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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城确实不太平,夜里他们俩睡在土地庙,土地庙近来因为世道不太平贡品多了不少。廖子春蹲在那尊小小的土地公泥塑像前面看,看了一阵,伸手拿了个碟子里的鸭梨在身上蹭了蹭。咔咬下一口,脆的,水还多着。他望着土地公的脸变得幸福起来,寡一刀在一旁擦刀,听见声响看了他一眼,无声嗤笑了一下。
小孩子就是这样,吃甜的就开心。
“拿个水果给我。”
廖子春回神看他:“要苹果还是梨。”
寡一刀还是擦刀,头也不抬一下:“随便。”
廖子春翻了个白眼,念叨了一句装相,还是给他拿水果,手放到梨上,又觉得苹果好,手放到苹果上,又觉得梨好些。
寡一刀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总算抬头看他:“选好了没。”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廖子春懒洋洋走过来,向他伸手,月光照亮他手上的东西——是个苹果。
寡一刀接过苹果,点了点头:“谢谢。”
廖子春蹲在他身边啃梨子,问他要苹果做什么。长刀漆黑,在月色之下透出冷兵器独有的光晕,寡一刀在刀刃处以手掌轻轻抚过,回答廖子春:“祭刀神。”
“祭刀神?”廖子春的眼睛睁得滚圆,疑心又好奇,“刀还有神?”
寡一刀答:“这世间有这个东西,天上便有这个神。”
廖子春向天望了望,月亮挂在夜空之中,今夜无风亦无云,那轮月亮明亮又孤单,让人觉得它没有心事,人们都说没有心事的刺客才是最厉害的刺客,那样的人刀起刀落没有犹疑,干干净净。
“要是天上没有这个神呢?”
寡一刀顿了顿,脑中响起母亲的话。
“没有这个神,便会有人造这个神出来。”
“人还能造神?”
寡一刀慎重道:“有的人能。”
廖子春看他的眼神复杂起来,觉得自己像在看个神婆,三十岁的人了信这鬼话?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地问了句,怎么才能祭刀神。
寡一刀答了他两个字——简单。
在廖子春还吊儿郎当看他脸色的时候,他神色忽然一冽目光如炬,长刀陡伸,廖子春似乎在刹那于刀刃上瞧见自己的眼睛,他张着的嘴没下去口咬梨,愣在那里,忽然听见一个脆脆的声响,他侧头看去,那只苹果插在刀尖。
廖子春还未回神,寡一刀双手顺着刀柄上下一顺,铁器在手的力量间发出轻微蜂鸣,刀身震颤,横了过来——一柄刀横在寡一刀两腿之上。
廖子春一屁股坐在地上,是被他耍刀的样子唬到了。
寡一刀两手搁在膝盖上,打坐入定,祭刀神。
廖子春坐在地上久久不回神,看怪胎似的看他,不再是觉得他祭刀神怪胎,而是看他能把如此沉重的长刀耍到这分地步,觉得他怪胎。
一年前,寡一刀第一次在江湖上出现,据说是在一家江湖客栈,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来往不断,隔三差五就有人在那客栈里打擂台,老板后来索性修了个擂台,由着人在那里打。
那天台上是哪位常胜将军来着?
只听说有个戴斗笠的人,背一把七尺长刀,说要上擂。
赌钱下注的笑他,你要打他?你不怕死啊?
那人微微抬头,只看得见半张脸,不算年轻,他说,你该问他备好棺材板没有。
他说这话时人们只以为是笑话,江湖上有种说法,三十岁之前不能大成,一辈子再无机会,他看起来不年轻,这样的人,不足为惧。
可惜人不该总拿自己的经验说事。
那个赌钱下注的眼睁睁看着那常胜将军倒下了台,他输得血本无归,眼睛里快流出血来,他这才想起叫住那个人,问他的名字。
背长刀的人侧过头,斗笠倾斜像他的礼貌,还是半张脸,看起来有些几不可察的得意。
寡一刀。
那天起,江湖上便有了他的名字。
他二十九岁大成,出尽风头,十九岁的日子,二十九岁才过到,这叫他在这年纪有许多别样的滋味。
他看向廖子春,没刚才那么严肃,面色平和不少:“怕什么。”
廖子春脸上一臊,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着吃他的梨,还要含糊不清地回他谁怕了。
寡一刀上下看他一眼,见他那身漂亮的袍子满是泥灰,已经不干净,心中疑心他又不爱干净,怎么能穿出这么干净的衣服。
“你衣服脏了。”
廖子春低头看看衣襟,确实是什么汤水渍都有,他随手一拍,倒也没十分在乎。
“是啊,脏了,可也没办法,衣服都在秋香那儿呢,我现在也不方便去。”
寡一刀问他:“秋香是谁?”
“秋香?”廖子春想了想,回他,“她在明月坊弹琴,也不是特别出名的花魁娘子,但她人很好,给我洗衣服,我平时就住她那儿。”
寡一刀眯了眯眼,脸上带了意味深长的笑:“你喜欢她?”
廖子春是真认真想了想,表情看起来有两分为难,小孩子一样嗯了一阵才回道:“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
寡一刀回过头,闭上了眼睛继续打坐,悠悠道:“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哎,可什么是喜欢呢?你给我说说吧!”
廖子春丢了梨核,三两下爬到他身边扒住他大腿,一双手黏不拉几又是甜水又是泥灰。寡一刀额角青筋一抽,睁了眼看他那双手,心中起了一分杀意。他将眼神从那双手滑向廖子春那张无辜好奇的脸,来回两次,廖子春算知道他的意思。
廖子春不好意思收回手在自己身上擦擦,向他嘿嘿一笑:“急什么,等风头过了,我叫秋香给你洗呗,要么你直接穿我的,我衣服多着呢!”
寡一刀闭上眼,气从鼻子里出:“不必。”
廖子春歪着脑袋借 月光打量他的脸色,试探了句:“至于嘛,你这衣服也不怎么金贵吧。”
寡一刀声音一沉:“但是干净。”
“得得得,回头叫人给你洗,”廖子春大手一挥,就地撑着手肘躺地下了,他看着月亮忽然又想起寡一刀刚才那话,沉思起来,“可你说,什么才叫喜欢呢?”
寡一刀闭着眼,长换一次呼吸,回道:“等你喜欢你就知道了。”
廖子春对着月亮一挑眉:“也是,再说吧,我才二十一呢。”
寡一刀无声一笑。他二十九岁才过上十九岁的日子,十九岁的人怎么过日子,他很好奇,所以留住廖子春。
他才二十一,也还小。