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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堂木拍下,那知县随手一挥,懒懒道:“行了,先收押吧,秋后处决,刽子手都还没回呢……”
寡一刀斗笠向那知县倾斜,问:“刽子手去哪儿了?”
知县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腰肢,叹了口气道:“衙门发不出月钱,人都跑大半了,这日子苦哦。”
“为什么发不出月钱。”
知县伸手向上指了指:“上头乱,京里出事儿啦,陛下病了,又丢了小儿子,据说要传位给小儿子的,现下找不着人,还不知怎么办呢……”
知县的口吻突然变得缥缈,他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这个年纪的男人做久了不用拼搏的活计,都容易失去志气,知县就是那样的男人,他对民间生死天下大事,都不如今夜回府夫人做的羹汤是否美味上心。
“欸,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又给弄丢了……”
寡一刀抬起斗笠,看向知县,知县的面目愁苦,却不像是愁皇帝丢了儿子,而是愁没人发他月钱。
廖子春等了半天才等见人出来,老仆役脸上的神色松懈许多,他向寡一刀作揖道谢,将一袋子钱交给寡一刀。寡一刀没有推辞,他也需要钱。
廖子春跳下树来,替他打开钱袋,喜滋滋数了数有几个钱,问道:“县太爷说什么了?怎么处置呢?”
寡一刀盯着他看,心有所思,正要回答,就听见身后有哭哭啼啼的声响,是如意在哭,他回头道:“你现下不必跟着我们了,回去吧。”
如意小声啜泣,梨花带雨:“可我毁了名声,不会再有戏班要我了。”
寡一刀回过头不再看她,想了想又说:“你跟我两日,两日后你还是没归处,我也没办法。”
如意乖顺地回了句好,再无他话。
廖子春虽然不喜欢如意在简孟云一案中的角色,可是天下女人流泪他都不忍心,一路上他给如意擦了不少眼泪。夜里回到客栈,如意睡在床上,寡一刀和廖子春拼桌子睡,他们中间躺着那柄长刀,廖子春借着月光用手指甲在刀刃边描摹,寡一刀耳朵动了一下,提醒他不要割手。
廖子春疑心他还长了一双看不见的夜视眼,怎么什么都能看见,他把这想法告诉寡一刀,寡一刀勾了勾嘴角,答道:“另一双眼睛是我的耳朵,习武的人听力好些,不奇怪。”
廖子春嘀嘀咕咕:“我也习武,我听力也好,就没你那么好……”
“你那半吊子功夫还是算了,跑够了回家去吧。”
廖子春脸上一臊:“呸呸呸,什么家不家,没本事的人才回家,我浪迹天涯必定要浪出个名头才能回家,浪不出来绝不回家,不然多丢脸啊!”
“父母在,不远游。”
廖子春撇了撇嘴,答:“我母亲早不在了。”
寡一刀嘶了一声,睁开眼看他:“我说的是父母。”
廖子春摇头晃脑,有点鬼精灵的感觉:“我爹才不在乎我,我娘死的时候,他忙着公事,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我娘还叫我谅解他,这有什么好谅解的,无聊……那你呢?你现在远游……是为什么?你娘也不在了?”
寡一刀把头扭向另一边,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散发着清冷的白色光晕,静默不语。
廖子春伸手在他眼前虚晃一下,看他不说话,自顾自在那里坦白起来:“有两件事瞒着你一直没说。”
寡一刀眼光一动,张了张口:“什么事。”
“一件是你那天哭是因为想你娘,我听见了,你晕着的时候一直在喊娘,我看你这么大个人,应该也不好意思,就没拆穿,装不知道的。”
他的口吻好像真的十分歉疚,叫寡一刀觉得很安心,已经没有羞耻的感觉,他一直没有朋友,廖子春把他当了真朋友,这一趟远门不太平,但也算值得。
“另一件是什么。”
“另一件……”
他顿了顿,好像有点犹豫,寡一刀想他该是在思考怎么说,过了很久才听他说。
“我母亲姓廖,我父亲不姓廖,母亲从前是江湖人,我出来跑江湖就用了母亲的姓,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用母亲的姓氏。”
寡一刀想了想,回他:“我父亲也不姓寡,我母亲姓寡,父亲离家出走后,七岁那年,母亲替我起了这个名字。”
廖子春有些困了,他趴在桌子上,一手扶着刀上,冰冷的铁器被他捂热了。
“还好我没老婆孩子,不然他们该也不要我的姓……”
人的姓重要又不重要,姓是根本,许多人因为姓享福,又因为姓遭殃。
七岁之前,寡一刀叫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不能说一点不记得,只不过他也是最近才知道。那果然不是个好姓氏,母亲替他改姓名是对的。
寡一刀闭上双眼,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