也晓得你和你妈妈心里都有疙瘩,但是……别太恨你爸爸,即使你因为那样不爱他”
钱墨承迟疑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莫文婷啰嗦了几句独自生活的注意事项便走了。毕佑听到门被合上,还没等他敲门求救,钱墨承就自觉地把锁打开,随后有些精神懒散地往沙发上一瘫
“你怎么不问问她萱萱去我家的时候都是什么规矩形象,这么深得她心!”
他还在窗户瞧了好一会儿,见到莫文婷往他原先家的单元走去,这才彻底把心里那口气松下,从冰箱里抄出一罐啤酒,三两口喝了个干净
“你私底下是不是跟萱萱打情骂俏过啊?否则人家怎么底气那么足都敢往家里跑了去”
毕佑听到这话简直满脸写尽了愁苦,他重重地往钱墨承身边坐下,也顾不得那嫌弃的眼神便捶胸顿足地伸起了冤
“向毛主席保证,我若是跟她有半点你所的那啥打情骂俏我就天打雷劈!我当时是怎么跟她说明白的你们都在场,今天早上我求生欲有多强你也不是没看见!老钱,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阴阳脸的人嘛”
钱墨承斜眼冷笑一声
“不过她不是已经很久没去了嘛!也算你歪打正着,就是瞧着文姨的意思还挺想人家,哎,我这个从小就往你家钻的她好像也没那么想我”
毕佑重重叹了口气,头发被他自己挠得像只炸毛的黑毛鸡,随后又走到冰箱那拿出两罐啤酒,给钱墨承的时候还使坏往他脸上冰了一下
“老钱,你也觉得一直以来我在胡闹吗?如今我还退学了,恐怕哪天真的要跟家里摊牌了,我拿脚趾头也想得到不仅是我,还有我爸妈得承受什么样的风凉话”
钱墨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钱墨承看了看那已经褪了些红肿的刺青描边,再一次摇头
“文姨刚刚让我别记恨我爸,我就突然想了那年的事情,我性格随了我老妈,好像总是喜欢自己给自己添恼,也不知道自己给别人说自己的苦恼是不是在给被人添麻烦,至少她是从小那么跟我说的,可是……我反而觉得这样不如大哭大闹舒服!”
这话有些词不达意,但是毕佑知道了他的意思,会哭的孩子有奶喝,能闹腾的人最受关注,钱墨承虽说有张让人不能不往他身上看的脸,但似乎所有人提起他都仅仅局限于对外貌的评价,对于性格脾气,能说得出的恐怕只有毕佑。
“你总是能说出我想说的话,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或许我这辈子就这么个进一步退三步的窝囊样子!随心所欲地过着日子,是不是真的会比较吃得香睡得好?”
他这形容把毕佑逗乐了,但心里也生出了一丝苦,他瞧了瞧钱墨承那垂在长睫之下的眸子光亮忽明忽暗,像极了下午时透进屋里的阳光,他不自觉地抓起了他的手,难得正经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日后会不会后悔,但是现在,还是我已经思考过太久的时间里我都觉得如果我不写出我自己喜欢的歌曲,我不跟着我的朋友们风风火火地闯荡一轮,让神州大地之上受到我旋律的一番荼毒,那么在我老得哪也去不了的那天,我一定会悔到坟墓里去!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但是我真的只是……只是……”
毕佑没想到自己这种一分钟能说出一百句话的人也会语塞,但他确实不知道如何形容眼下的自己,那是种胸腔之中的心被一股沸水煎熬却无法冲破的残忍,但你已经无法停下,只能从命于那颗煎熬的心去找一瓶治疗的药,找一个能宣泄的出口。
忽然,钱墨承将另一只手盖在了他搭着的那手背之上
“你没疯,只是这种活法比较适合你罢了!如若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履历轨迹,那该是多没意思的日子,你又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可是我希望你记得,带上我……”
毕佑从感动到疑惑,最后这句是什么意思,钱墨承瞧着他发愣的样子有些生气,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没认识你这么个祸害,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会闷成个什么样子,可能是因为上辈子刨了你家祖坟吧”
他讥讽一笑,那盖着的手忽然抬起向下一打,那一声清脆和痛痒让毕佑彻底清醒。
“对!一定是!否则钱大帅哥怎么会那么赏我脸呢!你放心,我带上你,吃你的,用你的,兜里没钱了还伸手问你要呢!”
钱墨承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那番话,但这无赖定是听了进去,他只能起身回房,结果计谋被毕佑识破,没能成功地把他关在门外。
“你可别关我呀,我得想法子把你家布置布置,至少要有一个角落像墨尔本的宿舍才行,我今晚就和我妈视频!把她们俩如何被糖衣炮弹炸得毫无原则的事情深刻批评一番!”
钱墨承将t恤脱了去,随后从衣柜里捡出了干净的衣裤绕过他时还拍了拍他肩膀
“你不如先担心担心萱萱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文姨吧!”
说完就径直走去洗澡,毕佑将头发挠得更乱了些往床上一趴,拿出手机,打开萱萱的对话框猛一顿敲
“你去我家帮忙我很感谢,但你不该把时间耽误在我这!听说你已经找到了新男友,恭喜你,我妈也表示祝福!”
他才刚发出去,眼皮还没眨完那边便有了回应,萱萱先是一个哭泣的表情,随后说道
“可我还是很喜欢你嘛!”毕佑往自己脸上重重一拍,对着自己说了好几句淡定
“你该好好考虑下自己,你真的很好,我不值得啦,你也看到我就是个瘪三性格,你很善良,不知道我不在家期间你给我家那么多帮助,改日需要我的地方你尽管说,我一定帮你!”
毕佑不禁把门打开,对着那水声潺潺的地方大喊道
“老钱,你说我今天是不是中邪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让她别告诉我妈见过我这事啊!”
结果钱墨承那边没有回应,他叹了口气,萱萱的回话也正好响起
“那我现在就有事,你来吗?”毕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回应道
“您说,一定照办!”他往床上一躺,看着那有些泛黄的天花板揉了揉眼睛。
任性妄为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的,纵使有钱墨承收留了他,给他了个睡觉的床,但老天似乎就是觉得他身上的游戏该更好玩些,让他大清早地遇到了萱萱不说,还在几个小时候又从他老妈自己的口中得知了这一年半里家里竟还有这么个能把他坑到死的事情!
“要你今晚陪我吃饭陪我玩,你敢来吗!”
毕佑摸过手机,正在给她回话的时候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冲进了屋子里,他刚闻到牛奶沐浴露的味道便被抢过了手机,只见钱墨承那匀称的线条之上还挂着些水珠,头发像极了蜡了发油的背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了神,更不知道为什么他被自己的手机险些砸了个正脸。
他还没来得及看钱墨承给萱萱发了什么话,忽然那散着牛奶甜气的人黑沉沉地向着自己这压来,他耷拉在床边的腿被他抵住,钱墨承的脸在离他下巴还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钱…”毕佑不知道是被这突然的钳制搅得心发慌还是被钱墨承那发狠得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搅得心发慌,总之他现在心跳如鼓,喉舌燥热,他不知道自己该跟钱墨承对视,还是瞧向那白净的脖子上一块隆起的突兀
“你在逼我!”钱墨承语气阴沉,他想溜走,谁知那本作他肩侧支撑的一手压上了自己的肩膀
“老钱你……”他又生硬地挤出三个字,钱墨承却丝毫没变了那盯着他的眼神,随后挑了挑眉
“穿着出过门的衣服裤子躺到我床上,是什么罪过?!”
毕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大忌,随后又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他就在如此狂野的姿势之下挨了钱墨承一顿胖揍
手机的微信提示想起了三个为什么都带着愤怒的表情,前一句是毕佑没来得及看的
“不见不散,加上钱墨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